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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十丈软红(19) ...

  •   从山上看下去,只觉若要下山,再穿过那片沙漠,怕是有足足两天的行程,可从山中密道下山,只需四五个时辰,秦昭然跟在湘函身后,两人快到甬道出口时,正要谢他,湘函却从行囊里取了两顶斗笠,分了秦昭然一顶,把斗笠罩在头上,垂下笠沿的黑纱,从外面看,倒是一点也瞧不见两人的面相。

      秦昭然有样学样把那斗笠戴上,湘函伸手在甬道内壁一摸,前面一堵山墙轰轰开了条细缝,他闪身挤了出去,秦昭然上次随着华旭笙下山,早知有此一处机关,是以也不慌张,随着湘函挤出甬道,甬道外是一片浮沙,两人罩着斗笠,异常艰辛的顶着浮沙钻出沙层,秦昭然暗暗吁了口气,还是湘函想的周到,那华旭笙就不知要备下斗笠,上次他从那沙层钻出去,沙砬从领口袖口滑进衣内,面上发顶俱是沙砬,他直站在一旁抖落了半天,才带着一身涩滞离去。

      一路行来,湘函倒是一直跟着秦昭然,秦昭然原以为他只负责带自已下山,谁知不然,又以为他下山另有任务,看来也是不然,这时他跟在身边,又不好撵他走,只能耐住性子问他:“湘函,我马上要转道去东边的巡原府了,你此番下山意欲何为?”

      湘函揽紧肩上的包裹,有些惊异的回过头来,“我也是去巡原,那巡原府的盐枭不好应付,堂主命你我二人一道,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怎地?你竟不知此事?”

      符堂主那副义正辞严的样子立时浮上心头,秦昭然恨恨的咬牙,这老狐狸!明知他和湘函不对盘,竟指着他们俩一道去绞杀那盐枭,真真是可恶!不用说,又是在炫耀手握权柄的好处,秦昭然细想了想,自来到这聚承堂,他每每闯祸,都是那老狐狸想法儿替他收拾,对他不可谓不好,可……整治起他来,却也是不遗余力,想起那次刑处聂淼时,老狐狸所到之处,堂众莫不敢凛目与之对视,便知那老狐狸玩弄心术,实已到了登峰造及的境地,他人在矮檐下,只能略低低头,得过且过了。

      路上有了湘函同行,倒比他上次自已孤身上路要好得多,湘函是个百事通,又极之讲究吃住,两人离了那漫天黄沙的荒芜之地,路过的第一座城镇,他便带着秦昭然寻了家雅静的百年老店投宿,出手打赏小二甚是丰厚,那小二眯着眼接过银角子,忙前忙后的替他们张罗洗澡水,又命厨下备了饭菜,自送到他二人房里,秦昭然浸在浴桶里泡了半个时辰,套了件粗布青衣转过屏风,坐到桌边用饭时,见那菜肴虽清淡,整治却甚精美,葱绿翠黄嫣红嫩白,几道普通的素菜,硬是做出了功夫,让人看着便垂涎欲滴,秦昭然心中暗叹,这要是他一人出行,哪里知道住店打尖,要挑百年老店,又哪里知道要吃些清淡的素食利口,以免大鱼大肉吃坏肚子,耽误了行程。

      还未举箸,门便被人叩响,秦昭然趿着鞋踱去开了门,湘函捧着个大条盘立在门外,见他胡乱套着堂里的粗布衣裳,抿唇低笑,把那条盘往他面前一让,“快接过去,我再去取些梨花春……放心,这酒喝了不上头,喝上半斤,也不易醉酒的!”

      秦昭然接过那条盘,见条盘正中是只青瓷深蓝花底的鱼盆,盆里卧着条两斤多的鲤鱼,奶白的鱼汤没过鱼身,热汤和着葱花的清香,比刚才那几道素菜卖相还要好,秦昭然啧啧暗赞,没想到这小小城镇,竟有这样厨艺了得的大师傅,转身把那盆鲜香的鱼汤放到桌上,身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湘函已提了两瓶广肚细颈的梨花春,悠闲自得的坐到桌旁,取过一旁的筷子,向秦昭然一让,“秦大哥,快尝尝我的手艺,你看可还能入口?”

      秦昭然见他取箸,才留意到桌边另摆了一副筷子,又听他说这些菜肴是他整治的,竟睁大了眼睛,稀奇的盯着他转了个圈,呵呵笑着,“这些菜肴……都是你整治的?当真是看不出来,湘函你还有这等手艺,适才我还在想,这客栈是打哪儿请来的大师傅,竟做得这一手好菜——却原来是你!”

      湘函眸中光采流转,侧首巧笑道:“我平素惯用指刀,手掌上的功夫当然不弱,不信你瞧那鱼——可能瞧清鱼腹的刀口?”

      他说的谦逊,倒也有几分自得,加之对自已的厨艺着实有把握,这话里话外,便不无炫耀,哪知秦昭然听在耳里,却没去寻那鱼腹的刀口,而是神色凝重的端直身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带眉头也微微蹙起,湘函不知自已是说错了什么,或是犯了他什么讳忌,见他脸上没了笑色,竟莫名心慌起来,不欲他再深想,忙取过薄胎胭脂红的小碗,盛了些鱼汤,给他放在近前,刻意放柔了声气,“秦大哥,你且尝尝……这汤咸甜可还适当?”

      秦昭然被他唤回了神,有些恍惚的看着他,刚刚他那声唤,温婉清扬,十足便是小笛那夜乍现的风情,湘函说起他刀功好,是以才会做得一手好菜,秦昭然想起小笛平素因腕间筋络受损,做起粗重活儿来,总是异常吃力,后厨那柄污黑的菜刀,又无比沉重,那孩子便是切些白菜豆腐,也会有力不从心之感,心里登时有些不受用,茫然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食不知味的应着,“这汤果然美味,湘函的手艺着实了得!”

      湘函这等人精儿,怎会看不出秦昭然这时情绪低落,虽然不知道秦昭然是想到了小笛,以至心疼怜惜,提不起半分精神,却也隐约猜到与他刚刚那句炫耀刀功的言语有关,他平素应付各色人等多了,最是急智多变,这时便是眼珠一转,取过梨花春那细白瓷瓶顶上翻扣着的酒盏,给他自已和秦昭然各酌了一杯,笑喟:“这梨花香入口绵柔,清冽芬芳,且不易上头,最是醇厚的酒中极品,秦大哥,来,咱们碰一杯!”

      秦昭然不忍落他面子,勉强举杯和他碰了,仰头一饮而尽,那梨花春入喉虽绵柔,对他这久未饮酒的人来说,仍是有些辛辣,秦昭然连连摇头,放下酒盏,急急挟了菜吃,湘函见他不能多饮,也不迫他,淡然一笑自已提了酒瓶又添了一盏,秦昭然尝了那菜倒觉中吃,清脆爽滑极是利口,便抛开杯盏,埋头把桌上四样精致小菜,一一尝了个遍,吃到兴起,直欲夸奖湘函一番,一抬头却见湘函眸光迷离宛转,神情雅然慵懒,直视着手中的杯盏,那杯盏被夹在白玉般的指间,便如什么精巧玉器一般,也不知是那牙雕般的手指把玩着杯盏,还是那剔透的杯盏戏耍着手指,秦昭然不由痴痴看住了,湘函眼角余光瞥见了,心底暗笑:任你再多几重心肝,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

      秦昭然这时确是痴痴看住了,只他看着湘函的手指,心中想的却是小笛那粗砺的小手,想起那日午后,小笛握着小拳头异常娇憨的搁在胸前,尖尖小脸上那青涩的模样,乍然惊醒后温婉的浅笑,秦昭然唇边慢慢渗出笑意,那种发自内心的欣喜,直看得湘函心跳蓦然加快,一时前,竟再不能像以往般笃定,能拿捏住面前这个丰神俊秀的男子。

      两人用过饭,湘函原想借着醉意留宿在秦昭然的房里,哪知那块木头不知是当真看不明白他眉梢眼角的春意,还是根本就心不在焉,竟大开了房门,呼喝着小二来收拾杯盏,两人本就相识不久,这时又用完了饭,湘函实在不好恬颜赖在秦昭然房里不走,眼见小二收拾完杯盏便要带门出去,又特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湘函只觉颊边一抹红霞飞升上来,急忙抢着奔到门边,掩饰着嗫嚅道:“等一等,先别关门,时候不早了,我……我也要回去歇着了!”

      语毕就听秦昭然如释重负“哦”了一声,关切的道:“那……我就不送了,湘函你回去好生歇着吧!”

      湘函听了他那短促而有力的一声“哦”,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这块木头……湘函暗里咬紧牙根,他指定是成心唤了小二来收拾杯盏的,虽说那小二只是略回头问询似的看了他一眼,其中也没什么深意,不外是见惯了端茶送客,洗漱撵人的,所以收拾完了,就习惯性的看了客人房内的访客一眼,也带着些督促的意思,可这一眼看在湘函眼里,却是奇耻大辱——向来都是他端茶送客,哪轮到别人撵他,这块木头……湘函眯起眼,不带一丝宛转,眸光里却透出决绝,暗里捏紧了拳头,一甩袖子转身回了自已的房间。

      秦昭然送走了湘函,慢慢松了口气,这一天相处下来,觉得这人倒也不错,只不过……太黏人了些,在他身边跟前跟后,见他面色不善,便想着法子引他开怀,这好意他自然是心领了,可……想到小笛,心里便酸酸胀胀的不自在,只想自已一个人待一会儿,迫不得已只能生个法子,让他自已觉着不好再待,索性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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