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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十丈软红(17) ...

  •   夕阳一落下地平线,正厅的光线立时昏暗不少,乾院平素服侍符堂主的杂役见厅里还坐着人,便进来掌了灯,那灯柱从符堂主身后投射过来,拉出巨大的黑影,秦昭然默然垂首,视线只在地面那黑影上打转。

      符堂主说完那话,就再没听秦昭然言语,两人这般默不作声,他自已倒先觉着有些好笑了——这秦昭然,看着也像个胸有沟壑的,怎么总是为了那个小杂役做傻事?先前瞧他对堂中事务毫不上心,自已很明白的暗示,觉得他是个人才,想栽培他,他却装傻充愣,硬作不知,这人来了这许久,酒色财气,样样不沾,险些让人以为再摸不着他的罩门,这下可好了——符堂主心中暗笑,你既对小笛有意,我还愁找不着门路摆布你?

      “秦昭然,”符堂主清了清嗓子,“今儿的事我已问了个明白,原是你不该,泼了湘函一身秽物,又失手打死罗平川,不过,有郭琛替你辩解,倒也方便给堂众们一个交待。”

      秦昭然扬起眉,“你对我的事倒很是上心,这堂里的规矩也可以置之不理,反倒想尽了法子替我开脱。”面上未见不解,却是饶有兴趣的盯着符堂主,以往符堂主总是遮着掩着,不肯给他个痛快,他虽能猜测到符堂主的心思,却不能十分肯定,这时借着刚才符堂主透出的那么点意思,索性试探起他来。

      “你不是说过,在这聚承堂里,是要靠拳头来说话的,谁的拳头硬,谁说的就是对的。”符堂主一本正经的答道,“我细想了想。也确是这么个理儿——像今天我让小笛搬去华旭笙那儿,你便只能干着急没办法——谁让我是一堂之主呢,你一日是聚承堂的堂众,便不能违背我的意思,否则……就是判堂,就是不尊堂主,我有的是法子整治你!”

      他说的煞有介事,秦昭然险些被他唬住了,待回过神来,慢慢揣摩他的意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老狐狸,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就是为了让他知道,这手握权柄的妙处!

      “符堂主,那次我是被猪油蒙了心,也不知自已说了哪些浑话,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秦昭然立时换了副脸色,笑颜生花的向前凑了凑,“您也知道,我是个浑人,做事只知浑赖,您又何必和我一般见识——小笛您就让他搬回来吧,我这人最是没有出息,一日见不着他,就想的慌……”

      符堂主似笑非笑,招手唤杂役往茶盅里注了沸水,“听你这话音,若是接了任务下山,岂不是要带着小笛同往?否则这许多时日,你定是魂不守舍,只怕做起事来,也是做多错多。”

      秦昭然见他面色有些缓和,急忙涎着脸笑道:“那哪儿能呢,符堂主,我这人公是公私是私,接了任务么,自然要好生想法,把活儿做细做好了,这才不辜负您老人家的栽培。”顿了顿,偷眼瞧着符堂主,“那小笛……”

      符堂主瞧也不瞧他,双手按膝,凝神思索片刻,“若是这样……湘函这次上山,倒接了不少任务,让我想想……”符堂主拧着眉,似乎苦思冥想了许久,“东边的巡原府,物产丰饶,历来便是朝廷克税最重的府县,去年冬天,巡原百姓家中没了存粮,便把来年的种粮吃了,现时开春,有那许多人家只能拖家带口,逃到外面的府县乞讨或贩卖私盐——盐是官卖,是以贩私盐最是赚钱,巡原城里,现有一个盐帮首领,仗着有亲戚在朝廷做官,竟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你去收拾收拾,明儿便下山去,好好把活儿做细了,买家要那人的首级。”

      秦昭然心急着和他掰扯小笛的事情,听他长篇大论了一番,竟是交了任务给自已,摆明了就是不欲自已再纠缠下去,要搁平常,别人话里稍微带出点意思,他会立即聪明的岔开话题,可……这事关小笛,他这边还没挑明把小笛要过来,符堂主那边却派了他下山,想到他若离开,把小笛自已一人留在山上,先不说那居心叵测的郭琛,便是那对小笛不怀好意的湘函,也让他放心不下,把小笛一人扔在群狼环视的险境,他又怎能安心下山?

      秦昭然实在心有不甘,不死心的还要再劝说符堂主——符堂主有句话还真说对了,他一日是聚承堂的堂众,就不能违背堂主的意思,秦昭然心中愤愤不平,他身居上位时,整日筹谋大事,又怎知下位者的艰辛,难怪有位前辈说过,无论把谁摆在你的位置,只要有无数底层员工的努力和中层员工的辅助,开拓虽属不易,守成却也不难。

      那时他听了这话,很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只怕那位前辈所言非虚——琐碎的细枝末节,都有人替他办妥,他所要做的,仅仅是决策定论,他做为领导,只是最后一锤定音的那个,只要有那些勤勤恳恳的基层员工在,公司有没有他,还真没多大区别。

      符堂主又使人来添茶,秦昭然就是脸皮再厚,也不能再恬颜在这厅里待下去了,又见无法劝服符堂主,便行礼退了出来,从乾院出来,随手捞过一名过路堂众,“华主事是住在哪个院里?”

      那人有些惊诧的看了他一眼,伸手一指东边的那片院落,“喏,那边,坤院!”

      秦昭然匆匆向他道了谢,脚不沾地奔东边那片小院而去,那名堂众所指的小院,花木繁复,院中有棵参天古树,冠盖茵茵,进院便有森森凉意袭体,秦昭然在院里站定,只待再有人路过,便捞住了让他指点小笛的住处,哪知在这院里站了许久,也没见半个人影,这小院里又是一片静寂,不闻半点人声,秦昭然揣着一颗热腾腾的心来探望小笛,却被院里的寒气浸了个透心凉,在这儿待得久了,他竟生出置身废墟之感,可适才听符堂主说的明白,确是让小笛随华旭笙搬到坤院了,这时辰了,坤院怎会一个人都没有呢?

      正思量间,院外总算传来些人声,听那声音,是渐渐朝这里来的,秦昭然转过身,和正跨过月洞门的那人打了个照面,那人见了他,嗬嗬笑道:“好么,我刚才还在猜想,这秦昭然到底准备几时过来呢,看来,你倒是性急的很呐!”

      秦昭然冲他咧嘴一笑,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瘦小的人影身上,“华……主事,我刚从堂主那儿回来,眼看天越发黑了,我可是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今晚便让我在你这院里叨扰一顿?”

      华旭笙崩不住呵呵大笑起来,接过小笛手中的包裹,带着小笛身后那两名清秀小童进了一侧厢房,进了房还不无调侃的隔着窗道:“秦昭然,别人走过我这坤院,避之惟恐不及,你倒自已送上门来,只是……我便备了你的饭,你敢不敢留下赏光?”

      秦昭然不明所以的看向小笛,正巧小笛也正幽幽的瞧着他,当即什么也顾不上,豪气干云的喝道:“有何不敢?你别罗嗦了,快使人备了饭菜吧,我都快饿死了!”

      华旭笙隔窗笑了几声,低低吩咐他身边小童几句,不一时从那厢房里走出个青衣小童,也不看院里站着的秦昭然和小笛,绕着回廊去了后厨,秦昭然直瞧着他的身影隐没在后厨木门里,忙回身揽住小笛,俯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小笛,你先在这里委屈几日,我刚接了趟活儿,要去东边的巡原府,只怕会耽搁些时日,这些日子我请华主事代为照顾你,他身为刑堂主事,院里那些人便是再胆大包天,见着他,也会有三分惧怕,你待在这院里,轻易不要出去,想来是不会有人来与你为难的。”

      小笛听了也不言语,慢慢埋首在他怀里,秦昭然心头一热,双臂一展,把他紧紧圈起,没过多久,胸口衣物竟有些湿热,秦昭然忙低头去看,怀里那人正缓缓耸动着肩膀,却又极力压抑着,不欲被他知觉,秦昭然想起今日午后那场骚乱过后,小笛也是这般伏在他怀里,声音低沉却坚定的告诉他,要陪他同生共死……像被微弱电流击中,浑身毛孔都在一瞬间张开,秦昭然激动的几近痉挛,除了不住收紧双臂,竟是无措的不知该干些什么才好。

      他怀里的小身子闷声哭泣了许久,这一会儿有些噎住了似的,连着抽搐了几下,秦昭然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喃喃低语着:“小笛,你别怕,我定会早早回来陪你,你平素没事,便在这坤院里活动活动也就是了,可千万别出院子,”说了一半,像想起什么似的,秦昭然轻轻笑着问他,“小笛,你喜欢什么?我回来带给你?”

      小笛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秦昭然宝爱异常,在他顶心一吻,轻声劝慰着,“好了好了,不说你喜欢什么,你那两双鞋子都露脚趾了,也该换双轻便结实的,我今儿瞧那湘函穿了套紫色的袍服,他穿起袍服来,都是人模狗样的,你若是穿戴起来,指定比他穿着好看!”

      湘函被他说成人模狗样,小笛实在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从他怀里脱出来,照他胸口重重打了一拳,“我不要什么衣裳鞋子,你……记着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十丈软红(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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