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玉》junya35

5、第 5 章

　　（5）
　　欢影的神情让冷香很是不安，思及夫人交待之事她决定速战速决，尽快见到她的父亲公子昭。坚定的说完她便推开了欢影，再次欲循着香如故的样儿自窗口跳下，追她而去。
　　我不管夫人以前做过什么，我只知她待我们的好。
　　影儿，无论你说的是真是假。而今她亦无伤害之意，我想这也许是一个化解干戈的大好机会。
　　我不能再错过了，三百多年的想思之苦……
　　我不要再与爹爹分开，我不要只能在梦里与他相会，我想承欢膝下啊……
　　“谁是公子昭？”
　　突然拦在窗前阻了冷香，李寻欢冷言相问。
　　眼中已不再有方才的尴尬、羞涩与难得的调皮，连亲情的色彩也被他敛到了深处。
　　冷香和欢影的对话早已将小筑里的人丢进了云雾当中，没人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就连李寻欢也只是一知半解、知前而不知后，更是理不出个头绪。现在冷香又欲追香如故而去，既然师姐不相信她们，同出师门的他又怎会放她离开？就算她们真是师父的女儿，他也会一样待之。何况…
　　仅凭一面之词便能证明她们的身份吗？所以李寻欢并不完全相信她们，况且……
　　“寻欢需要一个解释，这里知道师父身份的唯我一人，连我都不明白你们在说些什么，又岂会让你离开？”
　　提了口真气，李寻欢看着置于桌上的青竹筒，浅笑着说完后也亮出了他的飞刀。
　　贯上真气后飞刀似有了生命般闪着寒光，咄咄逼人，不让人亲近。
　　而李寻欢这样却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刚刚才接受了香如故的真气的他，现在还很虚弱，仿佛一触即溃。加之两位‘师姐’的修为就外表来看，绝不在香如故之下，而今的他也就等于是毫无把握。
　　“你们所说的一切我从未在师父与香姐那里听过。什么族人？公子昭？你们口口声声的‘夫人’‘广大人’又是何人？师父何曾大开杀戒？这只怕是有人故意编造的无稽之谈吧？寻欢绝不相信，你们若说不清楚明白，就休想踏出这冷香小筑一步！”
　　话音刚落，小筑内便一片金砺之声。杨孤虹、唐蜜、关玲玲、龙小云，连武功最差的林诗音也开始暗自运气，随时迎战。
　　顿时，剑弩拔张，时局刹时紧促了起来。
　　“哼！”
　　嗤之以鼻，冷香根本就不把李寻欢等人放在眼里。手掌一翻，她便欲直接用法术解决掉这些碍事之人。也好让他们知道人与神的差别。
　　李寻欢，在仙人面前也敢逞威风？你还真是好笑！夫人让救你果是错误致极。
　　心下一定，由冷香的掌心开始一股冷光迅速蔓延开来，瞬间小筑内便遍地蓝光，荧荧闪闪如火虫飞舞。这直叫人惊叹的美丽，却也让人不寒而栗。
　　如此华丽、如此神奇的景象，不敢相信是由冷香这样年轻的少女发出的。一个十多岁的女孩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这是谁也意想不到的。在他们的眼里，没有人想到这奇丽的景象是由仙人的法术所形成。
　　那光芒会带来什么样的结局呢？更无人知晓。
　　光芒里不带任何肃杀之气，看上去就像立于梦中般似真似幻。但老江湖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你不知她是要杀你还是不杀你，更不知道她会从哪里下手，这怎不叫人惧怕？
　　熟悉的气流、熟悉的凉意，与香如故的内力如出一辙，到了这里李寻欢终才信了她是师父的女儿、是自己的师姐。可是为时已晚，那光芒不可能再收得回去。
　　“不要！”
　　及时拉下冷香的手，欢影同样以法术制止了她。
　　香，在凡人面前怎可擅动法术呢？
　　橙红的暧流沁过冰蓝，沁过每个人，小筑又在转瞬间恢复了原色。
　　暖意升起，原被冰蓝包裹的众人立刻松了口气，无不惊叹二人好深的内力。
　　而唯有李寻欢却觉得有些奇怪。他已相信她们确比自己年长，也信了二人那不可意思的内力。因为那气息是他所熟悉的，一个像师姐冷艳冰冶，一个像师父温文柔和，可是……
　　一个人的内力真能炼到形具化的境地吗？师父与香姐也不曾展现这般的功力呀！这怎不让人难以相信！我真是越来越孤陋寡闻了吗？
　　虽百思不得解，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寻欢不觉为此又皱起了眉头。
　　也许……师父与香姐也能将内力型具化吧？
　　“香……”
　　强行将冷香拉到桌前坐下，欢影以乞求的眼神看着她。而在她的眼里，欢影看到的却只有盲目的坚定，这让她很是伤心，不觉露出受伤的神情她又想哭了。
　　香……你怎变得这般盲目？
　　“唉……”
　　轻叹地遥着头，欢影在大家收起兵刃后决定将心中事与冷香剖白了。
　　看了看略有皱眉的李寻欢与心怀各思的众人，她缓缓说道：
　　“香，你想得太单纯了。我原也与你一般，希望化开干戈父女想聚。可当我听到寻欢在看到夫人给我们的药时的心声……香…我不得不开始怀疑夫人的居心。”
　　以袖拭泪欢影望着冷香，等待着她的反应。
　　你会如何看待？怕是不会相信吧？
　　夫人给我们的药里有毒。
　　知道吗？我也不敢相信！但一个人出于第一直觉的心声是不会骗人的。何况他又不知道我会读心，也不知你我是何许人，他也没有骗我的理由。
　　香，相信我好吗？虽然我也不想相信这样的事实。
　　夫人待我们的好，我又岂会不知呢？
　　“你…什么意思？”
　　听完欢影的话，冷香瞪着眼站起来，握紧了拳头。
　　影儿，你阻我之事先可不计。你已会了读心之术，为何不告诉我？什么时候起你连我也不信了？你…好伤我啊……
　　明显受了伤，最亲的人不再信任自己，冷香不觉身型有些摇晃。
　　“……”
　　无言作答，欢影只得看向李寻欢。
　　香，对不起，我伤了你。原谅我，我无心……
　　“药中有毒。”
　　慢慢走回桌前，李寻欢轻拭额前冷汗平静地说着。同时也向欢影报以感激地浅笑。
　　天下事无奇不有，不想我也能遇到。
　　将内力型具化与读人心事，真是难得的稀罕。
　　若非香姐曾说过双生子中常有各类异士奇人。我只怕死也不会相信的吧？或者……那一蓝一橙的色彩也是这一特性使然？一般人可是很难将自己的内力这般呈现的，我也不行。
　　唉……想想看，若无欢影相助，合我们众人之力，只怕也难敌冷香的一招半式。
　　师姐，多谢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
　　因方才强提真气，李寻欢胸中一直气血翻腾，忍到这时心下一松，强忍下的血气再也压不住了。顿感天旋地转，他本能地扶住桌子，好一会儿才稍稍顺了口气。
　　还好并未就此倒下。我也不能倒下，我答应过诗音要陪着她的。我不能再失言。我不能死。
　　“表哥！”
　　见状林诗音急忙扶李寻欢坐下，抚着他的背替他顺气。想到香如故离开时的警告，她不觉又慌了起来，眼里已满是担忧与害怕。
　　表哥，别吓我啊！香姐姐才刚救了你，你可千万别再出事啊。表哥，我好怕，我不想再与你分开。我不要再经受生离死别。表哥…你别吓我啊！
　　“李寻欢你没事吧？”
　　“李寻欢。”
　　“李叔叔，你怎么样了？”
　　“李…叔叔……”
　　李寻欢这一咳立刻牵动了小筑里的所有人，众人聚到桌前满是关心地看着他。
　　方才对冷香与欢影的惊奇，顷刻被关切之情全数替代。
　　“没事。咳—咳……”
　　摆摆手淡笑着拿起竹筒，李寻欢看向林诗音，给了她一个安心的浅笑后再次打开了竹筒。
　　“你们看，原是翠绿的心竹丸泛着蓝光，不是有毒是什么？嗯~咳—咳……”
　　忍着咳嗽，李寻欢将药丸倒入掌心，给予冷香和欢影。
　　还好儿时师父曾给过我这种药丸。否则……后果真不敢想象，也多亏她们不是真心害我。不然……
　　暗自庆幸，李寻欢对她们又多了一分好感。亲情的感觉又回得他的心头，眼角淡淡有了温柔的笑意。
　　同时看向李寻欢掌心的药丸，冷香和欢影果真在药丸的外围见到一层淡淡地蓝光。很淡、很清，若非细看之下是看不出来的。两人不觉暗自佩服起他的心思细密。
　　“真的有毒……”
　　“而且是无药可解的‘龙骨’。”
　　失声出来，冷香与欢影同时看向了对方。
　　那是巨毒呀！怎会这样？
　　夫人真的骗了我们。
　　“…为什么啊？……”
　　无法接受，冷香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养育自己的夫人竟要自己拿着毒药来救人。怎么会这样？
　　自己最敬重、最崇拜，认为最美丽、最高贵的人怎会做出如此龌龊的事？这让她怎么接受得了？
　　她无法相信、无法承受。
　　她哭了。
　　夫人……为什么要我拿毒药来‘救人’啊？您说您是想再见爹爹一面的。怎么还要害爹爹的徒弟呢？难道影儿说的是真的，您真想再起干戈吗？
　　夫人，您怎么可以这般狠心呢？
　　“香……”
　　让冷香靠在自己的肩上，复上她的双手，欢影第一次见到这样脆弱的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唉……
　　人界有句俗话‘人心隔肚皮’果是……
　　“唐心！我弟弟怎么办？”
　　站在林诗音身后的唐蜜突然发疯的惊叫起来，脸色苍白如雪。
　　“唐蜜？”
　　不明所以，见她这般神情恍惚，林诗音赶忙起来扶住了她。
　　“唐心！唐心……”
　　双目圆睁唐蜜不住地摇着头、不住地向后退，近乎绝望般唤着弟弟的名字，全无了主张。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唐心，唐心，唐心……
　　猛地推开林诗音，唐蜜不顾一切地夺门而去。
　　“唐蜜！”
　　见状林诗音忙追了出去。
　　李寻欢等人看得不解，急忙看向龙小云身侧的杨孤虹。不想连他也是面如土色僵立不动，早已呆掉。
　　完了，唐心这回死定了。
　　“到底怎么了？”
　　唐心现在怎么了，最有可能知情的两人，一个跑了、一个丢了魂。怎不急煞众人？
　　龙小云轻扯了几下他的衣袖还是没能让他回神。无从寻问下等了半晌，李寻欢只得大声向他问道。想借此唤回他的神智。这样，若真有个什么，也好尽早打算。
　　“表哥，怎的连你也慌了？”
　　没有追到唐蜜，赶回来的林诗音反而不慌不忙地说道。
　　到底怎么了，也许欢影她们会知道呢？
　　“诗音。”
　　望着反倒镇定的林诗音，李寻欢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又蹙起了眉头。
　　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啊？唐蜜爱钱全为她的弟弟。她如今神情这般说明了什么？唐心出事儿了，怎不叫人着急啊？
　　“咳咳咳—咳—咳—嗯？—……”
　　急上心头，李寻欢不觉又咳了起来。这一咳非同小可，他立刻感到眼前一片晕黑不清，腥甜的味道也涌了上了来。恍惚间他闭紧双眼不动声色地将血强咽了下去。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也不想大家再为他担心。
　　“寻欢，你先别慌。”
　　有些揪心地拧紧了双眉，欢影略略显出愧疚之色，急忙安抚着他，同时向龙小云说道：
　　“把他弄醒，叫他把唐心赶紧带来。”
　　经欢影这么一说，龙小云立刻惊醒过来，急忙打了杨孤虹一巴掌后，在他恍惚不清间拉着他离开了冷香小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欢影的神情中，李寻欢立刻猜到了什么，但他又不太确定。他有些不安。
　　“夫人让我们在救你之前，先救唐蜜的弟弟。他吃了心竹丸后，心上的痛立刻就好了。我们这才跟着唐蜜一起来找你的。”
　　唐蜜刚一离开，冷香便坐直了身子。这时她反握紧欢影的手很是不安，拭去眼角的泪痕后她凝眉叹息，将事由说了出来。
　　为什么会是‘龙骨’呢？那是毒杀族里罪人才用的巨毒啊。
　　“可有解法？”
　　吃惊不已，李寻欢急忙抓住冷香的手，担心地问着。
　　想不到连唐心也被我连累。我真是……（无语—_—……）
　　“‘龙骨’其实就是心竹丸经过特殊密制而衍生出来的毒药。它的毒性我也只从广大人那里听过一回，不是很记得。好像先是容光焕发百病全消，半个时辰后血液逆流，接着便昏迷不醒，同时全身的血停止流动。再过半个时辰后一切又恢复正常，待服毒者醒来后，只要一动，血液又会快速逆流，直至身体无法承受而全身爆裂而亡。死的时候……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淡摇秦首，欢影说得无比凄凉。
　　说者惨淡听者揪心，李寻欢等皆忍不住流下泪来。
　　“真的就没有解法吗？”
　　眼框含泪，李寻欢不死心的问道。
　　好可怕的毒药啊！
　　“心竹丸是爹爹亲手研制的独门灵药，族人一直视其为圣药。爹爹离开后所剩无多，所以它从不外流。而这些则是当年爹爹亲手送给夫人的。
　　没想到夫人会在这么珍贵的药上用毒。而且还是对人用毒。”
　　双手相绞不知如何是好，欢影摇着头说到这里时突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心竹丸乃是仙家梦寐以求的仙丹啊！毒一个凡人这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想不通夫人的用意，欢影更不知如何是好。
　　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夫人会用毒的冷香，经欢影这么一说忽地眼睛一亮。她非常小心地看着她，试探地问道：
　　“你说……会不会药本来就是有毒的呢？”
　　夫人当年若真与爹爹有过节，爹爹又怎会将心竹丸赠予她呢？若说爹爹记恨，想害夫人的话……
　　冷香不敢想了，钩心斗角之事哪里不曾有过？但一个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亲人，一个是自己最敬爱的养母，她真的无法去衡量。
　　“不会的。广大人说过爹爹生性纯善，最不耻药石害人，当年的药他也曾亲眼见过。我相信广大人，爹爹绝不是那种人。”
　　立刻冲口反驳，欢影坚信自己从青龙王那里听来的，父亲的为人。坚信他是个正人君子。
　　香，你怎么会怀疑起爹爹来？好让我失望。
　　“那……”
　　欢影如此肯定的否决，还搬出了青龙王，冷香不禁咬着唇低下了头。但她仍不死心，思衬片刻后她又小心地问道：
　　“会不会……药本来就是这样的呢？”
　　也许心竹丸本就泛蓝呢？我们又没见过它，哪里知道它的真假。影儿又没见过真的‘龙骨’，道听途说来的，就那么确定这就是‘龙骨’吗？
　　一个凡人又知道什么仙家之物？他们只会以世俗常理来省事。哼！反正我不相信夫人会下毒。
　　“不会的，寻欢儿时曾得师父眷顾给过一颗，那丸上可并无其它杂色啊！”
　　李寻欢也否定了冷香的设想，肯定的说完后他又再次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遍。对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还是有那个自信的。
　　“给你？哈，还真是大材小用吧？”
　　再次被否定，冷香反而故做吃惊的睁大了眼睛，然后不以为然地笑了。
　　对李寻欢的话她显然不相信。在她的眼里给一个凡人用心竹丸，跟给一个快被斩首的老人吃‘反老还童丹’没什么区别。不止大材小用，根本就是在浪费。当然她也没有忘记夫人也要以如此贵重的仙药来救他的命，但她自有她的解释。
　　“我们先别下定论，等唐心他们来了，我们再慢慢研究一下公子昭的心竹丸吧。”
　　坚信自己的想法冷香自信地扯着唇，看向窗外的星空不再多言。
　　李寻欢，若非见你快死了，夫人会拿出心竹丸吗？不过夫人救唐心……
　　带着疑惑她与众人一起静了下来，慢慢的等着龙小云他们。
　　谁是公子昭，李寻欢在冷香最后一句话里似乎找到了答案。而‘龙骨’可有解法这一问题他却一直得不到回答。看着默不做声的两位师姐，他不觉又皱起了眉。
　　*（换景了，换景了！）*
　　城郊西山深处
　　冷风如刀、风卷残叶、划过山梁、划至山谷，却就此停下不再往前。
　　谷外白雪待融，谷内春意盎然，翠郁葱葱、兰香四溢，细看下才知乃是一片竹林。
　　在山西，这般粗大、高壮的竹林甚是少见，亦可说几乎没有。这株株粗壮如树，宛若劲松的竹林多只南方才有，而现今它却在山西，这白雪厚重的寒冷地带，怎不叫人称奇？
　　在竹下，遍地奇花异草，以兰花居多，且开得正艳，全不惧谷外瑟瑟寒风。当然，它也吹不进来。这里有的，只有轻轻地暖风，温暖着谷里的一草一木。
　　谷内深处尽头是一断崖，有一清泉自壁上流下坠入一看似天成的大水潭。潭边尽是草坪，还有以石头砌成的大小花圃，和一座以青竹搭成的小亭。外围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竹子。有的叶大如荷、有的枝骨如刺、有的皮毛光鲜、有的……
　　崖壁右侧隐约有条石板小径，通往一个小土坡，坡上则是数间同样以青竹搭成的精致小舍。
　　“千层纱万层帐，风拂长纱蝶牵帐，微动薄云欲飞舞…卷竹帘，垂青处，水泄飞珠坠玉潭……绿草丛，千虫鸣，百花争艳齐吐芳，暮迟…花飞处……有蝶…不舍叶间露……”
　　（冷香大人，这样的‘水榭竹轩’你喜欢吗？）
　　慢慢撩开薄纱步下竹楼，在这翠泽沁润的景色里，昭一边品着酝酿一边走向小亭，不觉浅笑浮上脸来。
　　寻欢该已平安了吧？香也快回来了。
　　唉……
　　望向天空，余辉将尽，昭忍不住在微风中眯起了眼睛。
　　心里的大石这才放下了一半呀！只要过了寻欢这一代……
　　唉……只要过了他这一代……
　　淡淡摇头，昭的笑更深了。那笑里有期待、有幸福、有满足。想着过了李寻欢这一代之后的事情，他的心情轻松了好多。
　　嗯？好清馨的味道……是剑竹的香味。
　　一股幽香突然随风飘来，昭不禁为之动容。睁开眼四下寻去，他终在潭边的大石侧找到了香气的源头。
　　果是一笼青绿的剑竹。看那模样虽幼小，却不带半分柔弱。郁郁葱葱，根根似剑挺立，满枝的绿叶。
　　在这里住了一百多年，以前怎从未注意到它呢？
　　不觉细看四下，昭有些惊讶的睁大了双眼。
　　什么时候这水潭变大了好多，什么时候多了这多的花圃？这片竹林又多了这多的玉竹？还有龙骨……什么时候起这里多了这多它原本没有的东西？（注：龙骨为一种竹子的品名，少见。）
　　伤感涌上心头，昭不由低下了头。
　　这里变了，变得越来越像静竹轩了。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为什么我才注意到？我这些年都在干些什么啊？
　　我……我将她忽略得太久了……
　　香如故对他的好，昭怎会不知？这些年来，若非他一直心有牵挂只怕早已被她感动。
　　想到心中的牵挂，昭抬起头来看向密林深处，眼睛再次暗了下来。
　　离开龙族已一万年了吧？他还好吗？还会再到静竹轩听雨吗？也许他已经把我忘了。现在的他已为人夫为人父，想必已无暇再想我这个‘儿子’了吧？
　　苦笑泛上唇角，心也泛起了酸涩。
　　月华，你现在还好吗？
　　今世的你会是什么模样？和三百年前一样吗？你现在一定有个很疼你的丈夫吧？你一定过得很好很好对不对？
　　没有我的牵累你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的……
　　还有玉堂……
　　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兑现的。
　　相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寻欢做了父亲，我便会来找你。
　　香……
　　你的情，我又该如何偿还啊？……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突然响起些许细碎的脚步声，昭立刻自惆怅中惊醒过来。
　　香回来了。
　　急忙掩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他缓缓吟道：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回过头来时正好看到步上竹亭的香如故，于是他故做轻松的笑着将酒递给了她。
　　“这酒你藏了多久了？”
　　看着酒壶，昭尽量掩饰着自己郁结于心的伤感。
　　“山中岁月容易过…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早已记不清了。”
　　倚栏而立，香如故思衬片刻后还是想不起来，于是她将酒一饮而尽，将一切一笑了之了。（哇~间接、间接……）
　　哥哥，你并不善掩饰自己……知道吗？你脸上虽没有，可眼里的惆怅却可以将人的心扎出血来。
　　又替香如故斟了一杯，见她又欲似方才般一饮而尽，昭快手夺下了她的酒杯，唇角挂笑道：
　　“哎~姑娘家怎可这般喝酒？岂非粗俗？何况你已是仙人了。”
　　几时你竟已学着了我的模样？我那是在借酒浇愁啊。
　　微有蹙眉，昭将头别向了一边。
　　看来……我真的忽略你太久了。
　　“两百年都不到，算什么仙人啊？哥哥……”
　　手中执空，香如故微微皱眉撅起了嘴巴。抢过酒杯后她略微撒娇的说道：
　　“你就让我喝嘛！”
　　这样我会觉得自己像个人一点。和你比起来，我喝的这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喝完杯里的，又抢过昭手里的酒壶，香如故突然低低地将头转向了一边。眼角有了一些雾气。
　　何必掩饰呢？我就真比不过一个死去的人吗？这么多年的付出你真的没看到吗？我……
　　“香……”
　　勾起香如故的脸，有些担忧地唤着她，昭的心突的揪痛了起来。
　　你怎么又哭了？对不起，我不仅害了你，也负了你的一片真心。真的很报歉……
　　拭掉香如故两角的水痕，昭爱怜地看着她。
　　香…如果你愿意，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总有一天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躲开昭的温柔再次低下了头，香如故有些自嘲地笑了。
　　是啊！我怎么比得了呢？她是你深爱的女人，为了她你连头发都白了。我又算得了什么呢？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啊！
　　“我今天遇到两个人。”
　　收起伤心，香如故突然这般说道。
　　哥哥，我知道你的心里有我，虽然我不想只做你的妹妹，但这就够了。我也不想你为难。我更舍不得你为我心疼。
　　“哦？”
　　香如故不再难过，昭顺着她的心意轻哦了一声。牵起她的手，与她一同坐上栏杆，心下稍稍松了一些。
　　还好你不再伤心。知道吗？香，对你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有痛，怎么也言不出来。这种感觉好难受啊！
　　看着她，静静等着她的下文。心照不宣，何时起他们已有了这样的默契？无言的再次看向竹林深处的暗影，昭的心又忍不住抽痛了起来。
　　虽然收起了伤心换了话题，可看着剑眉紧琐的昭，香如故又有些犹豫了。
　　到底说还是不说呢？依哥哥的性子，思念了那么久的人，怕是会冲动得不顾一切吧？可是不说……
　　“是冷香和欢影。”
　　想了想，她还是说了出来。
　　你想了她们三百多年，没想到我今天会遇到她们吧？
　　吃惊地回过头来看着香如故，在她的眼里有着不情愿，又有些许的期待，很真诚。昭知道她不是在哄他，她从未骗过他。
　　“真的吗？”
　　不由喜上心头，昭抓着她的肩膀，声音已开始有些颤抖起来。
　　真的是她们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香如故浅浅地点了点头，温柔地笑了。
　　心头一热，泪水夺框而出，昭也笑了。
　　她们还活着。太好了。
　　月华、玉堂，她们还活着。
　　她们还活着……
　　有了女儿们的消息，加上李寻欢性命无忧，这简直让昭喜出望外。他怎的不高兴呢？
　　“我是在李园里见到她们的，他们给了寻欢一个小竹筒，说是可以医治他的药。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冷香和欢影，所以不敢带她们回来。你……会怪我吗？”
　　抿嘴笑了笑，香如故平静地说着。昭这般欣喜的模样也感染了她，可在心里却有一些酸涩的惆怅，使得她不敢面对他的眼睛，不得以她红着眼又别开了头。
　　哥哥，也许你会觉得我自私，打心眼儿里我就没打算带她们回来的。
　　并不是我不相信她们，而是我不知道她们背后是否还有别人。你曾说过当年她们是被抢走的，我不敢冒这个险，我不想你再受到任何的伤害。这些年，你已经够苦的了。
　　而我的心，你是知道的。我不要她们来破坏我们平静的生活，能这样陪着你我已经很幸福了。我本来也不打算告诉你她们的事情的，可你是她们的父亲啊。我真的狠不下这个心来。
　　有的时候我真的好希望自己能心狠一点。可面对你，我却怎么也办不到。
　　“她们拿药去救寻欢？”
　　双重的喜悦被香如故的这翻话打断了。没有因见不到女儿而失望，昭反而更担心李寻欢的事情。
　　步下竹亭，他凝紧了双眉。
　　她们怎会知道寻欢的？难道如虹一直都在监视我吗？不……她既知道我出来了，不可能不想再把我封起来。是她动了仁念？还是见我不打算回龙族，危及不到她，而暂且……她知道寻欢的事情吗？她知道李家的秘密吗？她为何要救寻欢？寻欢与我长得那般相似，她不起疑？她不会是把他误当成我了吧？
　　小竹筒？心竹丸？难道……
　　莫明的恐惧突兀而来，昭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如虹不会把心竹丸沁了孔雀胆吧？
　　越想心越凉，昭按着胸口步履蹒跚地走到水潭，竟不自觉地喘起粗气来。
　　不行……我得去看看。
　　心念一闪，他立刻扬起一片火光，消失在了空气当中。
　　“哥哥……”
　　见昭突然神色慌乱的消失了，香如故也急忙跟着施展法术随他而去。
　　Junya
　　2004.1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