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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指婚(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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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六年(公元1890年)。
熹微的晨光从遥远的地平线方向洒过来,一轮圆日刚刚露头,晨间特有的清气混合着夜间露水的味道弥散在晓雾里。城门早已大开,从门外涌进来的人如潮水一般,络绎不绝。大道上有乘轿的官家、挑担叫卖的小商小贩、逛着街景吟诗的士子、顽皮嬉闹的小儿,伴着两边儿数不清的酒肆茶楼、商户客馆,在拥挤喧嚣中构成了新日子的一部分。
可这一切的热闹景象似乎与内城后海三进森严凛然的大四合院儿格格不入。街市的吵嚷喧哗还未触及厚重的灰白砖墙便杳然而逝,徒留几声婉转的鸟鸣。
“双菱,不必打扮得这么华丽,”唐芷兰坐在妆镜前,望着自己插满珠翠的垂鬟分肖髻,顺手取下戴在鬓边的几朵珠花,又将插在发间的凤状垂珠金步摇拿了下来,“咱们不过是去请个安,又不是嫁人。”
“小姐~虽说是请安,但您看五小姐那个张狂样子,好像她才是府里的嫡女似的。咱们拿出气势来别让她出风头,教她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唐芷兰身侧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瞪圆了杏核眼,在她头发上比划着。
“双菱,嫡庶无非是个空壳子,也说明不了什么。芷芙她爱争便让她争去,何必理会这些,倒没什么好处。”唐芷兰从黑漆描金妆奁匣中抽出一支羊脂玉云纹细簪,戴在头上,转眼又在镜子里瞥见双菱气鼓鼓的小脸儿,笑着打趣道,“好了,这事儿我都没放心上,倒是把你给气坏了。往镜子里瞧瞧,脸儿都胀红了,一会儿去请安被其他小丫头笑话了可别算在我头上。”
“小姐~双菱就是气不过嘛。府里的其他下人都说,小姐是个好脾性儿的,从来不端千金架子,可五小姐也不能太欺负人了呀。”
“放心,我自有分寸。”唐芷兰安抚地拍拍双菱的手,起身唤道,“梅香,卯时可已过半了?”
一个挽着垂挂髻的丫鬟正往花梨木八仙桌上摆放今日厨房送来的例份茶点,听闻赶忙回头答话:“是,小姐,卯时刚刚过半。”
“那我们现在去请安吧,免得耽误了时辰。”
唐府这样的高门大户规矩繁森,平日除了每日必需的晨昏定省外,初一和十五全体晚辈还要向长辈请安。
唐家的主母是唐芷兰的母亲,可芷兰并未感觉请安时她比其他庶出的子女轻松多少。
她母亲佟佳氏虽是汉人,却是入了旗籍的。她时刻以自己的身份为荣,端着旗人的架子严守府里的规矩,甚至比某些满八旗的贵族做得都好。哪个小辈坏了规矩,免不了她的一顿数落。
芷兰虽是她亲生,却并未讨得她多少欢心。因为打小她与她母亲就两个样儿,芷兰温婉宽容,不拿架子,虽是极聪慧却从不显山露水,是府里下人口中“顶好的小姐”。她母亲见了却只摇头:“这样怕是不能管家。”
倒是三姨娘所出的唐芷芙,性格强势泼辣,有她母亲当年的风范。人又有些小聪明,懂得表现自己,礼仪学得不差,交给她办的事也能雷厉风行地做成然后自去邀功。她母亲曾打趣说:“芙丫头倒像我亲生的。”
由是如此,唐芷芙私底下便越来越嚣张,在府里横行,对其他庶出的兄弟姊妹不放在眼里不说,对嫡出的几个也不客气。除了唐府吊儿郎当的二公子、芷兰的二哥唐远辰时不时怼回去,芷兰和大哥唐远寅顾着家中和气不大理会她。所以下人们传着一句悄悄话:“嫡的不像嫡的,庶的不像庶的。”
转出门就是绕着四合院儿一周的长廊。绿廊柱和红围栏历经了多年已经发旧褪色,可日光恰到好处地照射过来好像抹去了时光的痕迹,有如新生。芷兰走在前面,双菱、梅香稍稍靠后陪着,两个人不时与她说些话儿。
中间四方的天井正有几个小丫鬟在洒扫,扫帚扬起的灰尘在晨曦里熠熠发亮。她们一看到芷兰便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请了安,芷兰也点点头以示回礼。
这好像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庸碌,却安稳。
“芷芙给姐姐请安——”双菱正满面笑容地想着今个日子倒是不错,一听这声音心立马就凉了半截:“真晦气,怎么一大早上的就碰见她了。”
唐芷兰微微抬眼,看见唐芷芙从小凉亭的石凳上慢悠悠地站起来,踏上长廊挡她的路,极其随意地福了个身子。
远远一瞧,小凉亭的石桌上摆了一碟子点心和半杯茶,芷兰心下已全都了然。看来唐芷芙已在此等候她多时了,以她的性子,决不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妹妹不必多礼。今早上天儿这么好,妹妹想必是刚刚游园回来?”芷兰跟她如常答话。
终归要以不变应万变。
“可不是,我刚刚还瞧着咱们盛芳园墙角的桃花儿开了。好景配喜事,今天呀,我是特意来恭喜姐姐的。”
“哦?”
“恭喜姐姐觅了个好夫婿呢。姐姐要出嫁却不与我这个妹妹说,听得母亲谈起我才赶忙来道喜,倒显得我们姐妹生分了。”
出嫁?
这是何时的事?
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唐芷兰眼神一飘一阵恍惚,搭在梅香胳膊上的手紧了紧,重又稳住了身子。
“姐姐不肯告知于人,莫不是——莫不是怕人笑话?唉,其实姐姐何必在意身外之物,这沈家虽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但好歹拿着从二品的俸禄,也配得上姐姐你。只是此一去,沈家不比咱家,怕是会苦了姐姐了。”
“多谢妹妹美意。我这不近日也才得了消息,还未来得及同妹妹细说。妹妹不必多虑,咱家也不过得了个从一品的官衔,与沈家算是门当户对,何来受苦之理?姐姐出嫁时,妹妹也多讨几杯喜酒喝,沾沾姐姐的喜气如何?”芷兰已从最初的惊愕中缓过来,不疾不徐地对应着眼前不怀好意的唐芷芙。
唐芷芙瞪大了眼睛,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心里诧异着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嫡姊今日怎么厉害了起来,本是要狠狠奚落她一番却半分便宜也没讨得。
“既是如此,倒是妹妹多虑了。那就恭祝姐姐与姐夫百年好合,如姐姐所愿在沈家待得长长久久呀。”
皮笑肉不笑地说罢,唐芷芙一甩袖子,扭头便走,惊得她身后的两个小丫鬟急忙低头快步跟上去。双菱觉得心下好生畅快,正要往前一步朝着唐芷芙和丫鬟滑稽的背影嘲讽几句,却被芷兰伸手拦住。
“梅香,双菱。你们两个老实告诉我,唐芷芙说的,你们可是早知道了?”
芷兰心里清楚得很,这样大的事,细节又这样明白周全,若不是唐芷芙有十成十的把握,她绝不敢轻易来自己这个当事人面前造次。
她以为所谓的那个沈家的身份能让自己面上无光,但其实那只是她心里的想法罢了。
人与人终究是不同的,唐芷芙眼里的尊荣地位,她眼里比命大比天高的东西,芷兰从来都觉得不值一提。
平素芷兰不想与她计较,可没想到今日她无心插柳柳成荫,告诉了芷兰她的婚事,惹恼了她。
芷兰气的并非是沈家如何,而是气她对自己的婚姻却全然不知晓,好像一个隔着画屏的影子,影影绰绰的不真切。她在自己的家里,连自己的事都不能做主么?
若不是唐芷芙,自己是否连被塞进喜轿的那天都还蒙在鼓里?况且,连唐芷芙都已得到了消息,双菱和梅香又怎会不知?她们到底要瞒她多久?
“小姐——”梅香觑着她家小姐脸色不对,急忙道,“小姐心里难受就骂奴婢打奴婢吧,奴婢都是受得的。这事儿您千万别怪双菱,是我不让她告诉您的。”
“哪里!梅姐姐虽然劝过我,但嘴长在我自己身上呀!是我不想告诉小姐的,怕小姐担忧着,不关梅姐姐的事。”
芷兰看着她身边两个最亲近的人争着揽罪的模样,微叹一口气,开口道:“我并未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只是想不明白。你们两个我还不知?我最倚靠信任,也最放心的便是你俩。可这事儿为何不与我说呢?”
“奴婢早前听府里其他下人闲谈,还不敢信。前几日才明了这消息确是真真的了,可奴婢和双菱想着,将这事儿告诉您做什么呀,徒增小姐的烦忧罢了。
“别人眼里,这是喜事,但我们是打小跟着您的,还不明白小姐的心思么?可奴婢说句实在话,您又能做些什么呢?若是气闷起来,反而伤了身子可怎么好?倒不如晚些知晓,我和双菱拖一天便算一天。”
芷兰心里那团火逐渐冷却下来,是了,是她考虑不周了。梅香的话的确说得到心坎儿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几千年的规矩了,何况越是门户人家,便越身不由己。自己一介女流,在府上也是人微言轻,又如何逃得过呢?
“难为你们替我周全了。”芷兰握住梅香和双菱的手,手心接触的温度传来,让芷兰感觉依靠。
芷兰站在长廊上,望着府内大大小小的院落,层层的飞檐好似数不清也望不尽,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重重隔绝。她又想起唐府暗色紧闭的朱门,还有她母亲头上繁重却冰凉的珠翠,便愈加觉到孤寂寒冷。
可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顺也好,逆也好,迎着便是。
往好处想想,似乎还没到最糟的地步。她身旁有最亲近的两个人陪着,也受得府内兄长疼爱,这都是一点慰藉。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日头渐渐升上去了,从树梢间隙透过的阳光照在芷兰柔和的眉眼间更显温暖。她转头对上双菱与梅香愧疚的眼神,释然一笑:“走吧,我们去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