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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

      堪堪光陰流逝﹐江南飛宛如學院的過客﹐不大為眾人提起了。函紘心中記得這個人﹐但訪無所訪﹐問亦無處問﹐時間一長﹐也就無可奈何了。

      恰好有一天﹐函紘有位故友來訪。此人素有神人之稱﹐函紘也想試探他的修為﹐於是笑問道﹕“聽說你前知五百年﹐後曉五百載﹐上通紫府瑤臺﹐下明黃泉冥府﹐今天請你打探一個人的下落﹐不知你可願意賜教嗎﹖”

      對方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半晌才道﹕“好友要問的這個人﹐劣某已有底了。只因為此人關係上天之局﹐雖然是牽連孔孟學院百年命運﹐我也不能說。”

      “好友﹐你明知我的掛慮﹐還這樣賣關子。”

      他晃晃頭﹐嘆了一聲。“早就說好友太固執﹐有些事還是要時常看開些。所謂天意難解﹐天機難破﹐獨木實難支大廈﹐隻手怎可挽狂瀾。你要問的這個人﹐雖然不曾死﹐但奉勸你還是莫再想他。他若再回孔孟學院﹐連你也要遭禍殃。”

      函紘聞言雖然有些灰心﹐但多年至交﹐對好友的脾氣秉性﹐也並非一無所知。瞥了一眼對方嘴角暗噙的一抹黠笑﹐他心中瞭然。

      “我只道是多年的挈交﹐不想好友也有藏私之時。他可是我先收的入門弟子﹐你想要﹐還是靠後吧。”

      私心企圖被識破﹐他也是懶懶一笑。”早知你求賢若渴﹐我的那個麻煩徒弟﹐也一併交給你﹐豈不是皆大歡喜。”

      函紘聞言﹐臉色變了一變。”好友的寶貝高徒﹐我這間小廟怎敢拜請。免了﹐免了。”

      “既然你這裡是小廟﹐應該也沒處安置丟掉的那一個吧。”

      “他比別人不同。”

      對方來了興趣﹐放下茶杯﹐傾身靠前。“好友﹐你勾起我的好奇心了。怎麼不同﹖”

      “我有意讓他接掌孔孟學院。”

      聞言﹐他凝下表情﹐正色擺手。“好友﹐你聽我一句話﹐滅了這個念頭吧。”

      “為什麼﹖”

      “你又為什麼對一個來路不明﹑了解不多的後生小子如此器重﹖”

      函紘被反問了一記﹐隨即低頭不語。對方見狀﹐重重嘆了一口氣。“你若是想借他對抗文衡那一派﹐不但是違逆天意﹐而且事倍功半。他現在過得衣食無虞﹐花間月下﹐日後也自然有他的結果。好友何不順時而作﹐成全了這個人情﹖”

      “泱泱天宇﹐天朝聖邦﹐我不能讓歪門邪道有機會涉足三教聖地﹗”函紘將碗蓋重重扣上茶杯﹐憤然起身。”好友若不肯幫忙就算了﹐就繼續過你的化外散仙的優哉生活吧﹗”

      “好友這是何必。”那人見函紘動怒﹐趕緊走下座來賠不是。”既然你執意要他回來﹐劣者設法就是了。”

      看著好友微微顫抖的身軀﹐他驚覺這些年來﹐好友已經見老許多。雖然說天宇即將步入道消魔長的年代﹐但以好友固執的脾氣﹐是不可能離開這團漸深的泥沼的。身為摯友﹐也只好半勸半護﹐看看是否能夠逃過這一輪的劫數。

      而心念才動﹐百魔已生。有所欲求﹐則身已隨陷萬丈深淵。

      ☆☆☆ ☆☆☆ ☆☆☆ ☆☆☆ ☆☆☆

      夙烈站在花園會芳亭外面的樹叢後面﹐遙遙看著亭中對弈的兩個人。這些日子﹐他們越走越近﹐無話不談。他嘴上不說﹐心裡確實非常彆扭。雷絹和他們弟兄倆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司徒遠費了不少力氣追求雷絹﹐現在卻被江南飛捷足先登。夙烈煩惱無比﹐不知日後該怎樣面對同胞兄弟。

      而亭中兩人﹐亦是兩樣心思。

      雷絹疑惑地蹙起彎眉。雖然聽說江南飛是個雞鳴狗盜之徒﹐破壞了大陵星宗的計劃才被夙烈押來關禁閉﹐可是這麼多日子過去﹐在她看起來﹐江南飛根本就不是江湖混混一流的人。

      且不說他的詩詞歌賦﹑文采風流﹐單看他一副習慣被人伺候的模樣﹐怎麼說也是個世家出身的公子。

      不自然地咳了一聲﹐雷絹理了理垂肩的紗帶﹐側頭對身後兩個侍女說﹕“錦繡﹑綾纙﹐你們先下去。”

      看著侍女們走遠﹐江南飛才開口。“姑娘有話問我是嗎﹖”

      “嗯。”雷絹小手輕托香腮﹐隨意落下一子。“看你的模樣﹐實在不像打小就在江湖行走的人。哎﹐你家原來是做什麼的﹖”

      本來已經遺落多時的痛楚﹐本以為已經借風花雪月消磨殆盡的仇恨﹐只這輕輕巧巧一句話﹐全盤迸裂。

      “先父原是京畿的內閣大學士﹐後來昇了外任﹐才居家搬遷到南方一帶。不多時﹐父親就過世了。”

      雷絹怔怔看著他伸進棋盅內的手指倏然握緊﹐琉璃白子被他抓得咯吱作響。

      “是……身患何疾﹖還是水土不服﹖”

      “都不是。”江南飛冷然凝眸。“是有人謀害。”

      看到他眼中竄燒的怒火﹐雷絹不敢再多言﹐只是靜靜看著他。

      “我有個野心頗大的姨娘﹐和一個心地陰狠的庶兄。他們為了謀奪江府的家私﹐不惜勾結外人﹐反咬進來﹐害死父親。”

      嫡庶之爭﹐長幼之爭﹐自古為禍。自一家庭起﹐延之一派﹑乃至一國﹐莫不如此。

      “從此我踏入江湖﹐勤練武藝﹐也學暗器﹐也學使毒。只要能報仇﹐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說出這番話來﹐江南飛才低下頭去﹐暗自懊悔﹐深深吐息。何必讓煩惱延及佳人﹐使嬌花蒙上愁雲﹐倩影遭受慘霧﹖

      剛想安撫雷絹﹐一雙小手已經伸了過來﹐合在他冰涼的長指上。

      “人生際遇﹐有起有落。且不說盛衰無常﹐那書上不是也說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弗亂其所為﹐然後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嗎﹖”

      溫暖的輕握﹐化為心底最難言的苦澀。他一度不停地以此話自勉﹐卻一日不如一日﹐堂堂貴公子﹐終於淪為江湖最底層的渣滓。

      “可是這就是為人的價值所在啊。”雷絹輕喃。“事事不如意﹐時時遇挫折﹐有灰心﹐有失望。你可以因此而放棄或者墮落﹐也可以繼續前進。君子和小人的差別﹐不就在於面對困境時的反應﹖”

      “對方是小人﹐盡是我自己行光明正大之舉﹐也意義不大。”何況他現在勢單力孤﹐哪有本錢和人家論君子。

      “只要行得正﹐心中無愧﹐天道恢恢﹐不怕沒有撥雲見日的一天。江南飛﹐你何不……”

      “小姐﹗星主有請﹗”在外面等候多時的侍女錦繡﹐不敢違逆夙烈的脾氣﹐硬著頭皮上前打擾。

      雷絹漠然抽回手﹐溫柔深情的面容頓時換上一副驕冷。“你下去﹐告訴他﹐我等會兒再去。”

      “可是……”

      “姑娘請去吧。為我鬧得你們不和﹐也不值得。”江南飛淡淡一笑﹐寂寞的神色遠睨一片芳草。“你的話﹐我會好好考慮。”

      兩人誰都沒看到﹐錦繡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 ☆☆☆ ☆☆☆ ☆☆☆ ☆☆☆

      打發走了雷絹﹐夙烈只覺得自己快被怒火燒炸了。那是現實江湖﹐險惡社會﹐不是風月戲場上的玩意兒﹗他向來看不起儒家的那一套君子小人﹑正義邪惡之論﹐聖人也是人﹐不是天﹐天道哪論正邪﹖

      他慨然倒在書房小榻上﹐寂然翻著從天宇傳來的情報。從南到北﹐又從北到南﹐打探了好幾個來回﹐就是沒有江府自從老爺子過世以後的半點資料﹐甚至連府邸地址也打探不到。他開始警惕﹐這麼大的手筆﹐幾乎蓋住半邊天的藏匿﹐這樁事的背後﹐肯定大有文章。

      將散落一榻的紙片盡付一炬之後﹐他啟程﹐秘密前往天宇。

      春夏之交的南方氣候﹐已是暑熱漸起﹐蟬聲不絕。夙烈將斗笠往下壓了三分﹐看準一處大茶樓﹐邁步走了進去。

      正在二樓雅座打盹的白髮長者﹐被茶壺重重放上桌的聲音嚇了一跳﹐眨眨惺忪睡眼﹐抬起頭來。

      夙烈也不摘斗笠﹐也不倒茶﹐只是狠狠瞪著他。

      “我的老天﹐你是怎麼找到老夫的﹐大公子﹖”

      “又認錯了。”夙烈沒好氣地咕噥。“先別管我怎麼找到你的﹐有個忙﹐你幫還是不幫﹖”

      那個自稱“老夫”的人﹐根本看不出年紀﹐白淨的面容上﹐一根髭須都沒有。只是眼神深邃得令人摸不清他的底細。

      “唉﹐好不容易一個中午覺﹐又沒了。”那人打了個哈欠。“說吧﹐又有什麼事了﹖”

      “我要打聽這一帶﹐可有一個早年從京城遷來的江府。”

      “東合泉池的水﹐我要一罈子。”對方微瞇笑眼。

      夙烈冷哼。“你那棵老而不死的爛楓樹﹐怎麼還不砍了它。”省得天天找他要水澆。

      “哎唷﹐那是本門獨有的寶樹﹐你怎麼這樣說話。”

      “不管哪裡的水也就罷了﹐每每要九陽的泉水澆灌。也看不見什麼好處﹐還留著做什麼﹗”

      那人嗤笑。“我家的寶樹﹐至少還會長幾片葉子。你藏的那個人﹐難道還給你開花結果不成﹖”

      “你既然都知道了﹐趕快告訴我﹗”夙烈急上火來﹐重重一搥桌子。

      對方倉惶挽救差點被震下桌的昂貴茶具。“你這小子﹐給我作禍呢。我可不比你們財大氣粗﹐這一套茶具﹐老夫起碼得辛苦半年呢。”

      “你說是不說﹖﹗”

      那人篤悠悠地賊笑﹐欣賞夠了夙烈的青筋暴跳才開口。“這裡的確有個江府﹐不過你若只用普通手法打聽﹐是打聽不到的。”

      “為什麼﹖”

      “你真以為江家是因為嫡庶之爭才敗掉的﹖”他輕輕冷笑。“表面看來﹐的確如此。可是為什麼庶子奪權之後﹐江府就在天宇檯面上消失了﹖”

      夙烈倏然擰眉。“有人想利用江家﹐在南方行事。”

      “聰明。”那人頷首微笑。“江家可不是一般的官宦門戶﹐它世代名門﹐朝野聞名﹐從北往南都有牽連﹐人脈極廣。若有什麼派門想進攻天宇﹐這簡直就是上好的一塊肥肉。”

      “對方是誰﹖”殺氣已漸漸凝聚在斗笠下的俊顏上﹐壓得炎熱的二樓雅座冷流微凝。

      “那已不是你能對付的局面。”他突然鄭重勸告。“對方如今在天宇已經佈下天羅地網﹐處處臥底﹐節節眼線﹐估計大軍壓境已是指日可待了。雖然這一波動蕩尚且影響不到倚天航﹐不過大陵星宗應該也不會答應你提早動手﹐暴露底牌。”

      原來覬覦天宇的勢力﹐比比皆是。夙烈長吁一口氣﹐抓過一個茶杯來﹐倒茶﹐一口灌下肚去。

      大陵星日後若要爭權﹐除了靜待倚天航重涉江湖之外﹐別無更好的方法。

      “無妨。你只需告訴我﹐江府大門在哪裡即可。”

      “天啊﹐上好的茶葉﹐就這樣被你蹧蹋。”那人嘖嘖哀嘆﹐從袖子裡掏出一捲紙來﹐表情卻是心滿意足的得意。“記得三天之內﹐一罈東合泉喔。”

      “三天﹖”夙烈差點跳起來。不說路途遙遠﹐過往這老頭都是充充裕裕給他們十天時間﹐這次怎麼這麼趕﹖

      “順便鍛煉你的輕功啊。”他笑瞇瞇地端起茶杯。“雖說你的武功也不錯﹐不過倘若日後追不上某人﹐還是毫無用處不是嗎﹖”

      凝睇著氣急敗壞遠去的背影﹐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我都不知道﹐自己會變得如此衝動。”他隨意搭起十指﹐深邃的眼神直射某個肉眼難以到達的地方。“不過﹐只要是你的要求﹐我一定會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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