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木子锡

66、N4：科学

　　季清苑用手抚摸椅垫带着流苏的边角，他不喜欢这种老式又土气的装饰品，但是在进行尴尬对话的时候用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再合适不过：“我说过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你不觉得每次相亲都用‘不合适’这个理由回绝对方有点失礼吗？”季凌阁的脸色阴晴不定，据季清苑以往经验的推测，离他父亲彻底爆发还有大概五分钟时间。
　　“我想不出其他理由，”季清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吃饭的时候我都没听她们在说什么。我说的话也是，像是我自己的大脑调动以前的社交经验擅自决定的，完全没有印象。”他甚至不记得昨天吃饭的那个姑娘长什么样子……宿洵跑来市中心找他这件事阻碍了海马体的记忆功能。想到在大厦楼顶的对话，季清苑眼中的光亮又黯淡下来。
　　“你是真的要让我像远古时期一样把你绑上马吗？”季凌阁的语气比起嘲讽更像是威胁，“都已经成年了那么久了，你怎么反而还不如以前上学的时候？”
　　情势不妙，季清苑断定，这次父亲是要来真的。虽然他早就知道自己会为了家族结婚，但现在不可以，在他还知道某人处境的时候不可以。
　　“如果，”季清苑从不在自己父亲面前故弄玄虚，但形势所迫，他不能现在就把杀手锏放出来，“我能让其他部门的长官在公民大会上给‘倾听计划’投赞成票，您能不能把我的婚事延后？”
　　“那我要验证你的方法有没有用，就至少要等到明年年初？”季凌阁微微抬了抬下巴，“我怎么确定这不是你的缓兵之计？”
　　“您把随便哪一位部长邀请过来，我会让您看看我是怎么做的，如果您觉得没有用，那再来逼我结婚也不迟。”
　　季凌阁眯起眼睛打量自己的儿子，评估他看起来有几成把握，然后点点头：“好，你的条件是延迟多久？”
　　“如果明年公民大会上进展顺利的话，我要求延迟两年，”季清苑攥紧双手，“如果计划顺利推行，那时候我也会很忙的不是吗？两年之后，无论您属意的对象是谁，我都会全盘接受。”反正也没有区别。
　　新任财政部部长来到世贸大厦的时候，季清苑已经在门口等候了。张家的新任家主比起长兄来爱好排场有余，胆气魄力不足，自己的父亲会干掉上一任反对“倾听计划”的部长让他接手，实在是赌对了。
　　“张部长，”季清苑握手的力道很热烈，眼神却很疏离，“我父亲已经在顶楼的包间等您了。”
　　季凌阁在看见来人的时候起身，让季清苑抿了抿嘴。一般季凌阁能对其他人的存在点个头就是莫大的让步，起身相迎简直是纡尊降贵到了极致，这个计划真有那么重要？
　　“令兄的事情还请节哀，大家的身体都不复从前了，要注意保养啊。”季凌阁说着众人心照不宣的谎言，邀请对方上座。
　　“我是看在季部长亲自打电话相邀的份上才来的，但要是还是‘倾听计划’那件事，实在是对不住，我不能一上任就推翻兄长生前的决定。”新任部长露出抱歉的微笑，里面包含的轻蔑只在眼角的纹路里微微露了个头。
　　“我当然对令兄的决定毫无不敬之意，但张部长也应该知道，在位久了，就有固守陈规旧例的倾向，令兄可能对短期的年度预算平衡过于执着，没有看到这个计划长远的收益。”
　　“季部长，”对方无奈地摊手，“你也知道近几年财政部的赤字有多严重，现在的税收涨幅远远赶不上各部开支的增加，再加上上年西北的矿区还发生了地震，煤矿公司的税款大幅缩水，你说现在财政有多紧张。要安装这么多摄像头和监控系统，同时又要增加这么多技术人员和运行维护人员，在现在的形势看来根本是不可能的。其他部门也不会同意削减他们的预算来保住这个计划。”
　　“倾听计划不是表面上的，只增加摄像头和监控的计划，”季凌阁交叉手指搁在桌面上，“等计划全部完成后，政府就可以全方位掌控所有公民的所有动向。到时候，任何反社会的倾向都会在第一时间发现，任何不利于政府的反动分子将无处遁身，更重要的是，那些录像在作为呈堂证供的时候，能够被我们任意修改，也就是说，从此以后，政府的所有法令和判决都有坚实的证据支持。”
　　“虽然听起来不错，但是并没有达到超支预算也要去完成的程度，”对方像是才注意到桌上的茶，然而似乎仅把它当做研究对象使用，并没有解渴的打算，“况且这个解释权在谁手里？等安装完成之后，增加的人员和设备还不是算在公安和国安部身上？季部长，您要宣扬光耀门楣，也不能这么明显啊。”
　　“这怎么能是两个部门的事呢？任何部门都有权限来公安调取监控，我们只不过是起到了日常□□的工作人员的作用，”季凌阁笑了笑，“古人常说‘道路以目’就是极权的巅峰，等这项工程完成后，连道路以目也将不复存在了。”
　　“妙啊，”对方响亮地拍了拍手，“但是还是那个问题，到时候公安过于独大，这可怎么办。”
　　“抱歉，父亲，”季清苑说出了进门来第一句话，“能让我向张部长解释一下吗？”
　　季凌阁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安会为‘倾听计划’单独开设一个部门，在这个部门内，十一个家族可以调任自己人，组成部门的理事会，”季清苑把一张写有部门结构的树状图推过去，“当然这只是初稿，不过您大概可以理解这里面的意思，这个计划不是为我们一家推行的。”
　　对方用食指按住纸张的末端，稍微抬身瞄了一眼，然后又轻佻地坐回去：“但是预算方面……”
　　“如果这样仍然不能说服您，那这一张，还请您认真对待。”季清苑拿出另一张纸，用能力送到了对方的眼皮底下。
　　“这是……”
　　“暗杀名单，”季清苑的神色中带有一丝得意，“上个月，我们获悉了反动组织的一个集会地点。虽然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但发现了残留的烧毁的硬盘，其中有关于救援宿洵的计划，劫囚的计划，还有这个名单。技术部的人员尽力复原之后发现事态紧急，马上把它传给了我。事关国之重器，为了不引起恐慌，我封锁了消息。”
　　季凌阁在此时若有所思地看了季清苑一眼，其中包含的猜疑让季清苑的手心微微出汗，他清了清嗓子：“如你所见，名单上面有令兄，也有刚故去的科技部魏部长的名字、地址等等。大家都已经知道，这个组织拥有能够侵入最高等级安保的能力，同时也有查出各位部长住所的能力。这个反动组织还未被消灭，类似的组织我们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倾听计划最本质的，就是要保护上层的能力者不受这些愤世嫉俗的反动分子的攻击。计划完成之后，这三个月的两起恶性事件，再也不会发生了。”
　　“张部长，”季凌阁在旁边慢悠悠地加了一句，“那上面也有你的名字。”
　　对方在看见这张名单之后似乎就处于失语状态，此时好像已经不认识铅字了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咀嚼这上面有自己名字的含义。
　　“好吧，”对方抬起的脸上仍然镇定，但里面总有几分做作的味道，“下次大会上，我会投赞成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