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木子锡

44、N3：回忆

　　计划里的坠机地点就是这里了。季清苑把地图折起来放进包里，手机导航在进入异域两里地之后就如同废物，地图还是当初宿老将军探险的时候测定的，全凭宿洵看过一眼后的图像记忆能力。地面上的残骸还孤零零地散落着，机身的白漆还能反射刺眼的阳光。两人沿破裂的机身走了一圈，推想当时的情况。
　　季清苑飞过几百米，发现地上有断裂的土层和坑洼不平的坑洞，他朝宿洵挥手。
　　“这是打斗的痕迹，”季清苑用手碾碎细小的土块，上面仿佛还有变黑的血迹，这与周围环境明显不协调的土壤表征一直延续到几公里以外，“你是对的，你父亲没有这么容易死。”
　　宿洵抿紧嘴唇没有说话，胸部猛烈的一起一伏非常明显。
　　将地点选在异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对没有防护服的将军来说，全副武装的特工们有极大的优势。但事后看来这只不过让打斗持续得更久了些，两人一直追逐着痕迹走到丘陵地带，然后线索又断了。
　　季清苑站在最后一个范围异常庞大的争斗痕迹前，用带着手套的手摩挲防护头盔：“你觉得最后发生了什么事？”
　　“你没来过异域，可能很难想象，”宿洵指了指地下，“这下面有一大部分全是空的，相当于有一个地下城市。”
　　“你是说，将军现在有可能在地下？”季清苑向四周张望，“但是我没看见通下去的路？”
　　“亚兽是很高明的建筑师，他们不会留下明显的通路痕迹，在进入地下之后，入口很可能被直接掩埋起来，你忘了亚兽也是有能力的物种吗？”
　　“我就在博物馆见过风干的，”季清苑想到鳞片表皮就泛起一阵恶心，“所以，当时可能正好有亚兽在这附近？在和它们陷入苦斗的时候，将军乘机逃到了地下？但这样岂不是更危险？”
　　宿洵有些固执地重复：“我相信我父亲。”
　　“能有这样深的感情真好啊，”季清苑有些心酸地说，“我父亲在家长这条职业道路上可以说是彻底的失败。”
　　他们两个合力掀翻了方圆几亩地的表层土壤，一无所获。虽然地下果然有迷宫一样的居所，季清苑在看到会动的亚兽的那一刻发出了类似小姑娘的丢脸的尖叫，把对方的脖子拧成了一条麻花。
　　两个人累得坐在一个土丘旁边，季清苑安慰地拍拍宿洵的胳膊：“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吗？至少还有希望。”
　　宿洵也点点头，就这么靠着他，看天光一点一点暗下来，今天是不能再找了。季清苑把车里的毯子拿出来，苦中作乐地在辐射环境里露营看荒漠夜景。宿洵沉默的时候总令他心慌，季清苑清了清嗓子，递给他一包可以把吸管伸进头盔里的流质食物：“我接着给你讲故事？”
　　宿洵似乎没有什么食欲，他握着食物，但还是表示出兴趣：“你上次说到他的聪明让你头疼？”
　　“这是一个关于怎么带坏小朋友的故事。”
　　季清苑盯着手里的文件看了有二十分钟，于北辰的腿都快坐麻了。他被季清苑的沉默打击得有些不自信，但还是鼓起勇气问：“副局长，你觉得怎么样？”
　　季清苑对于从何处予以置评感到为难，然后用赞扬的语气说：“字打得不错。”
　　于北辰似乎被这句话噎死了，他哀怨地重复了一遍问题：“我是想问您觉得这个方案本身怎么样？”
　　“物资购买改革方案，”季清苑一字一句地念，速度像是小学一年级学生读识字课本，“为节约……节约……节约……”
　　“物力财力。”于北辰跟下去说。
　　“我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念，”季清苑咬着下唇，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我就是好久没见过节约这两个字了。”
　　“我知道，局里很久没有改革了，”于北辰兴奋地身体前倾，“我查阅了一下前几年的购买记录，很多都是无用并且重复的。我们申请的预算能购买的办公文具可以用到二十年之后，而且枪支保养也不用那么多油，除非警员每天擦十次，这又不是洗手……此外，大宗购买要比小批分次购买划算，有些固定开支，比如审讯录音用的磁带，完全可以按照平均值单次……”
　　“你在总局后勤很闲？”季清苑把文件一放，背靠转椅，双手交握，“要不然换个部门怎么样？你觉得烈士公墓管理处如何？或者机动车执照派发中心？”
　　于北辰的脸色白如癌症晚期。
　　“问你一个问题，”季清苑发现他开始怀念下属每句话只说三个字的时候了，神色难得的严肃，“我们局在国家中的重要性凸显在哪里？”
　　于北辰明显被他吓着了，以思考毕业论文的强度一段时间之后，小心翼翼地回答：“破案率？”
　　季清苑叹了一口气，想着怎么才能把“你在管理岗上到底学了些啥”说得委婉一点，然后斩钉截铁地否定：“不对。”
　　于北辰又深思熟虑了一阵：“覆盖的民众数量？”
　　“是预算经费！”季清苑抚上了自己的额头，“国家的财政收入每年用在部门的数额越大，它的重要性就越大，明白吗？”
　　于北辰的表情好像是脑回路被这个逻辑烧毁了：“但是……”
　　“没有但是，”季清苑把方案搁到一边，“有了充足的预算，我们才能扩招人员，购□□支，增设分局……我知道你那是什么表情，你那眼神就是：‘我们现在已经有大批人员冗余了，而且国家财政每年都是赤字’。这和上面的问题不相关，我们能用掉越多的国家经费，我们局势力越大，地位就越重要。”
　　于北辰带着三观尽毁的震惊，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良久，他开口确认：“所以这个方案是不可能执行的？”
　　“不可能，”季清苑毫不犹豫地回答，“每个部门都在增加预算，如果我们削减，那不过就是被军工部或者农业部瓜分过去，就算我批准这个计划，总部也绝对不会准。”
　　在于北辰心灰意冷地站起身之前，季清苑打开第三个抽屉，拿出了一份文件递给他：“我当初因为总局没有职位，调去了东区分局一段时间。”
　　于北辰看着标题为“东城分局部门精简改革实施方案”的文件，又看了看季清苑。对方对于这段“黑历史”似乎毫不避讳：“我当初挨了父亲一顿痛骂，还被迫去青少年劳改所教化了一段时间小孩子。这件事在我这里就结束了，千万别想着向上级提交，你还在管理优化项目里，不要自毁前程。”
　　于北辰想了想，朝上司鞠了一躬，把方案放进了办公室的碎纸机里。
　　季清苑带着“终究会这样”的微笑着站起身，朝下属伸手：“恭喜。”
　　于北辰握着手有些困惑：“为什么？”
　　“踏出了和世界和解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