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水泱泱》酒一瓢

5、友人 好朋友们来

　　每年的四月初八都是沧浪斋最为热闹的日子。这天，沧浪斋斋主宁游会设宴席，只要是身有一技之长的人，不需要出示斋主的请帖都可以入斋赴宴。而宴会的内容每年都会变化，且开宴前不会对外透露，只有在斋主宣布“开宴”之后，宴会的内容才会呈现在众人面前。
　　每年宴会的主题总是迷雾重重让人摸不清头脑，但每次公布之后众人都会觉得十分有趣又新奇，所以大家都把这一年一度的宴会称为“迷趣宴”。
　　距离四月初八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孟攸宁邀请了几位好友前来讨论今年“迷趣宴”的主题。
　　“宁兄，真是好久不见了！”来人一袭芥子色长衫，声音高昂，走路带风，昂首阔步，眉宇间神采飞扬，“去年迷趣宴一别，你说要去澎海游玩，我软磨硬泡你都不肯带我同游，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一年！你可真是逍遥！”
　　“庆生兄此言差矣，要说‘逍遥自在’，我们恐怕都不及你半分——昨日在红袖坊观舞，今日在添香阁听曲，明日便又跑到丹青轩里去赏画了。就是可怜贺伯父，整日派人去寻你。”来人一前一后，后者儒雅稳重，面庞白净，脸上虽挂有喜色但眉间却有一丝淡漠，一身水绿色更显得他立如芝兰玉树。
　　走在前面的，是盛元三大商行之一，贺字商行的独生子贺庆生。
　　在盛元，行商已不再是下等的行业了，相反，经过盛元帝的整顿和扶持，从政者和从商者的地位几乎是平起平坐的。
　　“方林老弟，我可与你不同，我们家世代和钱打交道，也没什么拘束，不像你们官家子弟，成天忧国忧民，束手束脚。前几天我还去你府上找你去听曲，结果呢，齐府管家告诉我你又去城外施粥了！”
　　齐方林轻叹一口，只是摇头。
　　孟攸宁轻笑：“好了庆生兄，你就别戳他的痛处了，看他整日操心的，面上都快没有血色了，当真是要成仙去了。”一边说着，一行人已经走到了湖心的亭子里落了座，“前段时间我从常风那里讨了个厨子来，菜做得一流，尤其擅长药膳，明日我请他去你府上，在迷趣宴之前给你好好调理一下。”
　　齐方林眉间一松，笑着抬手向孟攸宁拘了拘：“你既已如此说了，我再推托便也显得矫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众人皆笑，贺庆生望了望周围，面上露出一丝疑惑：“怎么不见常兄？他不是三天两头就往你这沧浪斋跑？”
　　孟攸宁为二人沏上茶，是上次锦娘带来的茉莉花茶：“他啊，这几天暂时来不了了。”孟攸宁语气神情轻快，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打趣。
　　“是生意谈崩了还是和人打架输了？”贺庆生一向是快人快语，一根肠子通到底，从来不拐弯抹角，为人豪气，做事爽快，“这打架功夫嘛，常兄说二，这整个平州和沧州都没人敢说一，哪怕是放眼整个盛元，也很难找出几个对手，所以肯定是生意上的问题！这就好办了！我能帮忙啊！”贺庆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眼里亮闪闪的。
　　孟攸宁举着茶杯的手晃了晃，几点茶渍掉在了桌子上，笑着吐出四个字：“恰恰相反。”
　　一旁的齐方林也吃了一惊：“还真有人能和常兄分出个胜负？”
　　“胜负倒是没有分，但也算是碰到了颗硬石头。”孟攸宁抬手又拿了一个茶杯，沏上了茶，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贺庆生最是喜欢凑热闹，此时更是坐不住了：“此人现在在何处？到底是何方神圣？”
　　孟攸宁将新沏的茶放在桌上，抬起头对着亭檐喊道：“临仙，来喝茶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群青色人影从亭檐上一跃而下，径直走到孟攸宁的身边坐下，抬起孟攸宁新沏的茶，一仰头，就将茶杯里的茶饮了个干干净净：“还要。”临仙目光真挚地将茶杯举到孟攸宁的面前。
　　孟攸宁含笑接过，又倒了一杯，探身向亭外的心砚示意再送一壶水过来。
　　“就是这位兄弟吧，敢问兄台尊名？”贺庆生抢先问道。
　　谁知，临仙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喝着茶。
　　孟攸宁无奈地摇头：“他叫临仙，无门无派，前段时间在沧浪斋附近晃悠，被我捡回来的。”
　　两人看到临仙呆呆傻傻的样子，相互看了一眼，便不再多说了。

　　三人坐在湖心亭里开始讨论着今年迷趣宴的主题，而临仙只是坐在一旁一杯一杯地喝着茶。
　　喝了一会儿，大概是喝饱了，临仙一个飞身，又翻回到亭檐上，没有了声音。
　　“宁游，此人功夫深厚，表面上看起来有些呆傻，但是你也不切可掉以轻心。”齐方林的祖父是盛元的开国元老，父亲是当朝的御史大夫，齐方林年纪轻轻，却已经是个二品的行政官员，所以从小到大和父亲祖父一起也算是看了许许多多的官场斗争，才养成了他为人稳重，遇事谨慎的性格。
　　“放心吧方林兄，前几日我已经叫尤津去查过了，确无门派，也没有什么来路，想必也是个无处可去的可怜人。”孟攸宁郑重道。
　　一旁的贺庆生笑着拍了拍齐方林的肩膀：“宁兄是聪明人，留着那呆兄弟自然有他的想法，你自己的事情都快忙不过来了，还在这里瞎操心，我看啊，你还不如同我一起去听听曲，赏赏画，就当是放松放松。”
　　齐方林笑着打开他的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的事情哪是说能放下就能放下的？”
　　孟攸宁察觉齐方林话里有话：“我听闻前年你的远房表弟进帝京入了鸿鹄书院，算下来，现在也该是出书院做官的时候了，不如让他来你这儿，也算是帮你分担了。”
　　孟攸宁似乎戳中了齐方林的心事，齐方林长叹一口气，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语气中透着愤懑：“我那表弟只能算是我的一位远房亲戚，为人十分正直，学识眼界各方面都不在我之下，是个很好的可塑之才。可是你们也知道，要想在我盛元为官，只有两个渠道，一个是要从鸿鹄书院结业，另一个是要皇帝陛下亲自命官。本以为以表弟的才华和学识，不出一年便可从书院结业，可谁想那鸿鹄书院早已不再是当年三皇子管理下的书院了……”说到这里，齐方林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现在的鸿鹄书院已经是富家子弟和官家子弟的天下，能从书院结业出来当官的，全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我表弟虽和我是亲戚，可是在得太远，我们举荐了几次也都到不了陛下面前。可怜他家中又无权无势，去年的时候，抚养他长大的姑姑又病逝了，现如今家里只剩下他一人，眼看真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鸿鹄书院以前一直是三皇子姜凛在管理，但是自从三皇子的母妃郑氏毒害薛贵妃不成，被逐出宫，三皇子随母而去之后，管理鸿鹄书院的责任就交到了新太子的手上。
　　孟攸宁以前也听说过鸿鹄书院的现状，只是没想到鸿鹄书院里权势子弟一家独大的情况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
　　千里之堤毁于蝼蚁，看似不可撼动的大树，土壤之下的根却早已腐烂，总能有连根拔起的一天。
　　鸿鹄书院……是一张好牌……
　　孟攸宁心里暗自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