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凌咏絮

1、第一章 她 她看到他拔

　　她看到他拔出刀，风吹起来，她感到身子在不住地颤动。她不禁闭上了眼，转身离开了城楼。战场上的鼓声和人们疯了似的叫喊声离她愈来愈远，她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没有血光，没有杀戮，只有他，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舞剑。一阵欢呼声远远的刺进耳中，是哪方得胜了呢？她忍不住回过头，她只看到一片灰色的城墙，她听到他的马——他最爱的晨风的嘶鸣，心不知怎么得忽然异常平静起来，像极了一潭吹不起任何涟漪的水。

　　该是什么时候遇到他的呢，仔细想一想，竟已有十年了。十年前的战乱不断的北方小镇，我跟着大我三岁的姐姐到军营里卖身，那是我第一次出来做，因为不能再挨饿了。我们不知道那是场极为惨烈的恶仗——战争已经持续了六年，似乎已经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姐姐就在我的面前倒了下去，一个士兵挥舞着大刀向我砍来，自己却被一支箭射到，他的尸身压住了我，我甚至不想挣脱出来，活着，在我心中的力量也越来越微弱了。
　　胜利的一方清扫战场，有两个士兵把我从尸体下拉出来，其中个头高高的人问我是做什么的，我淡然的望着他，卖身。
　　卖身？你？
　　从我记事起，就似乎从未吃过饱饭，我知道十四岁的我看起来就像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在那个人的注视下我竟不觉有种自卑的感觉。但我还是昂起头，很清晰地说，是的，我。
　　什么价钱？另一个胖一点的也对我有了兴趣。他是这个镇子上少见的胖人，说话似乎底气很足。
　　让我吃饱，我看着姐姐睁着的眼睛，就可以了。
　　吃饱？胖子挑着眉毛，斜睨着眼睛对高个子说，我猜她从没吃过肉。
　　肉？我心里想，我是吃过的，那种叫做两脚羊的东西，有点酸，只有一次，全吐出来了。
　　我们都出得起价钱，高个子说，但是我们有两个人，他的眼睛笑着，该怎么办呢？
　　随便。我看着远方，一些士兵三三两两的走过来，有的突然停住，在尸体上翻着什么。
　　我猜她是第一次，她还嫩着呢。胖子又向高个努努嘴。
　　好像是吧，你先，还是我来？高个子捏了捏我的脸。
　　我要先吃饭，我说——他的手很粗糙，刮得脸很疼——我饿得不行了。
　　可是我也等得不行了啊，高个子讪笑着，你说怎么办啊。
　　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熟悉的东西，一种血的影子。我任他们把我拖走，我看着天，鹰儿盘旋着，因为有鸟儿任它追逐。他们把我拖到山后的树林里，那里很静。我闭上眼睛，耳边响起幽幽的歌声，小的时候，姐姐最爱唱的那首歌：落叶飘飘，情长悠悠，却到何时，心儿蔓蔓（念wan）；风儿吹吹，水儿漫漫，待到那时，你在身边……
　　我究竟有没有唱出声来，已是记不得了，但是于我来说，那时，似乎真的回到了小时候，我们穿着破烂的衣裳，倚在树上哼着歌。有个男子走了过来，姐姐看着他，在笑，然后似乎是下雨了，有一滴水落在了我的脸上，我抬起头去看姐姐的脸，却被阳光刺的眼睛好痛。那以后再也没有看到过那男子，有一天还是在那棵树下，姐姐抱着我哭。从此再没见过她的泪，后来她就经常到战场上去，每次回来时都会带着一些吃的东西……
　　胖子看到我的眼泪，对高个说，我猜，她很害怕。
　　随着他的声音，我竟真的觉得很冷，身子抖动了起来，我甚至想向他们求饶，我不想，我不想会变得和姐姐一样。可是他们不会听我的，是我先诱惑他们的，我要吃饱饭，我要带吃的回家去，我要忍耐，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泪水，却不断地流下来呢？高个子靠近我，似乎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浓重的体味，我本能的叫了声不，算是给自己的交代吧，这里，怎么还会有别人呢？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幻觉吗？我感到高个松开了我，
　　将军，他说。
　　你们对这孩子……你们不知道这是违反军纪的吗？
　　将军，胖子说，这孩，哦，不，这女人是出来卖的。
　　卖？他的声音像是在挤出来。我觉得他在看我，我感到自己很脏，为什么要看我啊，我不要！
　　她明明还是个孩子，你们？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来？！
　　将军，高个子的手抓住我，不然，把她让给您？
　　你，我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啊，她要的价钱是什么？我看着他，一张冷冷的英俊的脸。
　　高个子陪笑到，就要吃一顿饱饭。
　　是吗？那我要她了，你们两个快滚吧。
　　啊？胖子一直吓的不敢动，这时终于出了声。
　　怎么？还让我赶你们吗？
　　走吧。高个拉住胖子，别坏了将军的好事。
　　他看着两个人的身影，许久，转过身来，你也走吧。
　　我望着他，淡淡地说，我不。
　　不？为什么，小孩子该回到家里去。
　　你答应买我了。
　　可你只是个孩子啊。
　　孩子也会饿啊。
　　哈哈，他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他看着我狼吞虎咽，默默的，没有说一句话，我抬起眼，望着他，到现在我仍记得那时说的话：我十四岁了，不是孩子，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你要给我饭吃，不再让我挨饿。
　　认真？他说。
　　嗯。
　　那一天，我跟着他离开了镇子，他给了我爹娘银子和粮食，我看得出他们眼中的喜悦，他们竟，没有问起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