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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清月皎喜相逢 儿时一别情意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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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她朦胧间只听人唤自己名字,道那声音既柔且哀,每回总是问道:「妳要睡多久啊?」
她浑身无力,回答不得,只能听那人哀思悲语。她自己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只道有了气力,眼皮终能睁开,但看四周陌生,又感一惊。
她正欲爬起来,那手一用力便感一痛,呼了声“哎哟”,这才发现自己那条臂子还在,心想被劈得见骨还能医回来,看来古代大夫也不是浪得虚名。她想到这儿,不禁自嘲一番,可忽想到自己居然有心情在开自己玩笑,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忽听:「姑娘醒了?哎哟,姑娘轻点儿,别下床!」
她连忙抬头看去,只见一少女向自己走来,她看那少女,不犹得问道:「妳是…?」
那少女向卞言一笑,露出了一对小酒窝,弯身道:「婢是春红,是大人让婢来侍候姑娘。」
卞言听了“大人”二字,忙问:「是哪个大人?」
春红微笑道:「是县尉曹大人。」
卞言听后不语,看住春红,见其长得眉清目秀,杏眼圆脸,双颊粉红,只是年轻稍轻,若莫十三、四岁,一张调皮脸,心中顿不是味儿,心道:「难道我走后,公子是让她来侍候自己吗?」
她忽感难过,便问道:「妹妹本来是服侍谁人?是服侍曹大人么?」
春红想这姑娘好生奇怪,怎会问自己这些?但也答道:「婢本在曹府做事,也不服侍谁,只在厅前打点。」
卞言“嗯”了声,又问道:「妹妹是刚到曹府工作不是?」
春红奇道:「姑娘怎会知?婢刚进曹府一年。」
卞言看她双目浑圆,瞪得老大看住自己,不禁笑道:「我以前在曹府待过些日子,那时候妹妹还没进府呢。」
春红看卞言说话亲切,没小姐架子,人又长得漂漂亮亮,顿生好感,乃笑道:「原来姑娘是曹府客人,怪不得大人如此紧张。这几天大人看姑娘不醒来,还去把太医拉到府衙里头为姑娘看诊呢。哎哟,婢都忘了!大人交代过若是姑娘醒来要第一时间通报呢!」那春红说完,便要夺门而出,卞言心中一急,伸手把她拉过去,谁知牵扯到右手伤痛,痛得“呀”一声叫了出来。
春红紧张走了过去,问道:「姑娘如何了?」
卞言不敢乱动,回头看白布渗出些血水,春红已是惊道:「糟了!糟了!大人不会放过婢…」
卞言看她惊得脸青唇白,想当婢有当婢的苦处,每天胆战心惊,就是怕得罪主子,幸好自己是跟了曹操才免于如此,以往听怜春她们说起袁府与其它府里事,说能在曹府生活已是万幸,在曹府犯了错大不了几句责骂,可外头婢女犯错却是受板子侍候,有时打得皮开肉烂,也没人理会,终是香消玉殒,甚是凄凉,乃慰道:「妹妹别怕,是我自己莽撞,怎怪得妳?若是大人怪罪,我一力承担,绝不让他罚妳。」
春红不想卞言会如此维护自己,心内感激道:「婢先谢过姑娘,婢现在就去找大夫来为姑娘看看伤口。」
卞言看那血水没再多渗,便对春红道:「不用了。」
春红脸有难色,道:「可…」
卞言笑道:「当真不用,是了,妳说去通知大人,那大人现下在何处?这又是哪啊?」
春红道:「这是北县尉府衙,大人正在内堂。姑娘受伤后大人把内房让了给姑娘,自己倒是去睡外房呢。」
卞言听后,心歉疚又难过,可想了一会,忽问道:「大人睡外房?大人怎么不回曹府睡?」
春红左右看了一下,道:「这些事怕是不能说。」
卞言看她,知道她说了这句,只消自己再缠她一缠,话便吐出,于是嚷道:「好妹妹,妳且说来听听,我不告诉人就是。」
她在春红耳旁不停嚷着,春红被卞言缠得没法,鼓起腮子,样子趣怪,在卞言耳旁轻声道:「大人甚少回府,就算是刚纳夫人,也常在府衙忙碌至夜深,大人啊,是把新妾搁在旁,又把丁夫人送回谯。」
卞言听得心内发酸,却又有一些高兴,良久乃道:「我想见大人,妹妹可带我到内堂否?」
春红道:「可不知大人在内堂是否在见人呢…」
卞言轻轻拉住春红衣袖,道:「妳带我去,若是大人正在见人我便出来,好么?」
春红想卞言乃曹操客人,该是没多大问题,于是点了头,令卞言往内堂走去。二人正走着,看到内堂廊下站了几个小厮。春红连忙上前,问了几声,回来对卞言道:「他们说大人独自在里头呢,婢先进去通报声。」
卞言见曹操就在眼前,二人只是一门之隔,只觉头皮发麻,拦她道:「不不不!我自己进去就好。」说完,便径自上前几步,在那门前停下,举手半天,不敢敲下去。
「谁在外头站着?有事便进来,没事便去忙自己。」
听到那声音,她不犹得掉了泪。别了两年,曹操的声音更沈,只是声音冷淡,让她听了心疼。她轻轻推门,门还是发出“呀”一声,又把门给关上。她看他坐在那案前,旁边有许多简书,也有许多信函,地上散满了纸张,他从来都不擅收拾。
她走到那案后,看他专注书写,她忙把嘴掩住,怕哭声让他听见,打扰了他工作。她打量着他,见肩膀更宽,不知身高又长了多少?鼻子一酸,泪又涌出更多,奈何泪水充斥眼眶,她看他是看得不大确切。
不知隔多久,曹操只顾写字,没注意是何人进来。可他明明听人进来,等了半天却是不语,便淡道:「有何事?快说。」语气有些不耐。
卞言听见,不知该说甚么,只得开口道:「我…」我了半天,甚么也说不下去。
曹操听到,心更不耐,微愠道:「我甚…」他抬头一看,大怔,看伊人哭成泪人,双目看住自己,他把笔趺在地,忘了自己如何从案绕出,只消看她,忽问道:「妳哭甚么?」
卞言不想他开口便是这句,只消低头不语,曹操用手把她头抬起,逼她看住自己,道:「妳说妳哭甚么?」
卞言听他说话不耐,心更难过,自己离开两年,他恨自己也是应该。她心内打定主意,只待曹操一句恶话,她便再不回来。她抬头看他脸容淡然,看得甚是不安,稍稍扭头,曹操却把她牢牢固住,再问:「妳到底哭甚么?」
她心想,他若是愤恨,尽管骂她便是,何苦一再逼她?何况当初出走也不是她的意愿,如今被曹操如此对待,只觉甚是委屈,若不是为他留住戏志才,哪会回到洛阳?不回洛阳哪会捱了一刀?
她想来想去,再忍不住,“哇”一声大哭,锤他胸襟,那知牵扯了右手,痛呼了声,曹操看她伤口渗血,惊道:「我去唤人来。」
她看曹操紧张,明白曹操乃消遣自己,乃怒道:「不用,连公子也欺负言!好,言这就走!」
曹操看她转身,连忙把她抱住,在她耳旁笑道:「别闹了,谁教妳消失了两年,我才问妳几句,这便是欺负了?」
卞言避了右手,轻环他腰,把头埋进他胸怀,如小孩般哭闹道:「言不管,公子就是欺负言!你们每个都欺负言!言苦处无法诉,生病无人理,别了两年,好不容易见到公子,您却来欺我骂我!」
曹操听她说得凄凉,想一个女儿家在外飘荡,有家归不得,说到底的确是自己不对,便任由她哭,轻抚她发,嗅得她身上阵阵幽香,良久,听她哭声渐缓,抬头幽幽看住自己。
他帮她拭泪,忽道:「下次妳敢走,我就把妳的腿打断。」
卞言哼了声,又笑道:「公子又来吓唬言了!若是公子舍得把言腿打断便打吧。」
曹操失笑道:「是啊,我是舍不得。」他抚她脸,又道:「妳瘦了。」
卞言应了声,依他怀不语,曹操忽问道:「累了么?刚刚醒来没甚力气,不宜多作走动。」
她笑道:「言醒来便过来公子这儿,能有甚么力气用上?」
曹操笑道:「妳刚刚锤我可是用了不少力气,害我胸口有些发痛。」
她一怔,伸手轻轻抚他胸口,问:「真痛吗?要不要唤大夫看看?」
曹操看她认真,想她别了多时,仍紧张自己,心内甚是高兴,把她手握住道:「与妳闹着玩呢。反是妳伤口如何了?用我去唤人不用?」
卞言轻轻摇头,看他关心自己,又是对他柔柔一笑,脑内忽想起一事,脸色难看,问道:「言还可以侍候您么?还是说公子已顾了别人…」
曹操奇道:「妳不想当我姨太么?」
卞言怔住,摇头道:「言不曾想过…」
曹操道:「现在想想看。」
卞言叹了口气,道:「老夫人是不许的… 言与您论身份、论地位、论门第都不相配。」
曹操急道:「妳别管这些,我是在问妳愿不愿意呢!」
卞言看他,幽幽道:「言只想留在公子身旁,那怕是当个婢女,没了公子,言是活不成了…」
曹操听她语气诚恳,知道卞言在自己跟前从来不打诳,他亦明白她从不如寻常女子般理会名分,但自己那可委屈她呢?他又把她搂紧,忿道:「我恨门第之说,多少士子怀才不遇,郁郁而终?便是这门第害死的!」
卞言抚他背,柔道:「那您便打破门第之说,唯才是用。」
曹操一怔,愣住看她,思索半天,把她举起,在原地打转,喜道:「好言儿,真有妳!是啊,我曹操胡闹有名,管它甚么门第世族,旁人不敢用寒门子弟,我曹操偏要唯才是用!」他说完哈哈大笑,把卞言又是转了几圈。
卞言被他转得头昏眼花,忙道:「公子,言头晕,快把言放下来。」曹操吓了一跳,忙把她放下。
她连忙闭目,双手环他,只觉天旋地转,忽听曹操担忧问:「觉得如何了?」
她待那晕眩过去,缓缓睁眼,笑道:「没事。」她顿了会儿,想起戏志才,问道:「与言一起的那人呢?」
曹操脸色一沈,道:「妳先说,妳与他是何关系?我看妳受伤时,他倒是紧张妳。」
卞言看他脸色不对头,惊问道:「公子莫不是把人关了?」
曹操冷道:「关是不至于,但若他敢打妳主意,哼!」
卞言见他如此,知道他是吃味,心内欢喜,道:「痴人,他是言带来洛阳于您的!」
曹操不解,卞言笑道:「公子刚不是说怀才不遇么?言便在颍川为您带一个怀才不遇的士子回来。他博学多才,您要把他收为己用才是,您啊,到底是把人带到哪去?公子这坏脾性定莫不是把他困在曹府,让人看守了?」
曹操听她三言两语把自己道破,也不觉尴尬,却是哈哈大笑,道:「言真了解我。」
卞言轻拍他,嗔道:「快把人放了。」
曹操道:「妳别如此紧张他,我便早日把人放出来。」
卞言叹了声,道:「公子当真是个痴人,言既然跟了您,哪会想别人的好?言是紧张公子啊,旁人与言又是何干?」曹操看她说话时两颊生红,是说不出的娇美动人,而且听着如此柔情蜜语,顿觉心神荡漾,喜问道:「妳不骗我么?」
卞言被他搂在怀内,笑道:「言何时骗过公子了?」
曹操笑道:「小时候妳可是常骗我。」
卞言瞪笑道:「公子的谎话有比言少么?」
二人相视大笑,曹操唤了人进来,卞言挣开他,自个儿站在一旁。曹操有些不满,不时瞄住卞言,嘴巴却对小厮道:「你们往府跑一趟,说是姑娘醒了,待会儿便会回府。」那些小厮令了命,便带门走开。
曹操待人走后,她问道:「言可以回府么?」
曹操问道:「为何不可?」
卞言皱眉问道:「老夫人在府么?」
曹操笑道:「母亲回了谯郡,就是她在,妳也不用害怕。况且她担心的事,我都已做了,她还可说甚么?」
卞言念头一转,知道他是说那娶妻纳妾之事,心内发酸,道:「对了,听说公子新纳了妾…」
曹操知她心事,过去瞪眼笑道:「我故意纳了丁氏身旁那陪嫁婢女,这可把她气疯了。」
卞言看他表情趣怪调皮,想起他小时候作怪后也是同个表情,乃笑道:「就公子会拿这婚姻大事来开玩笑。」
曹操道:「谁叫她迫走了妳,教她吃些苦头也是应份。」
卞言叹气道:「公子也别太坏,可怜了丁夫人待您一片真心。」
曹操没再说话,卞言看他散了一地纸张,便弯身替他收拾起来。忽看有了自己笔迹,她拿起细看,缓缓一笑,转头把信放在案上,忽看案上一信,脸色随即沈下,问道:「公子棒杀了那蹇校尉的叔父?」
曹操坦然点头,对于卞言他从来是没必要隐瞒,乃道:「他是违禁夜行,我是依律棒杀,他们不能拿我如何,妳不知,他们还抢着说我有功呢。」
卞言摇头道:「公子依本办事,他们是拿您不得,但只怕他们明升暗降,把公子不知调到哪处。」
曹操放怀一笑,道:「对于这种时势,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是妳教晓我的。」
卞言瞪他,道:「言就知您会拿言说过的话语来搪塞言。」
曹操忽叹气道:「言,久没人来瞪我骂我了,自妳走后,我不知作了多少个恶梦,见妳遭人欺负,却又不能相救,我好恨啊!」
卞言也是听他语气真诚,心内感动,知道自己去后,他也不好过,于是过去环他腰,柔声道:「公子别再怪责自己,言现在不就好好的站在这儿吗?」
曹操看她笑靥甜美,心稍宽,回抱她道:「伤口可痛?妳已昏睡了十天,这些天我让人日夜与妳换药,本初仍拿来些药,不过伤口甚深,太医说难免留下疤痕…」
卞言问道:「公子会因疤痕而弃言而不顾么?」
曹操即道:「当然不会!」
卞言笑道:「如此有疤无疤又管它作甚?」
曹操看她开怀,也无再理会那疤如何,拉着她与她说些话,卞言把这两年生活对曹操倾诉,曹操亦把自己上任后事一一向卞言说白。如此一直在房里头说话,直到天色转变,房间变得漆黑,二人方知时辰已过,便一同回曹府。
二人回府后,曹操便带卞言见戏志才,戏志才看卞言无事,心才安定。卞言拉住他到曹操面前,向他正式推荐戏志才。曹操看卞言如此执着,便顺她意与戏志才说些话,岂知当是他辈中人,二人一见如故,说个滔滔不绝。卞言悄悄退出房间,看事情办好,感到疲惫不堪,想找个地方休息,也不知该回哪儿,于是走到曹操房间,也不敢睡曹操榻上,只是窝在一角,依墙睡去。不知日后二人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