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番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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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风点了点头，南宫瑾松开了手，看着沈南风一遍遍地在纸张上写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眼眶忽的酸涩非常。沈南风认真练着字，不再理会身边的南宫瑾，南宫瑾便守在他身边看着没完没了的折子，不知过了多久，沈南风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南宫瑾也不舍得叫醒他。地上散落着不少写满大字的宣纸，南宫瑾尽数捡了起来，大多是些不成样子的鬼画符。沈南风的手肘边压着一张刚写完的宣纸，他的手指和袖摆上满是墨迹，南宫瑾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刚将那张宣纸抽出来，大脑忽的一片空白。
那张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瑾”字，虽然有些生涩，但却已经有了几分样子。
南宫瑾这才反应过来，他有些颤抖地展开那些潦草的涂画，发现沈南风最初提笔写下的，正是一个看不出字形的“瑾”。
沈南风还记着！他还记着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南宫瑾的动作惊醒了趴在桌子上的沈南风，他有些疑惑地看着一脸惊喜的南宫瑾，伸手拿回了南宫瑾手中的宣纸。
“这是你写的吗？你记起来了？”南宫瑾的眼里闪着期待的光，看的沈南风有些不自在，他低头看着宣纸上的字想了很久，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南宫瑾一瞬间傻在了原地，手里的宣纸落在了地上，铺在了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
忘忧蛊，以记忆为食。
沈南风看着面色突变的南宫瑾，有些害怕地攥紧了手中的宣纸，轻声道：“但……但我觉得这个字很好听……”
南宫瑾蹲在了沈南风身边，轻轻掰开了沈南风渗出薄汗的手，努力挤出了一个安稳的微笑。
“你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唤我的名字。”
沈南风点了点头，随即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大人虽然不记得了，但忘的也没有这么彻底。”苏河看着南宫瑾手中那一摞被写的乱七八糟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安慰道：“您也别这么着急，这件事需要慢慢来。”
南宫瑾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朕不急，他能醒过来就已经很好了……都是怀念，活着总比死了好……”
哪怕如今，生不如死。
南宫瑾听从了苏河的建议，慢慢让沈南风接触更多的人和事物，希望可以唤起他的一部分记忆。已有一个月未见过沈南风的南宫琪刚进偏殿就红了眼，抱着沈南风“先生”“爹”的一通乱喊，沈南风不说话也不躲开，任凭南宫琪抱着，只是在南宫琪哭累了后抬起头一脸迷茫地看向了南宫瑾。
南宫瑾也不知该如何同沈南风解释，思量了一会，郑重道：“他叫思凡，是你的……朋友。”
南宫琪率先傻了，睁着大眼睛看了看南宫瑾，又看了看沈南风，哭的更厉害了。
“爹你不要思凡了吗……你忘了思凡了吗……”
南宫瑾正要将南宫琪拉开安慰一番，沈南风就拍着南宫琪的背轻声道：“不哭了，我要你，我没忘了你……”
南宫瑾愣了一下，南宫琪也不哭了，眨着眼看着面前微笑着的沈南风。
沈南风很是轻松地深吸了一口气，对南宫瑾道：“好了，他不哭了，刚才有点吵。”
南宫瑾：“……”
他应该知晓的，他老师的这份不靠谱是自身特性，不会因为失忆而改变。
南宫琪很快接受了沈南风忘记了自己这个惨痛的现实，孩子总比大人乐观，南宫琪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先生还在就好，忘了也就忘了。况且什么都忘记了的沈南风比之前和蔼多了，也不骂他也不罚他，自己说什么沈南风都只是点头和微笑，倒像是个天真的孩子。
于是南宫琪又开心了，以后他可以拉着先生玩了，不用练字，也不用背课文了。
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啊！
南宫瑾也间接放任了南宫琪的胡闹，自从见了南宫琪，沈南风的笑容的确变多了。有时南宫琪偷偷带着沈南风去逛御花园，南宫瑾也任凭他们去了。沈南风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但实在是病了太久，面色依然是有些病态的苍白，多出去走走也有好处。
南宫瑾担心沈南风在宫里闷得难受，也着实想了不少法子逗沈南风开心。
当坐在窗边发呆的沈南风看到南宫瑾手里那只雪白的鹦鹉时，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欣喜，他伸手抚了一下鹦鹉轻软的羽毛，好奇地问道：“这是……”
“鹦鹉。”南宫瑾笑着将鸟架子挂在了窗边，“一种会说话的鸟，还记得吗，你养过一只。”
“我养过……”沈南风抬头看着扑棱着翅膀的雪白鹦鹉，满眼的疑惑。
“沈南风！”鹦鹉清脆的声音在内殿里回响，惹得沈南风也笑了起来。
“会说话……”沈南风轻声念叨着什么，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的对鹦鹉道：“沈南风，不生气了……”
南宫瑾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道：“对不起？”
“没关系。”沈南风的眼眶忽的红了，喃喃道：“南宫瑾，我对你好吧？”
“沈南风，谢谢你。”
“不……不客气……”
南宫瑾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沈南风颤声道：“我喜欢你。”
一滴眼泪从沈南风的眼角滑下来，他有些仓皇地看着架子上的鹦鹉，双手微微发抖，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了下来。
南宫瑾吓了一跳，起身将沈南风搂在了怀里，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没事了，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别怕……”
“别杀这只鹦鹉好吗？”南宫瑾听见沈南风在自己怀里的低语，“我若把他的鹦鹉养死了，他会伤心的……”
南宫瑾缓缓闭上了眼，空旷的内殿里安静非常，鹦鹉扇动翅膀的微弱声响都清晰可闻。
“沈大人很喜欢那只鹦鹉。”南宫瑾忽的想起了苏河在看到鹦鹉时的苍凉神情，“用命在喜欢。”
原来，如此。
沈南风还活着这件事本没有太多人知晓，几乎所有朝臣都认为南宫瑾的释然是因为单纯地放下了，不过这件事就算瞒天过海，也没能瞒过看似万事不在乎的褚禹辰。
在褚禹辰于宫门口跪了一整日后，南宫瑾终于放褚禹辰进了宫，安排他去见了沈南风。
尽管苏河已提前向褚禹辰交代过沈南风如今的情况，可当真的看到望着自己满眼迷茫的沈南风时，褚禹辰还是没忍住心头的那股悲意。
“念安啊，你说我说你什么好呢，你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固执，死牛一样的固执。”褚禹辰在沈南风身边一阵絮叨，却没换回一句回答，他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我不知你前一段时间受了这么多苦，还气你把我的棋子都弄丢了……后来我听苏河说……你呀，嘴上说着不管不顾，我知你心里还是念着身边所有人的。”
“……你这样值得吗？我觉得不值，可你若还记我，怕是又要同我讲大道理了。”
褚禹辰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嗓子哑的咳嗽了几声，他忽的听见身边哗哗的水声，有些懵地抬起了头。
沈南风提着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水雾氤氲中，褚禹辰的眼圈慢慢红了。
出宫前，褚禹辰又去找了一趟南宫瑾，南宫瑾看着面前神色漠然的臣子，同样的一言未发。
“皇上这是想将念安在宫中困一辈子吗？”
南宫瑾未直接回答，只是问道：“你觉得，他如今这个样子，朕能如何呢？”
“他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与皇上怕是脱不开关系。”褚禹辰的语气很平静，却莫名带着一丝冷意，“若皇上真是为了他好，最好还是放他离开。”
南宫瑾盯着褚禹辰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不是放他，朕会带他离开。”
褚禹辰笑了一下，俯身行礼道：“希望皇上莫要食言。”
南宫瑾这句话并非是对褚禹辰的随口许诺，而是在沈南风昏迷时就已想好的决定。
可他就算再想带着沈南风就此归隐，也不能就如此一走了之。他答应了沈南风，要担起这份责任，既然答应了，便要兑现。
他本以为沈南风可以等着他，却差一点生死相隔，南宫瑾每次看到沈南风手腕上那道虽已愈合的刺目伤痕，都后怕的满心惶恐。
他无比庆幸沈南风还活着，可令他绝望的是，沈南风忘记了一切。
有时候南宫瑾常无奈的想，自己如今在沈南风眼中甚至比不过那只梁上的鹦鹉。
沈南风是真的喜欢这只叽喳不停的白色大鸟，有一日南宫琪无意间解开了鹦鹉的链子，鹦鹉趁机逃离了鸟架。这件事本没什么，可对沈南风来说，却胜似天塌地陷。
南宫瑾下朝回来时，沈南风正目光呆滞地坐在院子里，满身的泥渍。南宫瑾将他拥进了怀里，感受到的是满怀抱的冰冷。
“我把他的鹦鹉弄丢了……”沈南风的声音中带着哽咽，“对不起。”
南宫瑾难受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就这么抱着沈南风，任他在自己的怀里颤抖。
是夜，南宫瑾在睡梦中惊醒，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床铺，大脑一瞬间一片空白。
南宫瑾动用了阖宫的禁卫去找，终于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找到了坐在太湖石上发呆的沈南风。一身青衫的男子单手扶着一旁的松柏枝干，那双清澈明丽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漆黑的夜幕，衣角被夜风吹得轻轻飘扬，美的像是一幅让人不敢触碰的画。
南宫瑾想要上前将他扶下来，沈南风或许是被突然亮起的灯火吓到了，眼里满是戒备地看着面前的南宫瑾，向后缩了半尺。
南宫瑾只得停在了原地，轻声安慰道：“别怕……你先下来，同我回去好吗？”
沈南风未应和，他盯着南宫瑾看了半晌，缓缓问道：“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南宫瑾的眼里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微笑着温声道：“南宫瑾，我叫南宫瑾。”
沈南风呆呆地点了点头，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叫沈南风。”他松开了扶着树干的手，在手心里比划了几个字，“沈南风。”
南宫瑾一惊，忙问他：“你怎么记得这些？”
沈南风若有所思地看了南宫瑾一眼，神情一片恍惚：“我记得……为什么会记得呢……”
他忽然皱起了眉，揉着额角呢喃道：“疼……头疼……”
南宫瑾被沈南风的不适吓了一跳，刚要爬上太湖石扶他，沈南风突然从石头上滑了下来，倒在了南宫瑾的怀里。
夜风拂过矮丛沙沙作响，荷花池边又恢复了寂静，没有人注意到在太湖石的缝隙里还夹着一本折了角的《商君书》，墨迹渐凉。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番外（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