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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八) ...

  •   思凡跪在了我身边,哽咽着道:“爹……你是不是要死了?”

      思凡已经很久没这么唤过了我,他猛然这么一叫,我还有些不太适应,我摇了摇头,抬起右手擦干了他脸颊上的泪水,安慰道:“别怕,现在还死不了呢……思凡,爹爹拜托给你一件事,你一定要替我办好,无论如何,好吗?”

      思凡点了点头,我假死药塞到了他手里,低声嘱咐道:“这个药没有毒,会让人睡很久,你将它下在你董叔叔喝的水里,不要让他发现,也不要着急,一定要让他相信你,明白了?”

      思凡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随即抱着我道:“那爹爹什么时候能带思凡回家啊?思凡想福伯,想莺歌姐姐,他们为什么都不见了?”

      是啊,我何时能带着思凡回家呢,回到那个在冰冷寒夜里永远为我亮起烛火的家。

      不可能了。

      我叹了一口气,将思凡拥进了怀里,轻声道:“思凡,你今年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以后可能没有人再像福伯和莺歌姐姐那样迁就你、疼爱你了,你要学着长大,学着自己去做一些事……以后,爹爹可能没办法陪着你了,你不用害怕,皇帝哥哥也会对你很好……你娘在临死前望我能保你平凡安稳的一世,我终是失信了……不许哭了啊,每次见我都哭,我有这么吓人吗?”

      思凡抽噎着抹了抹眼泪,我将左手抬了起来,帮思凡将皱巴巴的衣服整理好,从怀里掏了颗薄荷糖塞进了他嘴里,笑着道:“好了,走吧,这是我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别让我失望啊。”

      思凡的衣服上蹭上了我手上的血迹,大片的暗红让人看着很是触目惊心。他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到牢门口,又绕回来抱住了我,哽咽着道:“我会永远记着你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直到思凡完全离开我的视线,脸上的笑容才彻底垮了下来。

      思凡还只是个孩子,却要一次次的经历与挚爱之人的分别,在还不知道何为死亡的年岁历遍了死亡,倒真是一种嘲讽。

      我与这个孩子没有血缘关系,只有雨夜中如兰的托付和三年的抚养之情,可他是真心将我当做亲人,我也是真的将这个孩子挂在了心上。

      有时候,能被一个人永远记挂着,胜过青史留名。

      其实未必需要日日怀念,只要在数十年之后的腊八除夕,思凡在面对那碗热粥时,能够忽的想起幼时手中紧握的红枣,与我而言,业已足够。

      血混着眼泪滑进我的嘴里,咸腥苦涩,难受的我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我从怀里取出那段我藏了很久的红绳,我一直担心董子扬发现,在怀里揣了许久,如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戴上了。

      我满手的鲜血,浸在红绳上是深浅不一的红色,我有些费力地将红绳绑在了右手上,疼的我又是一脑门的冷汗。

      我浑身发冷,身上也没有力气,我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却也无可无奈何。我的左手渐渐失去了知觉,头也晕的很,我靠在墙角闭上了眼,周围再一次陷入了一片静谧。

      我第一次十分确信的认为,我可能真的要死了,寒冷、疼痛和越来越涣散的意识都在不断提醒我这个问题,我在恍惚中看到了跪在我身边的苏河,他正扯着布片给我包扎手上的伤口。

      苏河这个熊孩子真是能折腾,估计又逼着董子扬将他也关了进来,死活要将我的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别包了。”我轻声制止了苏河扯布片的动作,摇头道:“早晚都是一样的结果,就别浪费你那一身衣服了……”

      苏河没有理会我的这句话,依然自顾自地擦着我手腕上的血迹。

      “你的假死药我给了思凡,这孩子足够聪明,董子扬只要吃了药,京中局势必会大乱,皇上就能趁机将京城攻下来了。”我笑呵呵地看着神色凝重的苏河,“苏太医啊,你那三百两功不可没,不过我是还不上了,你可以找南宫瑾去要……”

      “别说了。”苏河打断了我的调侃,眼圈有些微微泛红,“那三百两我一定要你还给我,否则我同你没完。”

      我被苏河这执着的脾气闹得有些无可奈何,我的左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浑身上下也没太有力气,可我却怎么都睡不着,大脑空前的亢奋。

      我的脑海里忽的浮现出一个有些可怕的名词,心头漫上了一种难言的恐惧感。

      回光返照。

      “苏河……”苏河听见我唤他,扯着布片的手忽的停住了,却没有抬头看我。

      “我有些话想同你说……这次我不闹你了。”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继续道:“你一定要让我撑到董子扬昏迷,我不知道思凡多久可以得手,总之我不能现在死……”

      “我不会让你死。”

      “我知道我知道。”眼看苏河的脸又要黑了,我忙点头附和,“苏太医怎么会让我死呢,你是我见过最负责的医者,这段时间我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你也从未厌烦过……说实话,我是真的感激你,也真心将你当做朋友,这辈子能遇见你这样的大夫,我也很值了。”

      苏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抬手拭了一下脸颊,轻声道:“这辈子能遇见沈大人这样的病人,也很值。”

      “苏河,你哪里都好,就是做事太固执。”我咳嗽了几声,咽下了嘴里泛上的血味,“有些事尽力了就好,不必非要求那么一个结果……你没必要对我的死有什么愧疚,这本来就与你无关,你不必这样逼迫自己……”

      我见苏河的眼眸里再一次泛上水光,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没事找事,只得继续安慰:“我本来就没几年活头了,与其抱着病弱之躯难受这么多年,倒不如求个解脱……我也知道你尽力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我不是有什么愧疚,我只是……只是觉得……”苏河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情绪也激动起来,“我眼看着你和皇上经历了这么多,眼看着你受了这么多苦,我本以为……老天爷真是不长眼,非要将人都逼到绝路……”

      我轻叹了一口气,温声道:“凡事有因必有果,这个结果我早就料到了。苏河啊,这世上顺心顺意的事太少了,我从未奢求过能与南宫瑾走一辈子,我也知道必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可……可情非得已,我实在是舍不得……如今能如此我已经很满足了,你没必要为惋惜什么……”

      世人都瞧不上扑火的飞蛾,可都愿为了那一丝温暖扑那么一次火。我曾好奇过郭子越为何会为了南宫瑜做那些事,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也算是真的释怀了。

      世事多艰,造化弄人,两个人能相遇本就不易,何苦纠结深陷于所有众人同样无可奈何的事呢。

      “不过要说惋惜,也不是没有。”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浸着鲜血的红绳,很是苍凉的对满面泪痕的苏河道:“我答应了陪他过个生辰,如今做不到了……你若是见到他,麻烦替我同他道个歉……”

      我那一阵格外兴奋的劲头终于耗尽了,疲倦和困乏席卷上来,眼前渐渐变得模糊缥缈。我的意识在迷蒙与清醒间游荡,有时我能听到到身边苏河的呼唤 ,他不知从哪里要来的药,连续着给我灌了好几碗。这药的药性很烈,久病成医,我知道苏河在想方设法地延长着我的命数,这也实在是难为他,我想感激他几句,却没有气力再开口了。

      大约两日,又或者是三日,苏河的药忽然停了,我也再一次清醒过来,因为我很清楚地认识到,药停了的可能性只有一种,思凡得手了。

      我醒过来时天已经临近破晓,石墙上摇曳的烛火将整个牢房映照的有了几丝暖意。我的身上依然冷的厉害,胸口也疼得我浑身发麻。苏河正靠着旁边的草堆休息,或许是听见了衣物的摩挲声,他忽的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一下,他愣了片刻,随即靠了过来,颤声道:“你醒了?有哪儿不舒服,我想办法……”

      我摇了摇头,苏河又转身去找水,我拉住他,清了清发哑的嗓子,笑着道:“苏河,我想起一件事儿来,我还没给你讲完那个故事呢……”

      “不用了,我不听了。”苏河的眼眸里满是泪水,“别讲了,难受就别说活了。”

      “那可不行,我这个人向来负责。”我勉强靠着石墙坐好,继续道:“别让我留下一个遗憾。”

      苏河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的云霞渐渐泛出金色,映在砖石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辉。

      “嗯,我讲到哪里了……哦,山林里着了大火,猎人带着狮群找到了一条小河,狮子们游过小河到了对岸,眼看着大火就要烧到河边了,猎人却转身离开了……后来狮王才想起来,猎人啊……不会游泳。”

      苏河并没被我这个自以为欧亨利式的结尾逗笑,我也没在意,缓缓松开了拉着苏河衣角的手。

      我累了,真的很累。

      “苏河啊,我撑不住了……若是……若是他没赶上见我最后一面,你就替我告诉他,沈南风很喜欢他……我骗了他,我不喜欢一个人到处游玩,也不喜欢南方……我本不想让他看着我死,可惜还是没能走成……我总是对他食言,总是惹他不高兴,他那么喜欢我,又不舍得同我发脾气,每次忍的都很辛苦……下辈子换我受这份苦,只是他一定得让我找得到他……”

      “我想他了,苏河,我想他们了……”

      我忽的想起了同郭子越打马同游的那些日子,想起了那年南宫瑜来沈府提亲,如兰如花一般的面容。还未老去的福伯掐着腰训斥着淘气的思凡,莺歌躲在树后偷偷笑着,鬓边别着一朵芬芳的杜鹃。

      还有出嫁时明妆妍丽的淑怡,她身后跟着无忧无虑的员外郎夏阳,眼中满是期望,而不是令人心碎的绝望。我看着面前的苏河逐渐变成了腼腆微笑着的郭溪,旁边的褚禹辰端着一碗炸酱面看着我,语气多有调侃。
      “沈南风,就该饿死你……”

      我在恍惚中望见了御花园里精致的亭台楼阁,重重叠叠的假山后藏着一个有一双明亮眼眸的小男孩,弯着眉眼脆津津的唤我,手里握着一本精心保存的《商君书》。

      “沈南风……真好听。”

      他笑着看着我,满眼的温柔之色。

      “母后曾对朕说过,她家乡有一个习俗,若有了喜欢的人,就编一段红绳送给他,在除夕的晚上系在他的手上,便可以和这个人相守一辈子。”

      若可以,我愿意,愿意陪你走这漫长困苦却又未来可期的一生,哪怕风雪漫漫,荆棘坎坷,只要有你在的地方,都是我的归途。

      可惜,不能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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