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父母的过去 ...
-
“思君,快帮妈妈收拾一下画室,下一拨学生要来了。”为了挣钱养活这个家,妈妈每天只画半天画,另外半天教四个小时的学生,小一点的学生一拨,象她这样的大一点的学生一拨。
“好的,妈妈。我这就过来。”一个出落的很水灵的豆蔻少女麻利的跟着妈妈整理桌椅,清扫地板,更换临摹物体的位置。十六岁的她长得越来越象她的母亲,一百六十的身高,开始凹凸的身材,娇小而秀美,只是她没有母亲眼底挥之不去的哀愁。生命中虽然有很多缺憾,比如爸爸依然很少见到,杜阿姨时不常的会来闹事让妈妈伤心,但她毕竟是年轻而有朝气的,她一直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维持一份简单的快乐。
这种快乐是坚强的,因为她需要靠自己的毅力来支撑自己的快乐,还要支撑起母亲的快乐。在她慢慢长大的过程中,她接触到很多会让自己不快乐的事情。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了。
记得那是刚上一年级没多久,老师让各个小朋友回家后写下自己的名字,父母的名字和联系住址,第二天交上来以便老师统计存档。因为很多同学字写的不清楚,老师便很耐心的在班上一个一个的核对。
“魏思君同学,你的妈妈叫魏雪儿,对吗?你的家庭住址是新民路23号,对吗?”老师亲切的询问。
“都对,老师。”小思君起来答完后坐下。
这时底下别的小学生便议论开了。“她和妈妈姓哪。”“那她为什么不和爸爸姓呢?”“傻瓜,她根本就没有爸爸,你没看老师都没有念她爸爸的名字吗?”“那她妈妈和爸爸是离婚了呢,还是她爸爸去世了呢?”“不知道。”“那她好可怜哦。”“是呀。”
魏思君听了很难受,我有爸爸的,我爸爸没有和我妈妈离婚,也没有死。可是为什么妈妈不让我填爸爸的名字呢?我爸爸叫雷天成,我是知道的呀!我不要做可怜的小孩。我是快乐的小孩!
回家后,思君嘟噜着小嘴问妈妈原因,妈妈只是苦涩的笑着对她说:“你还小,有些事情很难懂。你只要跟着妈妈好好学画画,高高兴兴的上学,知道妈妈最爱思君就可以了。等你长大一点的时候妈妈再告诉你很多事情,好吗?”
思君不想让母亲为难,但她好想马上知道。她于是乖乖的等待着自己长大的那一天。
人总是会长大的。随着自己的画越来越多,从初期的素描,到简单的静物油彩,到户外写生,再到母亲越来与越苛刻的要求,小思君的画技慢慢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提高。算算从四岁开始,画到十六岁了,学画学了有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习作堆了好几堆,大大小小的奖杯平铺开来有小半间屋子,可是母亲对她满意的作品少之又少。她知道妈妈对她的期望,因为妈妈不止一次的告诉她,希望她比妈妈更强,做一个世界知名的油画家,完成世界级的作品,让世上所有的人都尊敬欣赏。母亲虽然在父亲面前很温顺而听话,在杜阿姨面前很卑微而怯懦,但是骨子里,思君认为,母亲始终有着一股坚强好胜的精神。这种精神支持着她们母女二人共同面对了很多的困难与挫折。
爸爸这么多年来依旧很少来看她们,每次也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看着妈妈把每次积攒了好几个月的感情在那么匆匆的一两个小时里向父亲倾诉,她的心里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悲。为什么他们那么般配,却总过得象个罪人。
母亲从未向父亲开口要过钱,尽管她知道父亲是个大企业的老板,会很有钱的。凭着母亲在国内的知名度,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靠自己的双手作画,教学生,虽然辛苦点,但日子过得并不差。母亲甚至一直在为思君攒钱出国拜师学画。魏雪儿总是很遗憾自己没有机会接受国际上最专业的培训,当时父亲提起过要资助,母亲却拒绝了。她不要用思君父亲的任何钱,但没有更好的深造毕竟是种遗憾,作为一个画家,绘画技术的提高便是生命价值的提高。
杜珏差不多每年都会上门闹个一两次,照旧是那些话,然后说完话再砸通东西出气走人。母亲很少跟她吵,只是静静的等着她发泄,静静的流泪。思君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怕她,母亲说,这不是怕,是同为女人的理解和悲哀。杜阿姨那么坏,她不能和妈妈相提并论,思君不满魏雪儿的回答。
一次在收拾几乎习以为常的满地狼迹时,思君坚持要问妈妈她个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时思君已经上中学了,她说自己是个大人了。母亲温柔的抚摸着渐渐和自己一般高的女儿,一声叹息之后,带出了无奈的过往的回忆。
在上大学的时候,读美术系的母亲在学校很出名。不仅人长得水灵,画也画得很好。当时学校有很多男孩子追求她,各个系各个年级的,光是情书和鲜花就收了一大堆。但是母亲始终没有对他们动过心,直至遇上了父亲。父亲也是学校的知名人物,他高大英俊,还有一个很不错的家庭背景,可以说是所有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他们的相遇归功于老天爷的安排。
一次母亲正在义务为学校的露天联欢会场做装饰,拿笔刷和油彩正专心致志的绘画的时候,老天不凑巧,偏偏下起了雨。这下着急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半天画完的会场被雨毁掉。担当学生会会长的父亲刚好路过,见着孤零零的一个小姑娘无助的站在雨里,便关心的过去问她原因。看母亲那么心疼自己的作品,他便把手里的伞交给母亲,自己跑着去学生会办公室拿了塑料布,趁雨还未下大,赶紧把画完的部分挡好。又连忙安排人,把一些可以在室内完成的搬到大教室里。
雨停了,一切保护及时,未受多少影响,但父亲的身上已经被雨淋得湿透了。
“真是谢谢你。看把你身上给弄湿的。”母亲心中满是感激。
“没关系,应该做的。”父亲一边擦头发,一边无所谓的回答。“要是这时有杯热咖啡就好了。”觉得身上有点冷,父亲自顾自的说。
“那要不然我……”我请你喝杯咖啡以作答谢,母亲想说。
“那要不然我请你喝咖啡,作为我淋了半天雨的答谢,如何?”哪有接受别人感谢还要自己掏钱的?母亲“扑哧”一声笑了,笑颜如花。他们一同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坐了下来。
“一场雨让我们碰到了一起,可都坐在一起喝咖啡了,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首先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雷天成,大三经管系的,请问小姐尊姓大名?”
“免尊姓魏,魏雪儿,大三美术系。”母亲笑着回答。
“雪儿,好美的名字,和你的人一样。”他们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两人的感情就这样在一场雨后正式开始了。
雪儿的父亲因病去世的早,她和母亲相依为命。加上雪儿上大学,日子过得很不宽裕。雪儿也很懂事,经常出去为别人作画卖钱,贴补家用。她的生活是单纯而快乐的,正如她和天成单纯而快乐的相恋。金童玉女的组合让同学们很是羡慕。他们彼此也很珍惜这份上天赐予的相识相知。
天成发现雪儿喜欢画画,到了入迷的程度。她的家里有很多的绘画方面的书籍,甚至平时他们的约会都是在画展中心和她的作画室里度过的。他从未抱怨过什么,他知道那是他心爱女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且是很大一部分。站在油画画布前的她是那么执着,认真,他喜欢她这样的女人,不似外表看去那么娇弱。大学毕业时天成的父母要求他接着去海外读研究生,他想带雪儿一起。
“和我一起走吧,美国那边也有不错的艺术院校。我可以帮你申请。”他不想和她分开,一天也不想。
“我没有那么多钱去读。”听起来不错,但她犹豫了一下。
“我有,你可以先用我的。”他觉得这方面两人没有必要还分什么彼此。
“你知道我没有那种习惯。再说母亲现在身体不太好,我也放心不下。还是你一个人去,我等你回来好了。”
天成无话可说,但心里总觉得放心不下。最后,天成打算在临走前带雪儿去见父母,决定和她马上结婚。他不想有丝毫失去雪儿的可能。她明白他的用心,和母亲商量了一下,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去天成家见面那天开始时一切顺利。天成早早的便过来开车接她。车子停在一处大铁门前,由佣人出来给他们开门。走过一条铺着绿草坪的路,来到一栋欧式风格的大房子前,进去,上楼,见到两位中年夫妇。他的家人是很有教养的那种人,只是问了她家的一些简单情况,剩下的便是一些客套话了。“爸,妈,我想和雪儿结完婚再出国。”天成看父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便提了出来。
“现在结婚?”他爸爸皱了皱眉头,“太仓促了吧?”朝他妈妈看了看,他妈妈也表示同意老公的观点。
“我知道时间上有点仓促,但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们的感情已经很稳定了,完全倒了可以结婚的地步。”他说的很诚恳。
见父母面有难色,乖巧的他便带着雪儿去了楼下的客厅,以便给父母在楼上书房好好考虑一下。
过了一个小时,父母下来找他们俩。“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眼下还是先订个婚比较好,其余的事情,等两年以后你毕业了再说。”
大家毕业了,天成也走了之后,雪儿在一家画廊找了份工作,安静的过着自己的日子,等着爱人回来。两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终于相爱的人又一次见面了,诉说完衷肠后,两人开始准备婚礼。刚准备了一两天,天成的母亲找到雪儿家。
“魏小姐,有件事情我不得不开口。”雷夫人彬彬有礼的说,“其实在天成要出国那会,我们家就出了一些变故。”
雪儿静静的把话听完。原来,早在两年前,雷先生的公司就面临着一些问题,因为连接着有两个投资项目的失败,放出去的钱始终没有任何收益,财务就显得有些紧张。当时有个姓杜的朋友想帮忙,但希望两家能以联姻的方式确立稳固的关系。另外,杜家的独生女杜珏一直对天成情有独衷,一心想嫁给他。雷家本不想拆散天成和雪儿,就以天成出国读书的名义拖着此事。如今,天成回来了,纸也包不住火了。于是,雷夫人只能背着儿子来找雪儿。
“那您的意思是?”雪儿依旧静静的发问,不管等待的是什么回答。
“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可你知道他爸爸的公司之所以撑过这两年,全依仗杜家的财力支持。如果他们家和我们家关系断了,恐怕他爸爸这么多年辛苦打下的江山就全没有了。魏小姐,我们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姑娘,你们家的情况我也很清楚。如果你和我们天成断绝来往,我们可以为你母亲支付所有的医药费。”
这叫什么话!雪儿想哭,但是她没有。抬起头,她正视雷夫人的眼睛,缓缓说道:“你们家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们家的事情我自己可以解决。但是,无论如何,我不能和天成分手,我爱他,他也爱我。请您原谅。”
她没有把雷夫人找过她的事情告诉天成,倒不是害怕背上挑拨离间的恶名,而是不想让她的问题牵连自己的爱人。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大大小小的管子已经插到了母亲的身上,本来三天打一次的针已经改成两天一次,医生正讨论改为一天一次。雪儿看着母亲躺在病床上的身体越来越瘦小,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医院方面已经三番五次的通知的补交住院手续费和医药费了。她很拼命的工作,但实在一时凑不出钱来。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疲惫和无助。
一天晚上天成到医院来看她妈妈,陪她妈妈呆了很晚,直到她妈妈睡着了才和雪儿一起离开。送雪儿回家路上,雪儿转过头看着他。最近他显得好憔悴,估计一方面是家里对他们俩婚事的阻挠让他为难,一方面是他父亲公司的事情令他焦头烂额。他没有正面告诉过雪儿原因,但她好想多为他分担一点。到了家里,他们象往常一样,下车,开门,进屋,开灯。望着冷冷清清的屋子,日渐空当的家具陈列,她附在他肩上无声的流着泪。天成心疼的反抱过她,怜惜的亲着她的脸,她的唇。两人都有太多的负担和压抑,这些不愿道出的辛苦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表达了出来。他们吻得逐渐深入、疯狂,由唇,到颈,到胸,直到他们再也无法分开。那一夜,他们交出了彼此的全部。
第二天,雪儿拿着好不容易从亲戚朋友那儿筹来的钱去医院时,医生告诉她有位自称姓雷的女士已经替她交了欠款,还替她预交了下一疗程的所有款项。她到雷家找雷夫人,打算用手里的所有钱还她,虽然只能抵小一部分。雷夫人坚决不收,她只是求雪儿帮忙救救她丈夫和她儿子的公司。在雪儿的印象中,雷夫人一直是高贵有教养的,但是那次她头一次见到一个象雷夫人这样的女人当着她面不顾形象的落泪。
是啊,眼看自己丈夫数十年如一日辛苦经营的企业即将倒闭,那种痛苦可能不仅限于损失钱那么简单,就象有谁剥夺了她最喜欢的画油画的权利一样。雪儿心软了。与其让大家都受折磨,互相亏欠,不如把损失让她一个人承担。她向雷夫人保证,从天成身边离开。
当她鼓起勇气告诉天成,他们的婚约取消了时,天成是一点也不相信的。“不可能,你不会不爱我的。你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是的,我的确爱你,但是我不能和你结婚。因为我有不得已的原因,不能解决的原因。”
“什么原因?因为我父母反对?他们逼迫你?你告诉我,让我来解决。”
“和他们无关。”她开始琢磨如何让他接受现实,她的脑子好乱。“我已经答应别人的求婚了,因为要给母亲治疗,我决定嫁给我认识的一个常来买我画的客户。他能带给我稳定的生活,能负担我母亲的一切治疗费用。这是你无法给的,你们家的生意已经不行了。”原谅我吧,我的爱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可以一起挣钱,我们可以一起向别人借。办法那么多,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就作出这样让我伤心的决定?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缺钱,因为我已经累了,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他们俩都泪如雨下。
后来,雷夫人帮助雪儿作了已经和别人定婚的假消息,天成终于死了心和杜家千金结婚,用自己的婚姻挽救了一家人。只是雪儿的母亲没有维持多久的生命,在雪儿发现自己和天成的孩子已经长到四个月时,这个未来的姥姥就与世长辞了。葬礼是雷夫人帮着办理的,雪儿在整个葬礼上就象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娃娃,呆呆的站着,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忘了如何哭泣。
过了几个月,雪儿假定婚的消息也就不攻自破,但天成已经不再是她的了,就象她死去的母亲不可能再回来一样。天成还是会偶尔过来看看她,但他们已经无法象从前那样简单而快乐的相爱了。雪儿的肚子渐渐长大,最后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娃,她给她取名叫思君,思念失去的爱人。她发誓把全心全意的爱投入到思君身上,让她快快乐乐的长大,不要有她妈妈曾有过的负担和压力,痛苦和无助。雪儿还有一个寄托便是自己的艺术生命,在画中,她找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不会悲伤不会流泪的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