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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讨厌的皮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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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气,无风而略显闷热。傍晚的夕阳,照射着一条两排都是旧房子的小巷。安静的气氛在这条小巷子里流淌。巷口的前端是较宽的柏油马路,但平时没有什么车辆经过。宽敞的路面正是小朋友们玩耍的好地方,有几个小孩在跳皮筋,还有几个自顾自的玩着。几个老年妇女从屋子里面出来,收拾晒在外面的衣服。
“思君,有空出来玩球啦。怎么没跟着妈妈学画画呢?”门口的阿婆一面抖着手中晒得有点发硬的汗衫,一面笑着问一个手拍皮球的小女孩。
“妈妈说我进步很快,奖励我多休息一会儿。我就跑出来玩球来着,阿婆。”小女孩停下手中的球,冲着老妇人露出甜甜的笑脸,回答道。她的脸上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白白的小脸上透出两片绯红色的云霞。
“乖,那你好好玩吧!记得别跑远,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知道了吗?”阿婆转身忙别的去了。
那个叫思君的小女孩于是一个人接着自顾自的玩起来。来,拍一下,接住;拍两下,接住;……天空什么时候已经有朵乌云飘了过来,不一会乌云越来越多,乌压压得盖住了半边天。天怎么突然有点黑?思君用力拍了另外一下球,趁球没落地,迅速的抬起扎着两个可爱的羊角辨的小脑袋,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天上看。哦,阿婆说的对,快要下雨了。虽然看了看天,手里的球还是接住了。赶紧回家之前,再和自己玩最后一个回合。
“啪,啪,……”一直都没玩死呢。突然,“嘀——嘀——嘀!”冷不丁的一个汽车喇叭声,吓得思君把快要到手里的皮球从两个手掌中弄丢了。皮球跳了几下,由路边滚到了远处的马路中间。那辆车开了过去,皮球蹭到车轮胎,“砰”的弹到更远的马路那边。那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小思君想着便跑过去捡,还没过完马路,前面刚开过的车“吱”一声怪叫又快倒了回来。幸亏她躲得快,差点没被撞到。哪个坏司机开的车!她嘟噜着小嘴,在心里怪怨道。
被怪的那个坏司机此时正从车上下来,从车后绕过,给坐在后座的人打开车门,并说:“太太,请下车。”一双细高跟的女式皮鞋露出车外,紧接着一位身着做工考究的洋服,头发一丝不差的做成法式大花,浑身缀满亮闪闪的各式珠宝的三十岁多岁的女人一脸没好气的下了车。
“什么鬼天气?阴沉沉的让人心烦。还有,你开得什么车?跟你说可能快到了,你也不开慢点。”女人拿着块手帕扇着风,又蜻蜓点水似的擦擦脸。
“太太,您刚刚不是说快点开过来的吗?”司机皮笑肉不笑,小心陪着小心的说。
“我让你开快也没让你开过了呀?你看这纸上明明写着新民路23号,你看你都开到30号了!”女人用她那涂得鲜红的手指,气愤的点着那张写了几行字的纸。她的手指甲留得又长又尖,还抹上亮亮的指甲油,看上去有点可怕。
“可这儿刚过20号,怎么一下跳到25号,那23号在哪呢?”司机来来回回走着,盯着路边的门牌号码疑惑不解。
“我问你,你确定这个地址正确?”那女人开始有些怀疑了,也对着路边的门牌号码左看右看。
“夫人,保证正确,这家征信社是我打听比较了好久才找上门去的,办事绝对可靠。”
“行了行了,别在那边讨便宜卖乖的了。”女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征信社是什么?没有听说过。但是他们说的新民路23号,那不是我家吗?那她是找妈妈买画的吧?我见过那些买画的客人,他们都有司机接送的,而且好多人也穿的亮光闪闪的。思君确定是妈妈的客人,便跑过去对那女人说:“阿姨是来买画的吗?我带你去找我妈妈。”
“买画?我才不买什么画呢!小孩子一边玩去,我烦着呢!”女人挥挥手,皱着眉头说。
哦,认错了。他们不是来买妈妈的画儿的。思君打算不理他们,去捡球了。可她刚刚明明说的就是我家!不死心的,她又上去:“可我就住在新民路23号呀!不信我带你们去我家。”
“你?!”那阿姨的目光突然间变得好可怕。思君胆怯的往后躲了躲。
司机上来笑咪咪的说:“那好,小朋友,你带我们去吧。”思君于是一蹦一跳的走在前面带路,走到一半时突然想起:糟了,我的球,忘捡了。算了,给他们带完路再回来捡好了。
“妈妈,有叔叔和阿姨要找你。”在胡同里穿行了几步,到了思君的家了。思君对着房子里面的一间小屋子叫到。
“思君,你让客人先坐会儿,妈妈马上就过来。”说着,一个女人一面脱着身上那件沾了些花花绿绿颜料的脏衣服,一面走了出来。她脂粉未施,长了一张心型的小脸,素雅而美丽,只是淡淡的眉眼之间略带一屡抹之不去的忧伤,细致的肌肤和光洁的额头充分显示了上帝对她的偏爱。魏雪儿是个画家,作画多年,画风以细致严谨见长,在这个圈子里已经小有一些名气。她三十刚出头的年纪,和到访的女人一般大,却比她少了许多珠光宝气的累赘与庸俗,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恬静与婉约。
“思君,乖,在去画室接着学会画画。”魏雪儿指着她出来的房间对女儿说,女儿便一蹦一跳的进去了。她把脱下来的作画用的工作服搁在了矮桌子上。面对进来那女人上上下下的打量,她有点局促,连忙转身去拿茶叶桶和水壶,一边泡茶一边问:“你们二位找我有什么事情?”
仔仔细细打量她的女人叫杜珏,此刻她已经摆出了一副贵妇人的架势,昂着头,高抬起下巴,眼睛向下瞥着,对着雪儿发话:“你,就是叫魏雪儿的?”
“我就是,请喝茶。”一杯放在司机的手上,另一杯正打算要递到女客人手上。
“啪”的一挥手,茶杯被打掉在地。杜珏象个女王般高高在上的俯视着略显瘦小的雪儿,“喝你的茶我觉得恶心。”司机闻声,也赶紧放下送到嘴边的茶杯。
一改保持良好的高贵,她忽然象个泼妇般,用她那涂得鲜红的长指甲点着雪儿的额头,连珠炮似的尖叫:“听说你是个画家。了不起哦!就你这种女人还配作什么画家,狐狸精,勾引人家老公的骚货。一看你那狐媚的样子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妈妈,我害怕,呜呜……”屋里的小思君听见外面的动静跑出来,哆哆嗦嗦的站在门口,恐惧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向母亲求助。
杜珏看到小思君,开始象个发了疯老虎,一把揪住魏雪儿的衣领,把她拖到画室,用力推了进去。“啊,这就是你拿别人老公的钱弄的画室,还有你,” 她又用那血一般艳红的手指头点着思君的小脑袋,转过头对雪儿骂道,“你妈妈霸占别人老公生出了你这个小狐狸精。你,你女儿还敢叫思君,偷了别人的男人,生了小野种,还敢起这种名字。自己占着不放还不算,还想让自己的女儿也想着盼着,啊?看你女儿长的这小模样,就知道和你一个样,以后勾着别人老公不放,准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我可以,请你不要侮辱我的孩子。”妈妈流着泪,思君也陪着妈妈呜呜的哭了。
“你这种女人不配跟我说话!你闭嘴!我砸了我的男人花钱给你开的画室!拿着别人的钱冠冕堂皇的搞艺术,你还真够厉害的。”
看着杜珏开始砸妈妈辛辛苦苦画的油画,小思君害怕极了,躲在妈妈后面,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不放。为什么妈妈不说话,妈妈不是坏人呀!妈妈曾说过,这是妈妈的爸爸妈妈留下的房子和画室,不是爸爸送的。我妈妈最诚实了,那个阿姨说得不对,可妈妈她为什么她不反驳呢?妈妈也象我一样,被吓坏了吗?不行,思君要勇敢一点,保护好妈妈:“阿姨,这不是爸爸送给妈妈的,这是思君的姥姥姥爷送给妈妈和思君的。”
杜珏手里正拿着一幅已经装好框的风景画,画的是一片小树林和一间小木屋,景色优美,笔调细腻,是思君非常喜欢的,还曾央求过妈妈别卖掉呢。那女人一定已经疯了,竟然举起那幅画砸向小女孩。“不要!思君小心!”雪儿不顾一切的冲向女儿,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女儿小小的身子。
那幅麻布油彩从带金边的画框里掉了下来,画框却重重的砸在魏雪儿护着女儿脑袋的手上。“妈妈,你的手!”金属的边角刺破了妈妈白皙修长的手,血从手背一滴一滴的留了下来,滴在那幅风景画上,着色柔和的画儿便凭空多添了几滴刺眼的鲜红,这令小思雪想起了那涂满指甲油的红指甲。鲜红滴到画布上,先是厚重的圆圆的一滴,随后沿着画布的纹理和油彩颜料的肌理起伏,蔓延开来,象个张牙舞爪的怪物,越映面积越大。这辈子讨厌红色,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思君心里发誓。
刺耳的声音,喧闹的房间,哭泣的母女。一通破坏之后,坏女人终于蹬着那双高跟鞋走了。
大雨预期下了下来,原本还有些微亮的天彻底漆黑一片。“唰”的一下,一阵雪亮的亮光射进满地狼籍的屋子,屋外轰隆隆的雷声拌着闪电,还有磅礴的大雨,无情的增添着母女心中的孤苦,和无助。母亲整理着被破坏的油画,把地上的垃圾逐一清扫完,用缠着纱布的手温柔的抚着思君的小脸。“思君,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吓坏了吧!”
“妈妈没有错,是那个阿姨坏坏。妈妈是思君最好的妈妈。”印象中的母亲永远那么温柔善良,邻居婆婆公公们都说妈妈是个好女人,他们年纪大,是长辈,长辈说话总是不会错的。思君坚信这一点,因为妈妈常教导她要听大人的话,婆婆公公们是妈妈的大人,他们说的听了肯定对。这样想,小思君把妈妈抱得更紧了。
她幼小的心灵里充满了疑问,但是她却不敢问母亲。她不敢问妈妈为什么坏阿姨要说妈妈从她那儿抢走了爸爸。大家都想要爸爸。爸爸有那么好吗?其实爸爸并不是个好爸爸,经常不管思君,也不来看妈妈。可是妈妈还是好喜欢爸爸,有时很长时间见不着爸爸,妈妈还会边想边偷偷的哭呢。真是奇怪。大人的世界好复杂,难以琢磨,思君以后长大了,才不要过那么复杂的生活。
等妈妈做好晚饭,在厨房里叫思君来吃的时候,这个小女孩突然记起自己心爱的皮球还在外面。于是和妈妈打了声招呼,就跑出去捡球。还好,球还在老地方。思君撑着伞走过马路。皮球孤零零的躺在地上,雨从上面落下,碰到球面后溅开,就好象因为发现自己被小主人遗忘了,伤心的泪水不断的滴落地面。她蹲下身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那个哭泣的皮球。手伸在半中间又停了下来。按她的思路,不是因为爸爸送了这个皮球,她就不会拿着球出来玩,也就不会碰到那女人并带她到家里,那女人也就不会有机会欺负妈妈欺负思君。想及此,她把责任归结到球身上,便不去捡那个球了,但是心里又有点舍不得。空着手回家的时候,一路走一路还不时回头看看。
那一年,思君才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