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出一片天》子衿

10、一个人离开

　　“你喜欢东京吗？”“你讨厌东京吗？”在CLAMP在漫画中反复描述的东京铁塔上，思君对着蓝天问自己。在漫画世界里，东京铁塔几乎和樱花并列成为日本的象征。和也告诉她，这座塔高三百三十三公尺，比法国著名的巴黎艾菲尔铁塔还要高十一公尺，曾一度是世界上最高的铁塔。站在二百五十公尺高的展望台上，全东京的风景一览无余。林立的高楼大厦，拥挤的交通，日本十分之一的人挤在百分之一不到的土地上，你可以说它热闹，也可以说它繁华。但是，对于思君来说，完全是另外一种感受。日本不止靠高耸的东京铁塔和美丽的樱花出名，还有它那根深蒂固的所谓的文化。
　　
　　尽管和也把她打扮的很得体，她也满怀信心的踏进他的家门。穿过一条走廊，是他们家的主屋。祖父在主屋里端坐着，很挑剔的上上下下的打量她。这个老人有七十五岁了，个子瘦高，头发花白，但是精神矍铄，身体硬朗，说话的声音非常洪亮。他全身上下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说不清楚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却非常有震慑力，让人不敢长时间与其对视。相信和也事先也一定声明过她不会说日语，祖父还是听着她的英语，再用日语回应。和也在翻译的时候很尴尬的看着她，眼睛里写满了歉意和心疼。思君没有把心里的不满表现出来，一直微笑着行完长长的见面礼。准备告退的时候，祖父终于用纯正的英语告诉她：“作为渡边家的女人，不会说日语是件很丢人的事情。等学会日语再结婚吧，否则在婚礼上会很难堪。”是让渡边家族难堪吧。
　　
　　接着她边发现她身上会让渡边家丢人的还不止语言一件。虽然祖父整天和和也一起去上班，作一些交接工作。但是他还是有办法为难她。早上佣人把剪好的鲜花拿到她和和也住的房间，说是老爷让他们插到花瓶里欣赏用的。她想也没想，就找了个空花瓶插了进去。下午祖父和和也一同回家，因为和也要回房取东西，祖父也就跟着进来了。她正在收拾屋子，连忙停下来，起身请安。可是那个老人只是瞟了她一眼，冷冷的发话：“连个花都不会插。这样插花是对花的一种侮辱。”转身就走了。
　　
　　她有些泄气了。“和也，你说我是不是不要当你们家的孙媳妇了？我觉得自己很不适合。”连花都会因她而感到受侮辱，言下之意是更何况他们家的人喽？什么狗屁不通嘛？要真是说起尊重花，那把好好的花连枝带叶的剪下来，只为了欣赏短短的一天，这才是对花的侮辱呢！还有，她本来就是一个中国人，也从未想过变成日本人，凭什么让她非得说日语？她满腹牢骚的看着她的未婚夫。
　　和也只有苦涩的笑笑。“就当为了我，为了你能在这里学习日本的漫画，你就努力学一下我们的语言。至于插花嘛，我本来对这个就不感兴趣，你会不会我都不会介意。你是和我结婚，管别人怎么想干嘛？”说的也是，思君感觉好了一点。就当祖父不存在，或是对一个叫思君的空气说话好了。
　　
　　很快的祖父把家庭的事业全权交给了和也，经过这三年，家里的上上下下也看出了祖父的决心，也就不再敢有任何反对意见。选出了继承人，他们也就变得忠心耿耿的，为继承人和也，也是为他们共同的家族事业而齐心合力。一切安排妥当，下一步和也又向祖父提出要和思君结婚的事。
　　“好啊，你们结婚我无权反对。但是这不光是给你自己找一个妻子，也是给渡边家族选择一个新的家庭成员。所以，”祖父严肃地看了坐在一旁的思君一眼，“我希望魏小姐能以渡边家族为荣，做好一个渡边家的女人应该做到的一切。魏小姐，你能努力完成自己的任务吗？”
　　“是的，祖父，我会尽力做好的。”既然决定嫁给和也，就要决定适应他的家庭，包括他的祖父和他们家的规矩。
　　
　　话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哪。作为一个传统的日本家族，规矩就像过去中国的皇亲国戚家里的一样多。尤其摊上这么一个令人恐怖的祖父，真是让她难以应付。祖父因为不用工作了，成天呆在家里，眼睛也就时时刻刻盯在她的身上。从早上起床向他问早安时开始，她就没完没了地听他的各种命令和唠叨。
　　“每个渡边家的女人在恭送完丈夫上班之后，必须开始一天的家务。”于是她就只能让佣人去做别的，自己拿块布开始擦地板，擦得不够亮还得重新擦一遍，累得直腰酸背疼。擦完地，祖父又过来教她插花，沏茶，还有如何鞠躬，如何坐如何走。更加让人受不了的事，那个老头居然从什么地方找来一个欧巴桑教她如何穿和服，并且要教她如何帮助丈夫穿和服。天哪，一个真正的日本人穿一次和服一般也得用上一个小时吧，她一学就是一个半天。另外，还有她的日语课程。在日本呆了半个月了，她根本没有时间画她的漫画，更别提制作动画了。
　　
　　一天下午，她趁大家在家午休，一个人溜了出来，跑到了期待已久的东京铁塔上。塔上风很大，吹起她原本柔顺的长发，头发变的乱七八糟。她不得不用手一根一根的梳理服贴。“你喜欢东京吗？”“你讨厌东京吗？”她学着《东京巴比伦》里的经典台词问自己。为了和也，为了他给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感动，她抛下所有的一切，只身与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大都会。她想继续她的爱，也是想继续她对卡通的追求。可是，她真的爱这个地方吗？烦乱的城市，掩盖不了隐藏在各个角落的黑暗：物欲横流，人口膨胀，欺骗与冷漠。家里繁文缛节的规定，苛刻的眼神，失去自由的时间。那真正属于她的还有什么？她的和也？好像和也来了日本之后也就不是她的了。他只能属于他的家庭，他对他的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这种责任连带着影响到她，她也有很多自己不想负担的责任。原先和和也在一起时的安全温暖的感觉在东京被无端的丢掉了，再也找不着了。那么，她对和也现在又是怎样一种感情呢？她以前在美国时对他又是怎样一种感情呢？她的问题接踵而来，她觉得好无助好困惑。她是那么不适合考虑复杂的问题，但问题不知道她会害怕，依旧存在着。乱了，心就像随风乱舞的头发一样，搅乱了。她想逃。
　　
　　放了祖父一个下午的鸽子，吃晚饭前她准时回家。接着和也也回来了。大家开始吃饭，祖父瞪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吃完晚饭，她还是难逃一劫，被祖父叫到主屋里训了一通。回房后，看见和也正对着电脑处理文件，她也就没说什么，梳洗完毕倒床就睡。和也的工作很忙，总是白天上完班，晚上回家后还得继续加会班。思君很心疼她，也就不拿自己的烦心事来增加他的负担。半夜醒来，看着枕边的人那熟睡的脸，她暗自叹了口气，她下午居然有种逃离日本的想法，自己究竟爱他有多少？继续考虑这个复杂的问题，她的头又开始疼了。
　　算了，不去多想，让时间自己去解答吧。她反正也是睡不着，便起身反出和也为她在这儿买的漫画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开始第一次在日本练习画画。在手写板上划初稿，画完初稿再输入电脑，修整边缘线，定图，加色加阴影，技术效果处理，加背景，完成一张她熟悉的作业。看看时间，很晚了，虽然兴致高昂，还是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天的苦差事在等着跟她过招呢！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起晚了，大家已经在吃早饭了，和也也一早出去上班了。她有些歉疚的向大家行礼，入座吃饭。“你怎么可以让未来的丈夫一个人出门，却不问候一声？”祖父一改往日吃饭时不许说话的规矩，自己先说了出来。
　　“对不起，我昨晚熬夜，今天早上起来晚了。”她低下头说。
　　“这是不可原谅的。作为未来的渡边家的孙媳妇，”又来了，老一套。“你应该一切考虑到渡边家的利益，并以此作为生活的原则。”祖父放下碗筷，坐直了腰板。
　　
　　“但是我也是一个人，我也需要自己的空间和事业。我有我喜欢的事情要做，我需要属于我自己的私人空间。”她抬起头，正视着那双眼睛，那双曾经让她也让所有人畏惧的眼睛。她说这番话时心里是镇定的，表情也是从容不迫的。
　　她的话显然让这一家人，包括祖父吓了一跳。大家都停止了用餐，静静的等待着。她想，也许是等待祖父对这个未过门的媳妇的某种宣判吧。那位老人脸上虽然不露声色，但语气中已经明显带出极度的气愤和吃惊。他把身体往思君这边侧了侧。“为家族荣誉而牺牲自我是我们渡边家的传统和光荣。你如果想成为和也的妻子，就要学会牺牲。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除非你从我们这个家走出去。”
　　
　　她腾的起身，平静的对在座诸位说：“我走可以，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这种牺牲个人来成就所谓的家族荣耀的做法是极其可笑的。也许你们会觉得那是你们的文化，但是对于我这个从异国他乡来的女子来说，你们的规矩就是一种束缚。我不是没有教养，也不是不愿意改变自己。但我不能改变我的全部来换得被你们可笑的文化所接受，那不是我的选择。我们中国有各地不同的茶文化和上下五千年各朝各代的服装文化，而且中国也是素来被尊称为礼仪之邦。但是在我们国家，很少有人会硬逼着家里的每一个人去学如何泡茶，如何穿着各种古时候的服装，或是如何向人们打躬作揖。我们有人精于此道，有人只需要欣赏和了解。如果大家都要求在日常生活中做到每一点的话，既不可能，也没必要。所以，我不明白是因为你们的文化太少了，你们才有机会每天重复一遍呢，还是你们根本不懂得单纯的欣赏本身也是对自己国家文化的一种尊重？”
　　
　　不等他们都反应过来，她已经长长吁了一口气，回屋收拾行李走人了。从未有过的痛快淋漓，从未有过的胆大妄为。她的东京之旅，也到了结束的时候了。收拾行李的时候，她看着那套非常喜欢的香奈尔套装，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带走。最后拖着旅行箱出门的时候，她的套装孤零零的挂在衣柜里。香奈尔虽然漂亮，但是它太高贵，太娇气，对人要求也太苛刻。这种牌子并不适合她。
　　
　　到了机场，她才想起要和和也说一下。可是怎么说明这一切的原因呢？说自己无法忍受他们家的繁文缛节，临阵逃跑了？还是因为她根本不想和他一起生活？不想和他一起生活？这个理由好可怕，想要否定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一切似的。可是想到这个原因的是她自己呀？就要等上回美国的飞机，和和也说再见了，为什么她的心里没有应有的难受呢？她再次迷惘了。
　　再见，我不喜欢的东京。再见，令人恐怖的祖父。再见，和也，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