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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林如海三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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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的目光,如同这暗夜一样深沉,他看着眼前胆大包天的青年,耳边不停回荡着他提的问题:示弱有用吗?
这是一个林如海从未想过的问题,毕竟哪个臣子,敢与帝王比强弱呢,臣子天然就处于弱势,是人人认同的事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就如太上皇退位以后,被太上皇钦定探花的林如海,日子过得如履薄冰——一面是太上皇知遇之恩,一面是以孝悌登位大宝、具有天然正义性的当今。哪一位的命令他都要听从,可他们的命令看似一致,聪敏如林如海,哪儿会感觉不到其中微妙的不同?
双方的拉扯,令林如海无所适从。
他只有更加努力的尽忠职守,为百姓平抑盐价,为朝庭多收盐税,好让自己的心安稳些:无论是太上皇还是当今,愿望都该是朝堂稳固,百姓安居乐业。林如海努力为朝堂稳固添砖加瓦,为百姓谋取福祉,就希望两位圣人看在他治事之能的份上,也该给他一份善终。
从贾敏的身体日渐衰弱,他就发现府里有了除太上皇和当今之外的探子,自己行事时时处在第四人的监视之中。可叹他书生意气,以为清者自清,事无不可对人言,由着他们看吧。
但贾敏终是撒手人寰,在义忠郡王命人给他带话,令他截留盐税银子、以供他使用被拒之后,再没能睁开眼睛。
林如海是愤怒不甘的,他马上把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密报给太上皇,希望能够引起太上皇重视——当今已经登位六年有余,好不容易才让臣子们明面上臣服,算是得到天下人认可。此时被圈禁的义忠郡王,再跳出来与当今打擂台,岂不是又要造成天下动荡?
那时的林如海还天真地以为,太上皇再不甘放下手中权柄,也该为他们凌氏天下着想,不希望再看到夺嫡之祸重演。所以他在密折里请太上皇约束义忠郡王。
可太上皇给林如海的批复却是,义忠亲王虽然被圈禁,终是皇家一脉,使用不可太失皇家体面。当今劳于国事,确有照顾不周之处。而太上皇自己,也不宜做得太多免得当今难堪。为两朝皇帝颜面计,林如海他们这些下臣,当为君分忧。
这样的批复,等于是把林如海架到火上烤,那时他便知道,太上皇为了扶持义忠郡王,要舍了他这个巡盐御史。
林如海自觉年过半百,生死都不足惜,将身报太上皇的知遇之恩也不是不可以。可黛玉呢,她还那么小,又逢母丧,连安排婚姻以图避祸都不能做,一旦林如海身死,小小弱女在这世上还能依靠谁?
林如海唯一能替黛玉想到的去处,便是荣国府:那府里的老太太是黛玉的亲外祖母,当家的是她母亲一奶同胞的亲舅舅,看在贾敏面上,总能看顾黛玉一二。加上他让王嬷嬷带的银票,将来黛玉可以为自己置办一份不输她母亲的嫁妆,有舅舅在旁扶持着,平安渡日总能做到。
只是让黛玉投奔荣国府,并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免得太上皇和当今看到后,认为林如海是想挑起臣民唇亡齿寒之心,做无声抗争。
皇家人的心都脏,他们能将臣子当成随时可弃的棋子,臣子被凌迟前却得先谢主隆恩。因此黛玉进京表面上是匆忙的、仓惶的、身无长物的。
不这样不足以令皇家人相信,林如海只想为闺女求一条活路,哪怕日后被人诟病被人耻笑,也在所不惜。
可惜林如海看错了荣国府,那里并不是黛玉的安身之地:堂堂二品大员嫡女,荣国府嫡女所出,竟然只能从西角门进府,入府后带去的婢女马上被替换,王嬷嬷被贾母亲口挑剔,贾母自己却连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都不讲……
凡此种种,皆因黛玉是孤身一人进京,行李不丰、仆从不盛,让荣国府众人真以为黛玉是去打秋风的。
一位实权二品大员、四代列侯之后的唯一嫡女,去一个断崖式袭爵、唯一实职是从五品员外郎家里打秋风?
玩笑真不是这么开的。
早得知京中消息的林如海,果断借遇刺装病,再次向太上皇和当今“示弱”了,他这一次示弱是为将黛玉平安回到扬州。
至于回到扬州怎么办,林如海自有话跟眼前的青年说:
“与今看来,一味示弱的确易被人欺。老朽以前想错了。”
“世侄深夜到访之意,老朽已然尽知。但老朽心有疑虑,还请世侄为我解惑。”
承认观点相合,有疑问当面问清楚,是合作的态度。
冯紫英欣然一笑:“林大人有话只管问。”
“好,我有三问。”林如海沉吟一下,缓缓问道:“世侄言皇家寡恩,异日世侄所求有成,如何保证不成为寡恩之人?”
“世侄言鸟尽弓藏,异日所求有成,如何保证不生藏弓之心?”
“世侄言求人不如求己,世无百岁之人,老朽终有弃世之日,那时我女该向何处求?”
冯紫英没有马上回答,慎重的态度令林如海满意升了两分,看他的目光不觉带了些赞许。
“林大人所虑是人之常情。”冯紫英边思索边道:“如今我冯家准备放手一搏,与林大人一样,所求不过是条生路罢了。”
“与其将自己的命交由他人决断,不如自己决断他人生死。请林大人相助,一为与林大人同病相怜,二为林大人掌管的盐税,正是在下所需。”
话虽然让人不太舒服,却是大实话,在太上皇和当今夹缝中求生路的臣子多了,冯紫英为什么偏偏找上林如海,自然是因为他“有用”。
林如海认同地点下头,接着听下去:
“至于所求得成后,是否同样寡恩,如今我便是立誓,也无法尽去大人的疑心。所以只能赌,大人赌,我同样要赌。”赌识人的本事,更赌有没有成大事的运道。
见林如海皱眉,冯紫英按自己理清的思路接着说:“我冯家虽出身不高,也自有祖训,与人相交,唯诚唯信。林大人,你赌赢的可能更大。”
最后一句带了些调侃的意味,令屋里冷凝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些:“大人的第二个疑问,仍可用我冯家祖训来解。但我更有一言,说与林大人,那便是我这个人,讲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至于林大人顾虑自己难得百岁之寿,怕自己去后林姑娘求告无门,为何不想法儿令林姑娘自己,便能顶天立地,再无需向他人求告?”
林如海眼睛快瞪出来了,天下女子顶天立地,还有男子什么事儿?
他打量冯紫英的目光里多了审视,面上刚松缓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最后掷地有声道:“你冯家有祖训,我林家更有祖训,那便是林氏女永不进宫闱,绝不与人共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