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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十三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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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在王府后院的树上值勤。
中午和朝王吃的那顿饭让我想到了许多许多,不禁眯起眼睛沉浸思考。
马乐洋等看到朝王来了以后才脱了外套,朝王叫了他一声“马知府”。这衣服脱的时间好啊,不仅表明了自己来王府就是以渝州知府的身份,还挣了份口头上的面子,作为皇子的朝王见面时还得看着那身官服对他礼让三分,好谈事,夺下先机。——现在仔细想来,才发现这马乐洋虽然装憨,却还是有很多心思。
不仅这里,我觉得当朝王跟他要人时,那种愤怒……虽然合理,但是有些太顺了,就像事先排练好的一样。
大有玄机!
我换了个坐姿,坐在树冠中央,双刺放在大腿上,大拇指摩挲着“应顾”二字。
那八千两银票只是个幌子——也许马乐洋根本没想送钱——或者说他的第一选择不是送钱,而是已经猜到了朝王要人,且是个重要的人,恐怕早已准备好。让嫡子来王府上做人质,听起来是马乐洋吃了亏,但是反过来,这也是他把自己的人安插进王府的大好时机。
这么一想,马乐洋的那一记“拍案而起”更像是提前设想好的,毕竟它爆发得太顺畅自然了。还有他回答朝王的“五年之谈”,我觉得他是在说真话,在这种事情上朝王是精通,他马乐洋是不能骗也没必要骗,就说一说又能怎么样呢?更何况这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一段话。
一方面先给朝王展露自己的计划,表示自己想放长线钓大鱼,且做事稳扎稳打;另一方面他把自己的谋略详细地说出来,说给朝王听,是个表忠心的机会。虽然他那时用的语气是很随意,但要的就是这种随意,表示自己的忠心都已经入了骨,举手投足间都是“为朝王奉献我寄己”的意思。
好你个马乐洋,真的是深藏不露。怪不得朝王说,不喜欢和他多说话,软绵绵的脾气里可都藏着千般万般的心思。
亥时过一刻。
半个时辰前小厮伺候好朝王睡下,我也在距离他卧房最近的一个墙角歇下。跟另一个值勤的兄弟商量好了,让他先看着点,我去靠着墙眯一会。墙的旁边就是王府的西偏门。
结果闭眼不到两刻钟,偏门就被敲响了。我原来还不睁眼,侧过头去没理它,但门一直在响,也没下人去开,我被它弄得睡不着。
无奈,我起身去把门打开。
是个陌生的小厮,提着灯,弯着腰,招手让我往他那边过去点。我站到门框下,小厮压着声音说:“殿下他……”
我:“主子睡下了。”
小厮:“焦大人呢?”
我:“你找他做什么?”
小厮:“老爷吩咐了,让我来找殿下,找不到殿下就找焦大人。”
我犹豫了下,问:“为何是焦大人?”
小厮:“啊?这……老爷就是这么说的呀,况且焦大人也一直都是二殿下的左右臂啊。”
“那你知不知道斐青……”
我住了嘴。
我是个暗卫,就应该待在黑暗中,只有得到主子的允许,才能出来见见那奢侈的光,然后卑微地、感激零涕地在主子脚前跪下,感谢他赏赐的一刹那光明。
对,我本该这样。
小厮:“嗯?”
我:“没什么。”
可心里还是会不甘。即使这许多年的训练,还是没能泯灭掉我的那个不切实际的美好梦想。
啧,想到这个胸口就堵得慌。
“进来,我带你去见他。”
焦飒的住处与我的小屋有一段路是一样的,然后再往右边拐个弯,再走几步就到了。
我上前敲门,敲了四次,焦飒在屋内打了一个哈欠,出来开门。
焦飒左右看了看我与那小厮,不冷不热地问:“何事?”
小厮给他行礼,“焦大人,老爷让我来给朝王殿下传个口信。”
焦飒退回屋子里拿了外衣披上,再站到门边,没看我。
“就在这里说。”他道,没有让我走的意思。
小厮应了,说:“殿下的要求下官莫敢不从,只是能否容下官向殿下讨要一个人?就是今天您身旁的那个侍卫。”
我?
焦飒的眉毛挑了挑,问:“何时要人?”
小厮答:“明早卯时,只一天便可。老爷说,想与他吃茶。”
焦飒依旧是侧着脸对我,“行了,我会给主子带到的。”
小厮行了礼告辞,我带着他走出偏门。
第二天。
清晨我从小屋里出来,刚刚走进王府报道,就感觉气氛不对。天气阴沉沉的,府中的下人的话较之昨天也更少更轻。几乎没有人笑,也没有人愤怒,只是安静,和这沉闷的空气有的一拼。
我奇怪着,去报道的地方签字。今天我原本是不值勤的,但是昨天马乐洋说他要见我,焦飒就在我临走前说把我今明两天换一换,今天就算我值勤了,明天我就休息。
算算时间,好像离卯时还有两炷香,我也不去休息室了,就在门口候着。
从报道的地方到王府大门口会经过朝王的书房,路过它的时候我总是会不经意地侧头。也不是为了看什么,只是觉得,看了以后才算一天真正的开始,会安心许多。
今天照惯例侧眼去看。
焦飒跪在书房的门口,膝盖下是几条铁链。他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我竟是一愣。
同时书房的门被打开了,朝王大步走出,在焦飒面前停了一下便绕过去了,直向我而来。
我被吓了一跳,愣了片刻,给他跪下:“主子。”
“不准去!”他怒气冲冲,声音冷冽得很。
我的额头抵着地面,张了张嘴,把喉头的唾液吞了下去,毫不犹豫地说:“是。”
朝王身周的气息这才从原来的剑拔弩张变得稍微软化了点,渐渐平静下来。
“好。”他说,语气中带着疲惫,“斐青,起来。”
主子让我站起来,我就站起来。
“马乐洋那里,我会派个人到他府上去,把他的邀请推掉。”他拍拍我的肩膀,让我跟着进书房。
他带着我绕过焦飒。我看到我的靴子经过他的膝盖旁边时,他的身体动了动,上排的牙齿轻轻放在了下唇上,嘴型压扁。
斐……
焦飒犹豫了下,牙齿又慢慢收回唇里,只有腮帮动了几下,回到原来那个跪着的姿势。
我的目光重新放到了自己的靴尖上,看着落后的一只脚又跟上前面的那只,反复,直至进入书房才停下。
我把门关起来,朝王在书案后坐下。
无话,他静静坐着,我也便无声地站着。沉默,是我最擅长的社交方式。
过了很久,朝王盯着一支笔看,忽然问我:“斐青,你说如果你做到头了,做到最高能到什么位置?”
我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思绪赶紧从万里云外飞回现实。
“也许焦大人那个位置?”我随口道。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只知道要做好,要往上爬,却不知道要爬到哪里才算个头。
“你自己也不晓得啊。”朝王呼出一口气,站起来走动走动,“倒是我有一天,有点空了,还真的为你想过。”
“你是奴隶,后来进了暗卫队,现在在‘刀’的麾下。然后呢?焦飒的位置,你是可以做到,接着你就摆脱奴籍。”他赐了我座,“再然后呢?”
我刚坐下就怔了怔。他说的一点没错,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个已经算是头了。我做不了官,没有钱没有家族势力,我要凭什么,去和那些王侯将相去拼?
还是凭我身后的主子……
“你若真想求官,我会助你。”朝王轻声说,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一句话的事。”他的声音中充满诱惑。
我眨眨眼睛,没有立即回答,
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为什么?”
“父皇想见你。”他淡淡地答道。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盯着朝王的嘴看了好半天,确定他刚才咬字清晰地把那五个字说了出来。
“就今天,午时三刻,寝殿。”朝王笑了笑,“你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会想见你?”
我点头。
“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焦飒是他的人。”
“什么?”
“我也是这个月刚查出来。”朝王用带着好奇的余光端详我的脸色。
我突兀地静了下。我没感觉到自己有什么激动的反应,只是眨了眨眼睛,心中还有一瞬的留白。刚来时,我还“焦大哥”地叫他,他听到后也会笑着和我打招呼。焦飒的笑仿佛还在眼前。
“记住,马乐洋那里你万万不可去,否则就变得非常麻烦。”朝王伸出食指点点我胸口,再三叮嘱。
我僵硬地颔首道:“是。属下记住了。”
朝王哼笑了一声,说:“我就提点你到这里,剩下的自己好好想想。也许见到了我父皇,你所有的疑问都会有答案了。”他整理好自己的衣衫,“还有你的选择,考虑考虑,明日告诉我。我走了。”
朝王离开后,我深深地做了一次吐纳。暂时没有人在一旁管束,我以为我的脸上会有什么表情迸发出来,憋了半天却发现那原来的震惊都被朝王潜移默化地抹平了……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浑浑噩噩地度过这一天,然后不切实际地期望着第二天醒来,庆幸地发现什么都没有变。这只是我做的一场梦,很真实,很长——可是我终究要面对现实,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做。
踏出书房门外后,焦飒不见了。只看见他跪过的两条铁链,上面还残留着些斑斑血迹,铁链的反光遮去了大部分。
难道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的教导,他的友善,甚至他的嫉妒他的高傲。他的演技真的有那么好么?
树杈。
我又坐在上面,估计看起来颇有些落魄。冬天了,树叶子全掉光,就剩个张牙舞爪的干枯树枝;再配上我这耷拉的脸,驼弯的腰,只要再飘点雪,就是“枯藤老树昏鸦”了。
这句诗是朝王练字时我偷看到的,其他的诗啊词啊我都没看懂,只有这句最简单,我就在心里默默记了。
天色暗了几分,我从树上下来,跨出王府慢慢悠悠走向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