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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权倾情途费思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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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帝承烨四年深秋,天微冻的九月,陈国征战三年,令敌人皆闻风丧胆的罗刹元帅临渊今日终于要凯旋归朝了。
并没有人知道,这光阴流转的三年征战之中,承烨究竟有多挂念他的心上人。也没有人知道,多少次的深夜,少年天子生生从鲜血淋漓的噩梦之中惊醒,一抹额头尽是冷汗。旁人也根本就想象不到,平素冷静内敛,杀伐决断的陈国少年天子竟会在梦魇之中生生哭成了孩子模样。这日思夜想的三年,相思成灾的三年,到如今,心上人已经近在咫尺。他与他,终归可以再次相见了。
那身着一袭玄色盔甲的俊朗少年手中紧握长剑,挟着微凉的寒意径自登上了明堂,墨发高高束起,尚且才弱冠之际的少年却已经有了松竹的风骨。他个子又长高了不少,也不似从前那般羸弱,狭长深邃的凤目上方是密密匝匝两弯纤长睫羽。鼻峰更高了些,剑眉薄唇,浑身上下一派不怒自威的倨傲之气,再见竟恍如隔世。
临渊疾步走至大殿中央,冲着龙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天子单膝跪地,拱手朗声道:“臣临渊,参见陛下。”
清朗淡漠的少年音在承烨心中碰撞出宛如一曲天籁的回声。承烨从龙座之上站起身来,缓缓踱至大殿中央,上前亲手将临渊扶起,生生抑制下自己想要舍弃这所谓九五之尊冠冕堂皇的面子,狠狠拥临渊入怀,再也不放手的冲动。唇移至临渊耳畔,声音带出一缕轻颤:“可算回来了,我的元帅……你终究还是想阿烨了么……但小临啊,你又可曾知道,这整整三年征战,阿烨究竟有多想你?”
闻言,临渊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后退出承烨怀抱:“陛下言重了,承蒙陛下如此深切挂念,臣惭愧。”他神色淡漠,眼底波澜不惊,面色沉静如秋水,根本捕捉不到半分温柔。可按捺不住对心上人思念之意的承烨却径直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他,而临渊怔然了一瞬,竟没有将承烨推开,就那样任由他紧紧抱着自己。承烨的下巴抵在自己的唇畔之上,清冽的气息便稳稳地将自己环绕,彻骨的柔情居然会让自己心如刀绞,舍不得从此以后形同陌路。
紧紧地闭上眼睛,任由心底至深之处的剧痛翻滚而来,贪婪地汲取这最后的温暖。
至深的爱意从承烨唇畔直抵到临渊心底,临渊闭上双眼,狠狠提醒自己,够了,沉沦到此已经足够,再不推开他,临渊怕自己此生都不会舍得再度放弃。然而就在他正欲挣脱开承烨怀抱的那一刻,拥他入怀的那人倒是先一步出了声。
“今夜是元帅的接风洗尘宴。小临,你答应阿烨,一定要来好不好?”承烨将整个面容尽数掩埋在临渊单薄的脖颈之中,清浅的呼吸气浪扑在临渊心上,温度烫了他一下。耳垂,发际,脖颈之上落下承烨深深浅浅的吻,是几乎可以将临渊吞噬的温柔。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抗拒如此蚀骨的温柔,就算是临渊也做不到。
“陛下放心,臣今夜定会按时赴宴。”临渊顿了顿,唇边蔓延开一抹明媚的弧度:“臣还有一件喜事,今夜要告诉陛下。”
只是承烨沉浸在与心上人再度重逢的喜悦之中,并没有注意到临渊手腕上一圈碍眼的青痕与脖颈之上的红色印记。
入夜,整个陈国皇城之中是从未有过的张灯结彩,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喜色。祈帝承烨身为陈国少年天子,向来勤政爱民,不喜浮华粉黛。但今夜,承烨想借这场为心上人接风洗尘的宫宴来昭告天下,自己要倾尽所有,用这三千繁华,用这十里红妆来迎娶自己已经爱了数年之久的少年。
却不曾想,人算不如天算。一切竟是晴天霹雳五雷轰顶,顷刻间自己的世界失去了色彩,尽数化为尘埃。
仍旧是那么不染纤尘的一袭白衣,俊逸得恍如谪仙的元帅大人一手持着琉璃酒樽,另一手牵着身形孱弱的玄衣少年径直登上了明堂。屈膝一跪,撩袍端袖,白衣少年声如洪钟:“臣临渊,携夫人拜见陛下。”
三层挽帘,他看不清楚承烨顷刻之际僵住的面容。透凉的夜风穿堂而过,扬起他一角明黄龙袍。二人视线相撞,那道灼热的视线让临渊轻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他却只能看到挽帘之后承烨微启的嘴角,少年音传到他耳中,空灵而微颤:“元帅平身。”
“臣,多谢陛下。”临渊唇边笑意不减,扶着身侧的云宸缓缓起身。二人相视一笑,当真是无与伦比的登对。
挽帘之后的承烨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却感受不到半分痛楚。他只叹当初自己真的做错了么,当初那个少年会执着他的手,眉眼弯弯地对他笑。还会对他说阿烨就是小临的天下啊,从此之后,阿烨在哪里,小临在哪里。他还记得初识那年,隆冬之际,红泥火炉,两人在长廊之中临雪而立,临渊兀自伸手去接纷扬的单薄素雪,拉着他在雪中疯跑,直到乌发尽数覆满了雪才作罢。虽说被冻得浑身发抖,双颊通红,眼睛里却仿佛有闪烁的九天星辰:“阿烨,我们可不可以就这样一直走到白头?”他心疼地帮那个傻子拂雪,而他却反握住他的手,嚷嚷着现在就要三拜天地高堂,真真正正做一世夫妻……
杳如烟尘的前尘往事,如今在临渊心中早已淡了眉目。但在承烨心中,却依旧疼得缠绵。恍若千百年前伯牙绝弦的痛,断弦的古琴声声喑哑,勒在承烨心上,被撕扯的剧痛,勒出一道道深入心底的血痕。
子期死,伯牙绝弦,此生再无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