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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见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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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明焕被白悯捡到时,才值七岁。
七岁的孩童几乎衣不蔽体,面色蜡黄,瘦骨嶙峋,唯独显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乞求的神色一览无余。
他扑在那人脚边,低下头,只隐隐看到些许蓝色的云锦料,颤抖又小心的卑微道:“大人,大人,能给我一个铜板果腹吗?求您了。”
也许是因为好奇,又或是一时兴起,那男人蹲了下来,嫌恶的道了一句:“真脏。”
随后,又道:“抬头。”
他只觉得这声音好听极了,依言抬起头。
“我观你到底端的是一副好相貌,声音也还透亮,你可愿随我一同到戏班里去?”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见到了九天之上的仙人。
二.
白悯出去一趟,竟带来了一个小乞儿。
“白班主,咱们这地儿可是达官贵人寻乐子的地方,这无端又添一个本来也没什么,可竟是一名乞儿,奴家只担心冲撞了贵人。”
“是啊班主,您瞧他那脏兮兮的模样,指不定有什么病呢。”
胭脂水粉混在一起,加上女人们的娇笑,令他皱皱眉:“我看他倒听话得很,只管住自己,做好本分。今儿个崔老爷专门点了燕儿,你还不去准备?”
本来一张张娇美如花的脸已是因为前半句而变得僵硬,结果听了后半句又成了嫉恨模样,顿时,莺莺燕燕一哄散去。
“你还杵着作甚?”白悯道,拿出一套衣物抛给他,“浴房在出门直走左手边,快洗净去,臭死了。”
小孩嗫嚅道:“……这衣裳,我不会穿。”
“……”白悯道,“行了,我同你一道去。”
他僵硬的舀水往身上倒,男人就在旁看着:“这小胳膊小腿的。”
洗净之后,他飞速地套上雪白的里衣,总算感觉没那么不自在了。“哟,我还以为你都不会呢。”
他抓起衣服,给他套上,动作说不上温柔,也称不上粗鲁,好似是刚想起般,问道:“对了,你姓甚名谁,今年几何,家中可有双亲?”
小孩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晕了,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叫三里,今年,今年应是七岁,我是弃儿。”
白悯看着眉清目秀的小毛猴,突然璀然一笑:“你可识字?”
“识的一点的。”小孩挠挠头,好像很不好意思的道,“林姨的孩子在私塾念书,散学了闲的无事便会教我识字。”
“那好,从今天起,你便唤作明焕。《晋书刘毅传》曰:‘今龙彩质明焕,示人以物,非潜之谓也’。希望你能如其一般,明朗重墨。”男人弯下腰,看着呆愣的小孩。
“明焕,我收你为徒,可好?”
三.
明焕学的是旦角,却又区别于一般的旦角,是刀马旦。这刀马旦除了得会旦角的本事儿外,还得舞刀弄枪,好不恣意。明面上看是风光无比,可背地里吃得苦绝非常人所能忍。
更何况,白悯对专业要求极为严苛,明焕得受着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摧残和折磨。
“你怎么硬的跟块木头似的?全身上下也就脸值当。”
“加一个时辰。”
“再加一个时辰。”
“今儿个你要是不把腿压利索了,就别给我吃饭。”
“想哭啊?你要是掉一滴金豆子,我就抽你一鞭子。”
“挺胸,收腹,头上的碟子顶稳了,掉下来一个多加半时辰。”
班里的老小生和花旦丑角儿学徒们好歹对明焕没那么愤懑了,更多的则是同情。
“你说,这白班主平日里也不见得这般骇人呀?”
“不知道。许是因为这几日张公子不来这儿了吧。”
四.
张点墨笑道:“我来了。”
“怎么?今日舍得来了?”白悯道。
“哪能,就是近几日宫中事务太多了些。”俊朗的男人身着黑袍,周身环绕这一种不凡的气质。
白悯翻了个身,看着张点墨,道:“你可欢喜我?”
“欢喜,当是欢喜。”
白悯呼了口气,笑出声来,可眼眸里却并无半分笑意:“是吗?我不信。”
“不信?”男人一把抱住他,扯掉了外袍,亲吻他的锁骨,轻轻道:“这样信了吗……”
白悯抚上脖颈,用粉堪堪盖住了梅红,却从铜镜里看到了明焕。
“你来作甚?”他挑眉,继续手上动作。
“师傅,你,你,你是被刚才那人给欺负了吗?”明焕颤着声线,问。
白悯一顿,然后又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欺负?欺负?对,是欺负。”
对上他一脸的云里雾里,白悯难得温声道:“算了,估摸着你以后会明白的。天色不早了,快去睡吧。”
明焕傻傻地点了点头:“哦……哦。”
五.
“你可听说过明焕?”
“戏子罢了。”
“不然,非也。这明焕啊,扮相极好,唱腔极佳,身段亦是极为柔软,实乃云粹班一大绝,比起白班主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惹得京中权贵啊,啧啧,那叫一个痴狂。”
戏台上,旦角儿秋水剪瞳,神色泫然,一叹咏调三回首,一泣惊煞在座人。突然,那旦角儿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长矛,在手上把弄着。手法娴熟,快的直叫人拍案叫绝,一旦一个不注意,就跟不上了节奏,在看客眼里变成了无尽的残影。
“好!”
不知是哪位先带头喝了彩,接着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神色极为振奋,声潮不断,似有愈演愈烈之势。
一戏终了,旦角儿叹了一息,谢过后便下了台。
明焕在细细擦拭着脸上的油墨重彩,似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人,动作一滞,讷讷道:“师傅。”
白悯今将近而立,虽说比不上这些个新人,但风采依旧让人移不开眼:“秦公子托我带句话,说是明儿个他来接你。”
“……接我?”明焕迟疑道,“干甚?”
烛火摇曳之间,白悯猛地俯下身子,凑近他泛红的耳朵,皮笑肉不笑道:“自然是欺负你。”
明焕睁大眼睛:“是……是……”而今他也已十六有余,风花雪月之事也略懂一二,只是现下,却不由得回想起八年前的夜晚,师傅漠然地遮住红痕的情景……
原来此欺非彼欺。
明焕恍惚了一瞬。只一瞬,他盯着白悯,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道:“我……我要师傅欺负我。”
男人的眼睛里涌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转眼又被细微的喜悦代替,但尽管这样,也只是秉着性子,道:“我是你师傅。”
他不语。只捧住了白悯的脸庞,鼻尖相抵,他清楚地听到了另一人急促的心跳和突地沉重地呼吸。他望向他深邃的眼,看见里面倒映着的半面妆少年。
于是,少年道:“那我要你欺负我。”
话毕,明焕便感觉到身上一轻,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温柔地放置在床榻上,接着,是如狂风暴雨般密集而又迫切地吻,男人撕扯着他的衣物,呢喃淹没于唇齿纠缠
“如你所愿……”
六.
白悯的后半生是个红尘戏子,只是,他原以为自己已变得冷心冷性,却不知何时,对明焕动了心。旁人若知晓,定会破口大骂他是变态。
他不在乎。事实上,他被这样骂过很多很多遍。
他比他大了十余岁,会比他先老,比他先死去,比他先体会走鬼门关是个什么感觉,他可以,也会,拼尽全力照顾他。
但这几年,他一直在无视了自己的情感。
似乎也在一直压抑着。
他本以为只要他不说,他俩就会一直这样相安无事,哪知少年竟也对他有意,还对他说出那样的话,叫他如何忍得住。
甫一想到昨夜之事,少年红着眼眶,呻吟和求饶被撞的支离破碎,这让他感到新奇,随后又涌现出激动。
白悯叹了一声,用手捂住眼,尽量不让自己看到身旁那人之姿,免得又控制不住,出什么乱子。
七.
“听说了吗?白班主带着他徒弟走了!”
“走?走去哪?”
“自然是离开京城,另觅新地了。”
“哈,京中那么多人盯着他们徒弟俩,走得掉吗?”
马车上,白悯收了令牌,摩挲着这个物件,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见明焕好奇地看着,便朝他解释道:“一位故人相赠之物。”
赠出关令牌?明焕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信这般说辞。
白悯笑了笑,抱住他,神秘道:“你可知我是谁?”
“名伶。”
“非也。”
明焕诚实道:“那我便不知了。”
“我原是前朝丞相之子。”白悯眨眨眼,明焕却更不信了。“无趣,无趣。对了,我可同你说,以后不要再登台唱戏了。”
明焕急了:“为何?”
却见男人捧着他的脸,认真道:“只因你是我一人的刀马旦,以后唱的戏文,也只允我一人听。”
—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