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怕怕

4、只有苦笑

　　沈时今天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进家门的时候，没看到弟弟的影子，只有继母冯晓晴一个人迎出来，惊喜道，回来了，吃过饭了吗？一边接过儿子的外衣，一边念叨着家里没准备什么好吃的。
　　妈，我吃过了，你坐吧，沈时拉着继母坐下。
　　冯晓晴五十岁上下，白净的脸上微微发福，见到儿子回家就满面笑容，又伸手摸儿子的脸心疼地不住说外面吃的不好，又瘦了⋯⋯
　　沈时嘴里应着，拿出前几天出差买回来的特产给母亲尝，又左右望望，小皓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去和同学吃什么散伙饭了，要晚回来，小时啊，你说说他，都毕业3个多月了，还吃哪门子散伙饭呐，也不找个工作，就赖在家里玩，将来怎么办？冯晓晴见到懂事的大儿子就忍不住开始唠叨让她操心不断的小儿子。
　　沈时点点头，妈你放心吧，小皓也长大了，该让他多磨练磨练，我想跟你商量，让他去我公司上班，妈你说怎么样？
　　好啊好啊，冯晓晴忙不迭点头，这孩子太贪玩，我说也不听，好在他肯听你的话，等他回来，你好好说说他⋯⋯

　　安抚完母亲，又交代了些家里的事，时间太晚，沈时让冯晓晴去休息了，自己一个人等着弟弟沈皓回家。

　　沈时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
　　有一番自己的事业是沈时酝酿多年的梦想，大学毕业后不久，他就开始着手将反复斟酌的计划付诸实践，创立了自己的广告公司。创业初期是没日没夜的忙碌，没什么经验的沈时从两眼一摸黑开始起步，辛苦自不必说，为了工作方便也为了不让家里担心，他早早就搬出家单住，从一开始与别人合租的小房间到现在几百平米的大公寓，几年的时间他回这里住的时间屈指可数。
　　可是，沈时静静望着自己从小生活的小天地，每次不论什么时间他回来，都会发现自己的房间被打扫得舒适整洁，一尘不染，他知道，冯晓晴一定每天都会整理他的房间。
　　就像他从没离开过一样。
　　沈时的亲生母亲是在他8岁那年去世的，骨癌。对母亲的印象不太清晰了，只记得缠绵病榻骨瘦如柴的苍白人影，和几乎同样苍白消瘦的父亲。
　　沈时的童年几乎完全淹没在医院呛人的消毒水的气味之中。
　　父亲并不是不关心沈时，只是人的精力有限，不得不大多投入到照顾病人上去。
　　沈时不太记得自己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了，他并不怨恨父亲，更不会埋怨多病不幸的母亲，他只是觉得周围只剩下黑白的色彩。
　　在母亲死后，父子俩又过了一年沉默孤寂的日子，两个人都不知道如何互相安慰，一年后，介于懂事与不懂事之间的沈时，平静地接受了怀孕地继母。
　　沈皓的出生，给这个家庭带来许久没有的欢笑。
　　冯晓晴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她虽然念书不多，但是为人朴实善良，通情达理，待沈时如同自己的亲生骨肉，似乎是从那时侯起，沈时才觉得自己的生活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五年前沈时父亲去世之后，冯晓晴更是逐渐把大儿子当作是主心骨般依靠，凡是都要跟沈时商量才觉得安心。
　　而活泼的弟弟沈皓，从小被父母和大自己近十岁的哥哥宠爱着长大，没吃过一点苦，且性格单纯如白纸。本来沈时是很骄傲自己可以让疼爱的弟弟过一辈子无忧无虑只要崇拜哥哥就够的日子，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可是现在，沈时苦笑⋯⋯

　　哥，你回来啦！
　　房门被一把推开，活力四射的大男孩大步冲进来，笑着扑到哥哥身上把自己喝过酒后发烫的脸颊往哥哥脖子上蹭。
　　怕烫到人，沈时忙推开弟弟，灭了指间的烟。
　　哥，沈皓皱了眉毛又皱鼻子，板起脸，你又抽这么多烟，老妈知道又要唠叨了，说着打开窗子让外面清凉的夜风吹进来。
　　深吸口气，沈时指了身边的椅子让弟弟坐下，小皓，你也长大了，也该懂事了，不要总让妈替你担心。从明天开始，到我公司上班吧。
　　我才不去，沈皓拉长了脸，我又对广告不感兴趣，哥我跟你说，我们计划好了，花三个月的时间，自驾游去西藏，说到兴奋的地方，沈皓开始高兴地手舞足蹈，我们今天做了最后的行程确认⋯⋯
　　胡闹！沈时厉声打断他，太阳穴开始抽痛，你也老大不小了，每天只想着玩，正经事不做，等哪一天我死了，看你怎么办！
　　哥，沈皓从没被哥哥这么严厉地责备过，不服气地反驳道，你怎么跟妈一样，一有什么不满意就说什么死啊死的，那么容易死哦，我看倒是我，哪天出门不小心，一辆车撞过来就⋯⋯
　　你给我闭嘴！
　　沈皓看哥哥真的生了气，嘴唇颤抖，脸色都发白了，这才开始紧张，小声念叨着，我就是这么一说嘛，反正，我不想去你公司上班，要上我也得自己出去找个工作⋯⋯
　　住嘴！按我说的去做，别让我再说第二遍！沈时平静的声音冷冷地说，一边闭目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沈皓愣了半晌，紧紧咬着嘴唇盯着今晚变得格外陌生的哥哥，我不去！
　　你再说一遍！沈时睁开眼，阴冷的目光让沈皓从心底涌上一层寒意。
　　我⋯⋯我不去⋯⋯
　　沈皓瞪大眼睛，楞楞盯着堪堪停在自己颊边寸许的手掌，似乎还能感觉到手臂挥动带起的空气流动，哥哥刚才，是想要，扇他巴掌？
　　好啊，不上班，果然是个窝囊废！明明是哥哥的嘴唇，哥哥的声音，却带着陌生的鄙夷，在自己耳边轻轻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和你妈一样，让我们父子白养了这么多年还不够，还想让我白养你们一辈子？你妈也就算了，就当我雇个老妈子，你呢？老妈子还带个拖油瓶？你要真不想工作，至少可以好好学学你妈找个有钱的老鳏夫再大着肚子赖进别人家门的功夫⋯⋯
　　你说什么？你说我妈是什么？沈皓的头嗡地一声炸开，脸涨得通红，大吼扑向沈时将他撞倒在地。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冯晓晴探进头来，惊恐地发现两个儿子拉扯着倒在地上，怎么啦你们，怎么打起来了？快起来啊！小皓，还不快放开你哥，真是太不像话了⋯⋯
　　沈时推开沈皓站起身，冯晓晴眼见大儿子的鼻子流出血来大惊失色，忙着跑去找东西止血。
　　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沈皓粗重的喘息声。
　　沈时扶着椅子坐下来。
　　沈皓抬脚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如你所愿，我明天就去上班。沈皓嘶哑的声音低声说，不管你想我做什么，别忘了我妈是怎么待你的，你怎么能那么说她？接着，重重的关门声。

　　沈时仰着头，捂住流血不止的鼻子，这么单纯的性格，这么一点就着的脾气，想让他一夜长大，可能吗？
　　可是，我却没有时间了。
　　只有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