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光明》迷冠

8、樱默的往事

　　这天晚上林侑蝶正客厅看电视，樱默在书房里面直播。突然电视“咔”一声关上了，灯也熄灭了。一片黑暗的眼前，还残留着刚才电视机长方形的白光。只听见“啊”的一声从书房里面传过来。黏在沙发上的林侑蝶赶忙摸着黑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打开手电筒向书房跑去。

　　“樱默，你怎么了？”林侑蝶推开书房，拿手机照了照屋子。只见樱默躲在书桌下，蜷缩在那里。好像有些抽搐的样子，林侑急忙跑了过去。“你怎么了？我的默默你没事吧？”

　　“我害怕。”樱默的脸上分明留着两条泪痕，她紧紧抱住了林侑蝶。

　　林侑蝶能感受到樱默的心跳，她好像痉挛了。身体一直颤抖个不停。她能感受到樱默在她的肩上抽泣。林侑蝶拍着樱默“不怕，不怕。有我呢。”林侑蝶从抽屉里面找了几根蜡烛，点燃。放在她和樱默周围。伴着烛光的跳动，樱默的抽搐渐渐平缓了下来。

　　林侑蝶想起樱默说过，她怕黑，从她俩第一天刚在一起住的时候。

　　两人晚上要睡觉了，樱默换好睡衣，然后从她的行李中拿出一盏小鸭子形状的小夜灯，插在了插座上。然后才关上灯。

　　“你有开小夜灯的习惯吗？”林侑蝶好奇地问。

　　“嗯。我有些怕黑。”樱默回答。

　　“这样啊。”林侑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学医的她知道夜间开强光的灯固然会对人体造成影响，但是小夜灯并不会。

　　就这样，每天樱默都要开着小夜灯睡觉，好像没有了小夜灯就不行。渐渐林侑蝶也习惯了开着小夜灯睡觉。

　　直到今天林侑蝶才发现，黑暗对于樱默来说是多么的可怕。黑暗像是一个莽兽，紧紧地抓着樱默。撕咬着她。她的泪水已经浸湿了林侑蝶的衣襟。

　　十七年前，六岁的樱默已经在养父母家住了一年。

　　养父申彬在一家公司上班，他是一个工作狂，每天从公司下班回来进家门就直奔书房，非要把任务完成才吃饭，导致家里的晚饭都是接近半夜才吃的，而养母乔小萍不会让饿着肚子的樱默先吃，她会说“你爸没吃，你还有脸吃？”。

　　他焦虑的时候会抽烟，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喝酒，喝完酒后就会打樱默，偏偏不会打乔小萍。而乔小萍会站在那里冷嘲热讽“别打了，小孩嚎的这个闹心。”

　　乔小萍生不了孩子，结婚第二年两个人商量领养一个。申彬和乔小萍一致认为要领养女孩，要是男孩以后还得买房，女孩就可以收很多彩礼。乔小萍躺在申彬怀里“彩礼至少20万，最好18就嫁人。咱们养这么多年不知道得花多少钱哩。”申彬说“20万不错，不给20万就不嫁。”

　　“你说万一她跟人家跑了呢？”

　　“她乃乃的敢！那我就打断她的腿！”申彬激动地说。

　　“你激动什么，咱们还没领养呢，我就是考虑一下可能发生的状况嘛！选一个乖一点的不就好了。”乔小萍推了一把申彬。

　　申彬将乔小萍推出怀里转过身“还不是你不能生！”

　　“闭嘴！”乔小萍也生气地转过头。

　　申彬一眼相中了樱默，乔小萍觉得她看起来挺乖。“就这个了。”

　　乔小萍决定先给她买一套新衣服，申彬开车去了商场，乔小萍领证樱默转了一圈，五六岁孩子的衣服都是几百几百的，乔小萍觉得价格偏高，不是很想给领养的樱默花这些钱。后来去了市场，给樱默买了一条20元的裙子。

　　樱默当即流下泪来，她想起自己因为五毛钱挨打，想起被爸爸妈妈抛弃。而面前的女人给自己买了整整20元的裙子。真是感动，她想以后一定要好好回报她。

　　“你哭什么？因为是便宜货么？”乔小萍看见樱默哭很不解。

　　“谢谢。”

　　乔小萍更疑惑了。

　　开始申彬和乔小萍对樱默还是有新鲜感的，领她回来的第一天，乔小萍对她说，“以后你就可以住在这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就是你妈妈，叔叔就是你爸爸。来叫一声妈妈。”

　　樱默犹豫了，面前这个女人竟然让自己管她叫妈妈。她只是盯着她看，嘴唇微颤。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己被叫了四五年爸爸妈妈的人抛弃，后来到了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被人称为孤儿，孤儿就是没有爸爸妈妈的人，而不久后面前的一男一女，让自己叫他们爸爸妈妈，还给自己买了新裙子。

　　爸爸妈妈可以随便换么？樱默冒出了这个念头。不过她又想，孩子可以随意丢弃，爸爸妈妈随便换当然也是可以的。那就叫她妈妈吧。“妈妈。”

　　“哈哈哈哈！”乔小萍笑了起来，对申彬说“你看她叫我妈妈啦！”她的脸上是欣喜，就像自己怀中的婴儿终于会叫妈妈了。只是后来她欣喜的表情再也没有出现了。

　　乔彬也笑了起来“也叫我一声爸爸。”

　　“爸爸。”樱默的声音清脆地荡漾在家中。

　　乔彬抱起了樱默“真乖！”

　　“乖女儿，以后养老就靠你了！”乔小萍抱住了乔彬和樱默。这一幕融化了樱默被冷冻的心。

　　樱默知道自己换了父母，但在她那时的认知，这是正常的，是被允许的。不会回忆难过的事情，毕竟孩子永远活在当下。

　　乔小萍觉得樱默才五岁，她会渐渐忘记自己是被领养的，会认为她和申彬是她的真正亲生父母。这样一家就幸福美满了。她给樱默起了一个新的名字“申艾萍。”意味着申彬永远爱自己。

　　一年过去了，樱默不记得自己是樱默了，她只记得自己叫申艾萍，爸爸是申彬，妈妈是乔小萍。

　　乔小萍后来得出一个经验：如果你领养了孩子，请一定搬家。

　　邻居大妈看见她领着一个孩子便问道“哎呀，这是谁家孩子啊？”

　　乔小萍不知怎么回答，如果说是自己的，大妈肯定会问，你和申先生才结婚两年，孩子怎么这么大了。如果说是别人家的，艾萍这边一定会受到伤害。

　　“我的孩子。”乔小萍还是选择不能伤害艾萍，为了防治大妈下一步死缠烂打问问题，她拉着艾萍赶紧走了。

　　后来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邻居大妈也猜到了乔小萍夫妇领养孩子的事实。有的大妈居然当着艾萍的面感叹道“领养的孩子啊！”

　　艾萍起初不觉得奇怪，后来总是听到领养这个词语，但她也不是很理解。她也不记得自己被领养的那天，她只知道申彬和乔小萍是她的爸爸妈妈，但是后来的一件事让她永远忘不了这个事实，也在她年幼的心灵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对门邻居家的胡氏夫妇有一个和艾萍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一天在楼下的小花园几个孩子一起玩耍的时候，小胡问了艾萍一个问题。“你是被领养的吗？”

　　艾萍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不是你爸爸妈妈亲生的吧？”

　　“亲生的？”

　　“我就是我爸爸妈妈亲生的，而你不是。”

　　“对，我也是我爸爸妈妈亲生的。”另一个孩子说道。

　　“我也是！”又一个孩子。

　　“就你不是啊！”

　　“不是亲生的啊！”

　　“是捡回来的吧！”

　　“哈哈哈哈！”

　　艾萍哭着跑回了家。

　　乔小萍看见艾萍哭着跑回家“宝贝，谁欺负你了？”

　　艾萍哭着说“她们说我不是亲生的。”

　　“胡说八道。”乔小萍内心很紧张，但她绝对不能承认。

　　“她们说我是捡来的。”艾萍搂住乔小萍。

　　“瞎说，以后别和她们玩了。”乔小萍很生气，邻居大妈的嘴真是欠扇。

　　乔小萍还是很担心，如果艾萍还记得自己从孤儿院领养她回来的那天，她只是不理解这件事的意义。总有一天，她会明白那里是孤儿院，而她不是自己亲生的。

　　而艾萍真的应该听乔小萍的话，离那群孩子远一点。小胡后来又给艾萍“科普”了很多概念。

　　小胡的话像是一把利刃，划开了艾萍周围绵绵的棉花糖，难过的记忆涌向她。

　　艾萍记起来了，她明白了。她不是艾萍，是樱默。

　　一切都不美好了。

　　樱默哭着说“我不是你亲生的，她们都跟我说了。”

　　乔小萍觉得艾萍变了，艾萍知道自己不是她的亲妈了。艾萍不可能忘记这一切了。乔小萍觉得自己失败了。乔小萍心想为什么一定要养孩子，自己生不了，为什么还要养别人家的。她也哭了，觉得自己真惨。

　　没想到过了几天，乔小萍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居然怀孕了。乔小萍十分惊喜，但是她又看看樱默。“老公，咱们养两个孩子，会不会花销很大。”

　　“不会，我努力工作就好了，艾萍也是我们的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人怀孕脾气会变大，乔小萍对樱默也没有好气了。申彬越来越拼命工作了，乔小萍想起申彬的话，她更加讨厌樱默了。

　　申彬升职了，应酬多了。喝多了会打樱默，他其实也觉得她是一个多余的。但每次打完樱默又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林侑蝶轻轻摸着樱默的头“我的默默，不要害怕。”

　　后来樱默对林侑蝶说，自己怕黑是因为小时候不听话，被继父继母关到了楼下的仓库。

　　周围都是黑的，她缩成一团。没有人听见她的哭喊，还有老鼠从她的腿上爬过。

　　后来她就变成这样了。

　　林侑蝶第二天给樱默新买了一个充电的小夜灯，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它都亮着。即使停电，樱默也不会害怕了。

　　那天晚上林侑蝶想了很多事，从开始在医院实习，从同樱默一起合租，短短几个月，她觉得自己变了很多。首先是生命的启示，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是不会理解的。她同样没有经历过死亡，只是那种他人的生命从自己指尖划过，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人窒息，最初是那样的。

　　久而久之已经变成了麻木。

　　实习第一晚看见病人抢救无效死亡，她和大家都是绝望的，而现在大家谈到哪一个病房的人死去了，就像是日常。

　　也许麻木是需要的，否则如果总是经历绝望，人一定会神经衰弱。林侑蝶觉得自己就是这种“冷血之人”吧，或许必须成为这种物种才配做医生。

　　无论如何，林侑蝶非常感谢实习，不光是这段经历，重要的是和她一组的这三个人。从第一天相识大家都很腼腆，到现在的无话不谈，一起说笑一起八卦，每天一起度过愉快的午饭时光，一起熬夜值夜班，一起喝酒，一起谈论梦想。

　　在林侑蝶眼里谷玥是一个有爱心，真性情的人，愿意与朋友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代子默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男生，女孩子的好闺蜜。陈美威是一个豪迈，路见不平能拔刀相助的有点小花心的公子哥。

　　他们在一起简简单单，彼此珍惜。四个人每天吵吵闹闹，这就是人生美好的时光吧。

　　相比于自己的美好时光，林侑蝶觉得自己的朋友樱默是不幸的。身为孤儿的她从小的世界就是坏掉的，被人伤害，她的安全感全部被夺走。她甚至无法直视黑暗，每日只能开小夜灯才能安心睡着。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这样悲伤的存在。林侑蝶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孩子，她从小就一直以为大家都是像自己一样的，有爸爸妈妈的关爱。但她和樱默在一起也是愉快的，因为她自己的生活也增添了不少颜色。她希望樱默不再被伤害。

　　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同的存在吧，互相交织在在一起，才组成了每个人璀璨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