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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儿恨老花儿案,但也始终对陈营心怀
猜测。
今年中秋节前一天,监区接见日。
一整天,门外时时传来警官的喊叫,被叫到名字
的犯人呼啦啦涌进楼道,由警官带领着去接
见。接见回来的犯人,手里大兜小盒提着月
饼,真像过年过节一样。那天,监舍里除了
三儿,还有老花儿案没有接见。三儿收到奶
奶寄来的一百块钱,附言里奶奶告诉三儿买
点月饼,别舍不得花钱。以前奶奶来接见,
都要给三儿上账一百块钱,三儿就买点吃
的,后来,天天想死去的父亲母亲,想独自
在家的奶奶,心里难受,就慢慢学会了吸
烟。他舍不得买好烟,就买二十块钱一条的
“恒大”。他吸着烟,觉得心里好受些。奶奶
拿来的内衣内裤都小了,两年里,三儿的身
体长了,三儿就用剩下的钱买内衣内裤,尽
管处处想节省,但往往每个月都把钱花光
老花儿案常年不接见,账上的钱是政府给的
零用费,他用零用费买袋装烟叶和条纸,但
从不买香皂牙膏之类。他不刷牙,洗脸时,
也只站在厕所水池边,把水往脸上扑扑地
撩,然后,用双手狠狠在脸上抹两下。可老
花儿案爱好收集烟盒。他负责打扫监舍卫
生,常能发现好看的烟盒。垃圾桶里的烟
盒,有时会被垃圾弄脏,他把脏烟盒用水冲
洗,然后,用抹布擦干净。老花儿案的床在
靠近门的下铺,他把收集来的烟盒堆在床
上,拆开,之后,放进一个大塑料袋,再把
塑料袋压在褥子下,褥子就被塑料袋拱起
来,使得铺面很难看。他时常把塑料袋拿出
来,把花花绿绿的烟盒摊了一床,他一个个
看,看烟盒时,脸上竟会浮出一层满足自得
的神情。大哥对老花儿案说过几次,让他把
铺面弄平,以免影响整洁。老花儿案嘿嘿笑
着,答应着,把塑料袋放在被子下,没几
天,他看过烟盒,就又顺手把塑料袋掖进褥
子下,铺面又被高高拱起来。
那天,大哥接见回来,老花儿案正坐在
床沿摆弄烟盒。大哥提着一盒月饼,盒子红
红地泛着光。他一进屋,看到老花儿案把烟
盒又摊了一床,立时厌烦地皱紧眉头,可大
哥没说话,把盒子往三儿面前一递,三儿接
盒子时,发现大哥的脸色很难看。
晚上吃饭,大哥一声不吭,只顾往嘴里
扒饭。三儿坐在大哥旁边,小心地吃着,抬
头时,看到对面床上的陈营正皱着眉看
大哥。
夜里,三儿想家睡不着,就趴在床上看
星星和月亮。星星一大片,月亮又大又圆,
把楼外空地照得清亮。三儿紧盯着月亮看,
就在月亮上看到一棵大树,大树下隐约有
个人。他翻身躺在床上,闭上眼,才一会
儿,脑海里就出现了父亲母亲的身影,两个
身影晃晃悠悠,在不远的地方来回地交错。
三儿舍不得睁开眼,可那两张脸又青又灰,
让他心惊肉跳,他猛地睁开双眼。他感觉头
有些疼。
三儿一夜没睡好。天亮时,人们出出进
进洗漱。三儿回到屋里,屋里没有一个人,
他忽然看到老花儿案的床铺,床铺上有一处
很高,他知道那是什么。三儿心生一念,退
到门口看看,又匆匆进屋,掀起老花儿案的
褥子,把塑料袋抽出,又把铺面摁摁。他走
到窗前,拉开一扇窗,把塑料袋扔出窗外。
三儿关了窗户,回过身,竟看到陈营疑
惑地看着他走过来。三儿紧张地对陈营笑
笑,陈营沉着脸说,干什么呢三儿说,没
事。陈营放下洗漱的杯子,打开一扇窗,往
楼下看,楼下有几个犯人在打扫卫生,一个
犯人正捡起一个塑料袋。陈营回过身,皱着
眉看三儿一眼。
老花儿案回屋时,手里又拿来两个烟
盒,刚走近床边,就发现铺面被人动过。他
忙掀起褥子,嘴里吼叫一声。人们惊疑地看
他,他回身喊,组长,组长,我的烟盒
没了。
大哥坐在床上,看一眼老花儿案,不以
为然地说,没就没了,大惊小怪干什么
老花儿案又在褥子下翻找,终于确认烟
盒没有时,他回身在人们脸上挨个看,看到
三儿时,三儿指着自己的脸,说,这有吗,
烟盒挂在脸上多难看。老花儿案跺着脚骂,
狗操的,谁拿了我的烟盒。
人们哈哈笑,大哥绷起脸,说,有话好
好说,不许骂人。
老花儿案继续骂,哪个缺爹少娘的,儈
了爷的烟盒。
人们听到老花儿案这样骂,就收住笑,
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有人把目光移向三
儿,三儿觉察到这些目光有些怪,心里不禁
别扭起来,他躲开那些目光,把脸朝向窗
子,嘴里嘟囔一句,老流氓。
屋里人都听到了三儿的嘟囔,没等人们
有所反应,老花儿案已举着手里的烟盒跑过
来,要用烟盒砸三儿。大哥一步挡住老花儿
案,老花儿案想左右绕过大哥,大哥说,你
有完没完,我负责给你找。
老花儿案指着大哥身后的三儿说,不用
你找,就是他,你问他
三儿一仰脸,满不在乎地说,就是我,
我给你扔掉了。
大哥瞪着三儿,训斥道,你给我闭嘴
接着,又朝向人们问,谁拿了他的烟盒,给
我站出来。
陈营坐在床上,听到大哥问话,看一眼
三儿,站起来,对老花儿案说,几个破烟
盒,你闹什么。说着,把老花儿案推回床
边。老花儿案仍不罢休,对陈营说,他都承
认了,你们还袒护他,我去报告政府。说
完,就往门外走。
陈营一把将老花儿案搡倒在床上,用手
指着老花儿案,说,娘的,你敢去报告,我
弄死你。说着,闪到一边,指着门口说,
去,去呀。
老花儿案看看陈营凶巴巴的脸,又看看
陈营已经攥紧的拳头,叹口气,说,你弄死
我,你也活不了。陈营咧嘴嘿了一声,说,
老东西,告诉你,我早不想活了,你去啊
老花儿案仰脸看着陈营,喘着粗气,说,我
以后逮着机会再说。陈营哼着,说,只要你
说了,我就让你一辈子说不了话,你信不
信。老花儿案气得把手里的烟盒摔在床上,
喊道,我不信
大哥把三儿叫到厕所,问烟盒的事。三
儿说,是我给他扔了。大哥说,你惹他干什
么,他很难缠。三儿说,你说他,他不听,
就得给他来硬的。大哥沉着脸说,这些事以
后不用你管。
晚上,三儿去厕所,看到大哥和陈营在
楼道尽头低声说话,他回到屋里好半天,陈
营才走进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扔在老
花儿案床上。老花儿案拿起烟,看一会,爱
惜地摩挲着烟盒,对陈营说,谢谢啊。陈营
问,你可记住我的话。老花儿案笑嘻嘻地
说,记住了记住了。
大哥进屋时,三儿看到大哥脸上凝滞着
一层酱色,他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他拿出
一块月饼递给大哥,大哥瞥一眼三儿,没接
月饼,也没吭声。
三儿坐在床上吃月饼,陈营坐在床上抽
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三儿纳闷,大哥
和陈营很少过话,刚才他们在一起嘀咕什么
呢,陈营竟还扔给老花儿案一盒烟
三儿想到他们的谈话肯定同上午的事有
关。陈营以前在别的监区,爱打架,是个愣
头青,去年调到这个监区,竟没有打过一次
架,但人们还是不愿招惹他。三儿想,刚才
定是大哥让陈营帮忙压住老花儿案,或
者,是陈营自己要从中帮大哥和自己的忙
三儿这样一想,就觉得陈营原来还不错,不
免从心里有点感激陈营了。
果然,那件事老花儿案没再提起,三儿
也没敢问大哥。
那天夜里,三儿做了个梦,他梦见奶奶
站在村口等他,月亮清亮亮的,冷得奶奶浑
身打着哆嗦。三儿哭着喊奶奶。后来,他被
人推醒,睁眼看到大哥站在地上,大哥问,
做梦了。三儿嗯一声。大哥拧着眉说,快
睡吧。
几天后是国庆节,监狱放假休息,犯人
们看电视,睡觉,聊天。每天,监舍里都扫
出很多烟盒烟头瓜子皮,老花儿案骂骂咧
咧,埋怨人们给他找事干,扫过几次后,他
开始把垃圾堆在门后,一天清理一次,甚至
两天清理一次。胡警官到监舍检查卫生,看
到门后的一堆垃圾,就训斥大哥。胡警官走
后,大哥就训斥老花儿案。老花儿案懒懒地
把垃圾收起,骂骂咧咧端进厕所,把垃圾呼
地倒在垃圾桶旁的地上。没想到大哥跟进
来,看了满眼,大哥一脚踢向老花儿案的屁
股,老花儿案向前一仆,趴在地上。三儿正
来厕所,赶紧拉大哥,大哥把三儿扒拉开,
对着老花儿案的屁股又是一脚。老花儿案头
也不回,只喊打人了。三儿赶紧拉着大哥离
开厕所
那天,三儿第一次看到大哥对一个犯人
动粗,大哥好像已经憋了多天的火,可那是
一把什么火,三儿不很清楚。
老花儿案找监区胡警官告状,说有人打
了他。胡警官问他是谁打的,他说没看到,
他是被人从身后给踹倒的。胡警官知道老花
儿案干活儿懒散,对他没有好印象,就让他
休息几天,想不了了之,可胡警官很快接到
举报,举报说组长打了老花儿案。胡警官就
在办公室提讯了大哥。大哥从办公室出来,
胡警官跟在他身后。来到监舍,大哥卷起床
上的被褥,往腋下一夹,谁也没看一眼就
走了。
后来人们才知道,大哥承认了踢老花儿
案的事,被撤掉组长,调到对面楼的监区去
了。胡警官在监舍指定陈营临时当组长,陈
营没有表现出一点喜悦,只是说了句我一定
不辜负政府的信任。渐渐地,人们听说有人
举报了大哥,就胡乱猜测那个举报的人,陈
营沉着脸对大家说,你们不要乱猜,谁再乱
猜,制造矛盾,我饶不了他。直到胡警官要
给三儿呈报减刑,三儿才知道,原来是有人
冒他三儿的名举报了大哥。三儿对胡警官
说,不是我举报的。胡警官拿出一张窄纸条
给他看,纸条的后面果然写着三儿的名字
三儿说这不是我写的,你们弄错了。胡警官
一愣,又说你别怕,有政府给你做主。三儿
还是争辩说,我不是怕,这的确不是我写
的。胡警官皱着眉,看了一会儿三儿的脸,
三儿也眼巴巴地看着胡警官,胡警官在桌上
堆文件里翻出一个纸袋子,从里面抽出
张纸,递给三儿,说,你看看,和你的签名
笔体一模一样吧。三儿把纸条和那张纸上自
己的名字对照看了好几遍,歪歪斜斜的几个
字,真是一模一样。三儿心想这会说什么都
没用了,当时准是有人陷害自己,故意破坏
他和大哥的关系。胡警官看着发愣的三儿
说,你做得对,否则,人家挨了打,不依不
饶,我们下多大力气也要把他找出来。再
说,知道内情的也不只你一个人,还好,他
的态度不错,上来就承认了,我们就没给他
太重的处分,只是一年内不能减刑。三儿直
觉自己可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三儿想找
大哥申辩,可监区管理很严,他没有理由不
能去对面楼里找大哥。自从大哥调走,组里
几个人都觉得解气,好像他们终于亲自把大
哥挤走了。陈营像大哥一样做着上传下达的
事,往往在最后还要补充一句,谁也别给我
惹事,否则我饶不了他。人们理解陈营的意
思,他是临时组长,组里出了事,说明他没
有能力管理,他会随时被撤掉。一些人因为
记恨大哥,大哥走了,三儿一时成了孤家寡
人,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欺负三儿,就开始冷
落三儿,除了陈营和何时偶尔跟三儿点点
头,监舍里再没有人愿意搭理三儿了。看着
些幸灾乐祸的一张张脸,三儿觉得日子过
得好漫长
切都由老花儿案引起,三儿心里恨着
老花儿案,但他也猜测过,除了自己和老花
儿案,监舍里所有人都有可能模仿自己的笔
体冒名举报大哥,但最具可能的就是陈营,
陈营一直想当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