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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儿走在楼道里就把烟的包装拆开了,
临近监舍门口,他听到屋里的人在大声说
话。他一边暗暗告诫自己,把以前人们对他
的态度忘记,一边给自己鼓足勇气。他决定
一进屋就给他们散烟,不管他们脸上是怎样
的表情,不管他们心里怎样想,他们只要把
烟收下,自己的这份心思就算了了。在这里
的最后一天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别人
个交代,明天怀着一份不错的心情走出大
墙,回到村里,侍候已经年迈的奶奶。屋里
大哥走了,除了自己,还有九个人,手里的
烟正好一人一盒,六块多钱一盒的“江山”,
拿来送人情,够奢侈,很拿得出手了。这样
想着,三儿进了门口,有人看到三儿,立时
停止了说话,其他人也看到了三儿,发现了
三儿手里的烟。屋里蓦然间安静了,一双双
目光奇怪地盯着三儿看屋里蓦然的安静,
让三儿浑身忽然一阵紧张,手心冒了汗。
他努力抑制着自己,
从拆开的包装里掏出一盒烟,走向正坐在床上
的组长陈营。他把烟放在陈营的身边,说,
组长,我的一点心意。他没敢看陈营的脸,
就又掏出烟,回身给身后的张怀路,说,哥
们,一点心意,别见怪。张怀路迟疑着接过
烟,若有若无地点点头。三儿又分别给邱济
津、王勐、张庆、陆德龙、曲振海每人
盒,或放在他们腿上,床上,或递到他们手
里,他重复说着一点心意这句话,有人匆匆
说着好好,有人只是哦了一声。何时还没回
来,他把烟放在何时的床上。走到老花儿案
面前时,三儿突然觉得那句话说不出口,就
把烟扔到老花儿案的床上了。
撒完烟,三儿走出屋,进了厕所,把空
包装随手扔进垃圾桶。在水池旁洗手时,感
觉自己身上也冒了汗,便暗笑自己刚才好像
做了一件亏心事。他在厕所里站定一会儿,
才想起刚才竟没有一个人对他说声谢谢或者
恭喜的话,心里不免哀叹一声。
屋里的人坐的坐,躺的躺,只有陈营坐
在床上吸烟。三儿看到那盒“江山”已被拆
了封,陈营吸的是他的“江山”,喉咙间忽
地涌出一股热流。
一上午没有歇脚,三儿要上床躺一会,
等待中午吃饭。他脱了鞋,蹬着下铺,刚要
一跃跳上去,他愣住了,他看到床上竟散乱
地放着几盒烟,除了何时给他的那盒“恒
大”,另外几盒都是“江山”。他扫一眼,数
一下,九盒,整整九盒。他立时意识到,刚
发出去十盒烟,除了陈营那盒,其余九盒,
包括不在屋里的何时那盒,就在他去厕所的
两三分钟空档里,又都原封不动地回到自己
床上。三儿的心底一凉,泪水倏地就含在
眼角
很快,三儿又发现烟盒下有一封信,他
急忙拿起信封看,信是村里的地址,该是奶
奶寄来的。信封已拆封,被警官检查过了,
他把信封倒空着,空了几下,竟没有一张纸
掉出来,当他把信封举到眼前时,才发现信
封里是空的。
组长。三儿觉出自己的声调都有些变
了,他举着空信封,朝陈营抖了抖,说,我
这信封里怎么是空的
陈营手里仅剩了一截烟头,他皱着眉,
站起来,把烟头随手扔在地上,从三儿手里
接过信封,把信封口对着眼睛,说,怪了,
是胡警官给我的。他把信封递给三儿,说,
是不是我在楼道给弄掉了。说着,就向屋
外走。
陈营从外面回来,说,看来是丢了。
奶奶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了,三
儿天天盼着能够收到奶奶的信,了解奶奶的
状况,奶奶已经几个月没有来信了,这封信
对他很重要。三儿突然想哭。
三儿盯着陈营的脸,陈营脸上一副无奈
和抱歉的神情。他懊丧地收回目光,呆果地
看一会儿空信封,然后,他翻身下床,对着
屋里人问,你们看到我的信了吗,你们谁看
到我的信了。
坐着的人无动于衷,躺着的一动不动,
他们已经理解了三儿问话的含义,有人看到
过他的信,或者有人动了他的信。
三儿只觉自己就要哭出声来了,他突然
走向躺着的老花儿案,问,你没有看到我的
信吗
老花儿案从床上腾地坐起来,说,你个
兔崽子,怎么偏问我
三儿来了犟劲,朝着老花儿案喊起来
我就是要问你,只有你才可能动我的信。
嘿,兔崽子。老花儿案说着,下了床,
指着三儿说,你这么想就对了,实话告诉
你,你扔了我的烟盒,这回我扔了你的信,
咱们两清了。
三儿气得手在哆嗦,他刚把手扬起来,
就听陈营在身后喝道,三儿,你干什么。
三儿把手停在空中,想想,不解气,一
把将老花儿案推倒在床上,回身说,他扔了
我的信,我要他找回来。
陈营迟疑着走过去,问老花儿案,
信呢
老花儿案嘿嘿一笑,说,在垃圾桶。
三儿奔出屋子,来到厕所,他趴在垃圾
桶上,拿开自己刚扔进的空包装,真的发现
湿漉漉的垃圾上,有一些被撕碎的纸屑,他
小心地将纸屑一片片捡到手里,可纸屑太
碎,已经难以看到一个整体的字。他攥着纸
屑回到屋里,一把将纸屑扔在老花儿案的脸
上,没等老花儿案反应过来,三儿说,你这
是犯法,我去报告政府。
三儿回身往外走,却被陈营一把拉住。
陈营说,不要把事搞大,我让他给你道歉。
儿说,道歉,我不需要。说着,要挣脱陈
营的手。陈营拉紧三儿,说,把事情闹大
了,对谁都不好。三儿继续挣脱陈营的手,
说,我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陈营瞪起眼睛,
问,你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三儿喊着,不
给。一甩胳膊,把陈营的手甩掉,转身便往
外冲。陈营又一把抓住三儿的衣服,狠狠地
将三儿拉到屋子中央,伸手给三儿一个耳
光。三儿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直觉得脸上灼
烧一样的疼,眼前冒着金星。陈营逼视着他
低声说,这个面子我今天要定了。三儿用手
捂在脸上,愣愣地看着陈营凶狠的样子。他
知道,陈营这个组长不像大哥,大哥虽然身
材魁梧威猛,却只靠讲道理说服人,人们并
不怕他,陈营的骨子里有用拳头解决问题的
习气,他今天又要用压制老花儿案的办法逼
自己就范。可是,奶奶的信不是老花儿案那
些烟盒,烟盒没了可以重新去捡,信被撕得
粉碎,他怎么知道奶奶的状况。老花儿案分
明在报复自己。组长陈营怕事情搞大,影响
他在警官那里的名声,就又用老办法。这些
日子,监舍里几乎没人搭理自己,自己内心
孤独尴尬的同时,还时时被出卖大哥的屈辱
折磨着。他看看身边那些人,个个脸上竟没
有一点表情,像这屋子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
生,只有老花儿案两眼眯缝着看着自己,
脸的幸灾乐祸。
我饶不了你们。三儿说着,爬上自己的
床,他把那些烟胡乱推到一边,心里愤愤地
埋怨自己,去买什么烟啊,热脸贴人家的冷
屁股,现在倒好,买烟的工夫,奶奶的信被
人家撕了······
三儿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呼呼地喘粗
气,他觉得既委屈又伤心,他决定,吃过午
饭,就找机会去见警官。老花儿案撕了自己
的信,组长陈营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他要如
实地报告给警官。平时受点气还可忍耐,明
天就要走了,自己怎么能咽下这口窝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