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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杀戮 父母被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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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我父母出事的那天。
那天其实和往常一样,我蜷在自己宿舍的床上准备明天要讨论的材料,正当我昏昏欲睡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将我带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我至今记不起我是如何到的医院,也不记得手术是什么时候做完的,我只记得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一片混沌,手术室的门开了,我机械地跑过去,听到的只是绝望。我记得我没有哭,我走向他们,颤抖着掀开盖着父亲的那块白布,父亲就躺在那里,就像平时睡着了一样,我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没有动,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醒?我用力再推了推,他还是没有动。我低头看了看表,9:50分,又睡过头了,又该挨妈妈骂了。想到这儿我不禁摇了摇头,笑了出来。我走向妈妈,发现妈妈的脸上有一道缝合好了的伤口,我赶紧摸了摸,还好,不是很深,我轻轻地松了口气。我回过头看着医生问道:“大夫,请问,他们什么时候能醒?”我至今记得我那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楚小姐,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
阳光刺得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我躺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一切,我知道了,我在医院的病房里。我刚要起身,就听见门开了,我赶忙躺下闭上了眼睛。就听到一个女人低低的声音,“还没醒呢?打击够大的了,真够倒霉的,年纪轻轻父母就都没了”。另外一个声音说:“是啊,听说还是一个学生呢,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啊!”
声音来了又走了,我知道她们走了。我睁开眼睛,想起了一切。想起来那该死的电话,想起了盖在他们脸上的那块白布。
我走向护士站,对正在值班的护士说:“他们在哪儿?”她一愣,然后对我说:“请你等一下。”我没有说什么,坐在了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
不一会,那位护士后面跟来了一名警察,只见他掏出了警官证说道:“您好,我是市交通刑侦处的警官,我叫张晨。”
“交通刑侦?刑侦?”我不禁抬起头看了看他,“不是车祸吗?”
“据初步勘查,您父母并不是单纯车祸,事实如何,我们还需要时间。希望您能配合。”
我转头望着护士问道:“他们在哪儿?”
护士看了看我的眼睛,转头看了看那位警察,她有些紧张,说道:“小姐,要不要叫您的叔叔过来?”
“叔叔?”我重复道,“叔叔?我什么时候有过叔叔?什么叔叔?我只要他们。”我心里这样想着。但是我不知道我已经喊了出来。
“他们在哪儿?”我冲她尖叫着。我冲所有人尖叫。我抓住了她的胳膊,不停地重复着,“他们在哪儿?他们在哪儿?••••••”
“在、在太平间。在地下一层。”我松开了她,向楼下跑去。
一扇白漆漆的铁门挡在了我的面前,我用尽全力敲打,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里面说道:“等着,别急。”
随后,大门开了,一丝寒意顿时使我清醒了许多,我站在了门口却移不动脚步。
“进来啊,刚才砸得那么急,现在怎么又不动窝儿了?”又是那个低沉的声音,我随着声音望去,是一个老者,穿着破旧的工作服,瘦骨嶙峋,留着花白的胡子,两只眼睛却炯炯有神。我望着他,我突然感到了一丝温暖。他实在是和我想象的在太平间工作的人相差太远。他身上没有那房间里的那种寒冷,而是散发一种温暖。我感受着那一丝火热,不禁呆住了。
“进来呀,你不是想见见他们吗?”我点点头。
“随我来。”我跟着他,走向了深处。
他拉开了两个盒子,我的心突然像撕裂了一般。他们的脸已经没有了昨天的血色,更无原来温暖的气息,只是冰冷冷地躺在那儿。我终于感受到了真实,他们不是睡着了,也不是生病了,而是真正的离我而去了。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了下来。我瘫在地上,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姑娘,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了。别太伤心,他们是脱离了这苦海享福去了。这人生在世啊,就这会儿最舒坦啊!不过,你这小小年纪怎么会想得通啊!唉•••”老者叹着气走开了,留我独自一人在那里,随我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强迫自己忘记他们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我使劲回忆。回忆我考上研究生时他们洋溢着的骄傲的脸,回忆着我为他们庆生时他们幸福的脸,回忆着全家旅游时他们高兴的脸,甚至是因为关生和我吵架时他们生气的脸,还有我和他们赌气时他们伤心的脸。还有,还有•••他们有那么多张脸谱,唯独这张脸谱让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就像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个影子挡在了我的面前。我没有抬头,只是看到了他黑色的皮鞋还有灰色的裤腿。他轻轻地抱起了我,我蜷在他的臂弯里突然觉得好累,我闭起了眼睛,我希望就此沉沉地睡去,不再醒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醒了,我只觉得好渴。还是他,我认得那双鞋还有那个颜色的裤子,他递给了我一杯水,还有两粒药丸,我一下子吞了下去,又进入了沉沉的梦想。
世间的事总是这样,我不愿再醒来却不得不醒来。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趴在我病床边熟睡中的男子。还是他,我认出了那双鞋还有那个颜色的裤子。
这时,病房门开了,是那个护士。她见我醒来,说道:“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想起了他们,心里被刺了一下。但是还是点了点头,对她说道:“好多了。昨天真对不起,吓坏你了吧?”
她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有点儿担心你,不过,现在看你好多了。多亏了你叔叔。从出事到现在他一直陪着你。现在这世道,这样的亲戚还真不多见。”
“我叔叔?”我一愣,问道:“谁?”
她皱了皱眉,说道:“他不是吗?”她用手指了指还在熟睡中的那个男子,“他说他是你叔叔,你家的事都是他来料理的。难道不是?”
护士的声音吵醒了那个男子,他揉了揉眼睛,看我醒来,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刚才不小心睡着了。现在怎么样了?好些了吗?”他转头看向护士小姐,问道:“她怎么样了?没事了吗?”这时,我才看清楚他,浓密的头发夹杂着些许灰色和白色,脸庞因为疲累更加的白皙,那细长的眼睛虽然深邃却布满红丝,只有那宽阔的额头和那高挺的鼻梁还在表现着坚毅与智慧。我叔叔?我在我脑海中实在搜罗不到这样一张脸孔。
护士小姐充满疑问:“你真的是她叔叔?她好像不认得你。”
“我当然是!”你正道说,“请你出去一下,我要跟朵朵说说话。”他的眼中突然充满威严,使得护士小姐不自觉地退了出去。
这个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俩儿,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温柔地看着我,问道:“饿不饿?”我摇了摇头。“那渴吗?”我又摇了摇头。
他又说道:“要是还累就再睡会儿吧,你需要多休息。”我再次摇了摇头。
“那好吧,你听我说,一会儿你的几个亲戚会来接你,你可以跟她们回家去。你的住院费我已经结完了,不用担心。还有,你父母的所有事情我会处理的,这你也不用操心。一会儿起来洗个澡,吃点东西,就回家吧!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知道了吗?”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好像有种魔力,催眠着我,让我只能服从。我不禁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算是说了再见。
“你等等,你•••”我刚缓过神来想问他点儿什么,他却先说:“一定要听话!”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之后,我按他所说的,洗了个澡,想吃点东西却也怎么都咽不下去。眼泪又止不住地涌出眼窝。这时,我的两个姑妈还有两个姨妈先后进了病房。她们眼睛红肿,显然是看过我的父母了。我看到她们,像是看到了依靠,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我还有家。
姑妈和姨妈陪我回到了家。我直接进了我自己的房间。我实在是无法面对他们的房间。我总觉得他们还在里面说着悄悄话。或者是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等我回来。
我的姨妈和姑妈还在旁边陪着我,她们不停的掉眼泪,咒骂上天,咒骂那个肇事司机,而我却不再哭了。我好像是哭累了或者是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总之,我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她们,一滴眼泪也流不下来。
不一会儿,小姨对我说:“朵朵,你知道你家的存折放哪儿了吗?”
我点点头,对她说:“就在柜子里。”“那密码你知道吗?你看,还要给你父母办丧事,你父母走得冤啊,得好好送送他们。”
我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密码。”
小姑插话道:“哎呀,这可怎么办呢!要是想取出钱来那就要靠死亡证明书了。可等医院开出来就晚了。总不能让哥嫂总在太平间待着吧。”
我突然想到了他,随后就摇了摇头。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也许只是父母的朋友说了句安慰的话罢了。
姑妈还有姨妈还在讨论着葬礼的事,我的身体好像有千斤重,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醒了之后去厕所洗了把脸,回到屋里蜷在床上,想着他们。不知道他们躺在那么冰冷的地方会不会不舒服。我突然想起了太平间工作的那位老者,我想父母身边有那位老人在会好一些吧。我就是这样胡思乱想着,客厅时不时地传来些许吵嚷声,我也无心顾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我听到轻轻地敲门声,我起床打开屋门,是他。
他看着我说:“你瘦了。回头要好好补补。去洗个澡吧,今天去送你父母。我在客厅等你。”说完,他转身去了客厅。
我追上去问道:“我姨妈和姑妈呢?”
他回过头来对我说:“她们先去了。我等你。快去吧,别让你父母等着你。”
他开着车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看到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我问道:“咱们是去医院吗?”他答道:“不。直接去万安公墓,我在那里给他们买的地。你在那里见他们最后一面。”
“我姑妈和姨妈也去那里?”
“不,今天早上她们在医院已经见过了。”
我知道葬礼的程序,我曾经送过我的姥姥、我的爷爷和我的奶奶。我知道程序不应该是这样。可是我又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能怎么办。只有听他的安排。
公墓离我家并不是很远,也就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我们就进入了公墓的大门。这个公墓看起来并不大,一圈围墙,里面几排平房,在后面就是无数个墓地了。他走在前面,走进了一间告别室。我看到了他们。他们就躺在那儿,脸色苍白,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在休息一样。他扶着我走了过去,“和你父母说句话吧!”他说。
我只是站在那里,心里有千句万句却说不出口,我只知道他们走了,世界上最牵挂我的人走了。我不再有家了。
天塌了。
他一直扶着我,他看着我的父亲说道:“没想到你就这样离我而去了,走得这样简单。你是真的老了,你站在我身边快没命的时候都没退后一步,现在却走了。我知道你想得是什么,你放心,朵朵就是我的女儿!豁出命去我都会保她周全。”
就这样,我被他拉出了那间屋子,我知道迈出那一步就意味着我永远也看不到他们的脸了。可我还是被他拉出了那间屋子。
回到家,他让我坐在沙发上,对我说:“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你要和我一起生活。现在去收拾一些东西去吧。”
我抬头,忽地一下站了起来,我知道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我不得不过问,我不得不反抗的地步了。“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生活?我有家人。我有我的姑姑和阿姨。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质问他道。
他笑了笑说道:“你终于愿意思考了。那好,我告诉你,你的那些亲戚不再是你的亲戚了。什么姨妈、姑妈的,都是假的!”
“什么叫做假的?”
“她们就是为了你父母的钱,你知道吗!”
“你胡说,”我冲他喊叫起来,“我父母就是普通的退休工人,哪来的什么钱!就是银行里我妈存的那点省吃俭用的钱。一共就那么十来万,办完葬礼、交完医药费还剩下什么!”
他却不以为然。他拉我坐下,对我说:“你知道吗?如果人一旦贫穷,即使是一块钱也是会想方设法弄到手。再说,如果一旦警方找到肇事者,或许会有不少赔偿。”
我摇了摇头说道:“她们不会这样对我的。我不信。”
“你不信?那好,我就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葬礼时你没有见到你的那些亲戚?那是因为我给她们钱了。我给她们每人五万块钱,条件是以后不再干涉你的事情,而是由我全权负责。如果她们不是为了钱,那她们就应该在这里陪着你,而不是拿着我给的钱没了影。现在你知道了吧!”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个男人疯了。“你是说,你买了我?”我不敢相信地问道。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这样理解。”
“你疯了?你有什么权利?就算是这样,我已经23岁,我可以独立了。现在你走!”我冲他叫喊着。
“不!我有这个权利。我在你父母面前起过誓,拼了命也要保护你!你就是我的女儿!!你就是我的!!”他抓住我的肩膀低吼道。
“这太可笑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久,他没有说话,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轻轻的说道:“无父何怙?无母何恃?你现在所能依靠的就是我了。我是谁?我代表着什么?对于你来说,就是家庭,是庇护和依托,是亲情和温暖。你是另外一个遗孤,三十年前,那个遗孤,我、你的父亲还有你父亲和我的朋友们没有保护好她,那件事让我们所有人都遗憾终生。三十年后,我不能犯同样的错误!我要护卫你,用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