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咒胎九相图】（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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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笑起来，饶有兴趣地着看着小狐狸脸上的红晕，“真是个小孩子，连点酒都喝不了。”理笑着点了点安倍晴明，抬脚把对她龇牙咧嘴的白藏主拨到一边。
“白藏主，离妾身远点。”妖鬼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因着遇见故人之子心情大好，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同他计较，“妾身不会对这个孩子怎么样的，你且放心。”
“妾身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好歹也是有自己的底线的。”
她就恶心白藏主这种家伙，明明也是妖鬼啊……为什么却活得那么累呢？他从不放纵妖鬼喜爱杀戮的天性，却压抑这份渴望鲜血的欲□望，这种家伙才是奇怪的吧？
看着这个家伙实在恶心，还是看白发的孩子好了。
这是葛叶的孩子。
理在心中告诉自己。
她定定地看着少年白色的发与湛蓝的眼眸，他看来的目光虽不似葛叶那般柔软多情，却明亮的叫她也为之目眩。
她从不知自己竟然还记得百年前零零碎碎的事情，清晰的仿佛不过发生在昨日，百年间的生死爱恨天人永隔，如今回想起来也不过一瞬之间。
理还记得那白色皮毛的狐有一双至美的眼，白狐在风雪中折腰下拜的模样叫她记了百年，时至今日回想起来竟还温柔的想要让她微笑，只是看见她的孩子便能让恶鬼将这份偏爱给予少年。
理以为自己早忘了，可她记得清清楚楚。记得白狐笑起来时那舒展开的眼眉，记得玉藻前怀抱巫女失声痛哭，记得人类少女那张羞怯的面容。
所以入内雀骂她不是没有理由的。
作为恶鬼，理实在是长情又念旧的过分了，冷漠的外表下有着最柔软的心脏，如果有谁能透过那坚硬的外壳窥探她的内心，自然能够发现独属于【理】的柔软。
可是恶鬼不应该有这样的情感。
她由一切肮脏的东西构成——杀戮、憎恶、诅咒与血腥，她理当仇视一切又渴望毁灭一切，死亡的恶土上只有跋涉千里而来的风，绽放不出摇曳的花朵。
然而……
——最混乱无序的恶鬼，偏偏拥有最柔软炽热的情感。
曾经作为人类的一切被尽数忘记，只留下从焚烧过后的土地上苏醒的恶鬼，她以为自己无坚不摧又无所不能。
她以为自己反抗过天，却不曾想自己始终不曾战胜过这充斥着绝望的命运。
时至今日，理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始终生活在酒吞童子的羽翼之下了，红发鬼王早已熟谙天命无情，自然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白费力气，指尖漏下了些微怜悯，叫她不至于活得太过艰难。
——理从来都没有胜过天命。
“源氏不是什么好归宿。”理捻起少年的衣袖，摩挲着那笹龙胆的家纹，曼声开口，“你若是有机会便脱身离去，供奉邪神换去力量的家族实在太脏，你不应该呆在那里。”
垂落的袖子被恶鬼拢在膝上，斑斓华美的衣袖柔顺的逶迤在她膝头，恶鬼声线曼妙如雀鸟啼鸣。
她随手抹掉了那一处笹龙胆的家纹，满意地点了点头。黑底红瞳充斥着浓烈且诡谲的非人感，恶鬼如今浸没在自己的世界，无人可透过那双眼睛知晓她此刻的心绪。
似乎想到了什么，突兀的，那双狭长的眼眸就泛起了涟漪，染上了一点细微的笑与温柔。以鬼王妖力所染红的夜幕流泻下一抹霞色，划入她晦涩难懂无法分辨情绪的眼眸。
灵力纯净的白狐之子……人类的世界实在太脏了，但是他也不应该留在妖鬼的世界里。
源氏的阴阳师冠绝天下，御使式神的方法更是惨无人道，他们举着“讨伐妖鬼”的旗帜满足一己私欲，无论在外如何光鲜亮丽，说白了，源氏的阴阳师也不过只是蛇神饲养的狗——用着八岐大蛇赐予的力量，来为自己披上道貌岸然的皮。
真是可笑啊。
理不想要这双干净的眼眸看到那些血腥的东西，少年那双眼睛里应该留着风花雪月，而不是让杀戮死亡污染。
她伸出手，握住了少年一绺白发，将白发缠绕上自己的指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你叫什么？”理放柔了嗓音，她温柔注视少年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了些许依赖，“我的名字是理，很高兴今天能够见到你。”
白发的孩子正襟端坐，向着她微微低下了头表达自己的无害，“我的名字是安倍晴明，师从源氏学习阴阳术，很……高兴今天能够见到您。”
理垂着眼睫，专注看着指尖上的白发，她慢条斯理地抬了抬眼，“你的长相像你的母亲，性子却不怎么像。”
她看的是那么专注，几乎忘掉了自己面前坐的只是那人的孩子，恶鬼只是放空了思维，恍然间只以为时间倒流百年。
——白发的半妖之子。
无视了少年突然急促的呼吸，她继续道，“你的母亲名为葛叶，其他的事情还是你自己去了解吧，我并不想再提了。你大概还有个亲人在世上，不过我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他名为玉藻前。”
安倍晴明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大，略圆的眼形更让理心生喜爱之意。
“您认得我的母亲吗？！”
“你和你的母亲一样可爱，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的母亲。”恶鬼探出手，隔空点了点安倍晴明的眼睛，松垮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段白皙的腕子，容姿冶艳的恶鬼垂下浓密纤长的眼睫，神色是难得一见的温柔缱绻，“眼睛很像。”
“我认得你的母亲，她是我哪怕拼尽全力也留不下来的朋友，今日时间匆忙，我也知道而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晴明。”理不想提及白狐的过去，她倚着车壁，神色平静，“你为什么会突然闯入百鬼夜行之中？”不过她又伸开了手，似乎觉得有些无聊，“把你的扇子给我。”
听着安倍晴明的叙述，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毫不客气地嘲笑起白藏主，仗着对方忌惮鬼王而不敢行动，直接把梦山之主扔下了车辇。
“妾身可不喜欢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的式神出事的。”后面这句话是对安倍晴明说的。
她展开扇子，翻来覆去地去看蓝色扇子上金色的桔梗星纹，发出了赞美之词，“这是你的阴阳术吗？嗯……桔梗花的样子，这可真是漂亮啊。”
“我已经明白你的道路了，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也很优秀，我为你感到骄傲，晴明。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吧，我会陪着你的。”
白发白衣的孩子眼神坚定，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向着恶鬼讲述他梦中的那个世界。
“我想创造一个像是我梦中那样的世界。”他鼓起勇气，第一次在除白藏主之外的人面前讲述，他忐忑地看向对面的妖鬼，她只是温柔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人与妖，可以共同生活在一个世界之中。我会坚定的向着我梦中的世界所前进，用我所有努力去创造一个没有血泪和战火的时代。”
“时间或许会很漫长，中间也许会有很多摩擦——但是我想要改变这一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理怜爱地注视面前的小狐狸，这个孩子有着他父亲的坚毅勇敢，有着他母亲的悲悯温和，她知道他会为妖鬼的遭遇而感到悲伤，也会为了守护阴阳两界而倾尽全力——没有为什么，只因为他就是这样的孩子。
他说起他梦中的世界时的样子，实在太耀眼了。
“你会做到的。”她曼声笑道，“我，还有他们，都会一起陪着你的。”
“白藏主的事并非个例，只是他幸运，能够碰到你而已。”
“源氏如今的所作所为……呵，比起我这样的恶鬼又有什么分别？”理毫无预兆地开口与安倍晴明谈论源氏，毫不掩饰自己对于源氏的轻蔑嫌恶，“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源氏御使式神的术，你不喜欢它，对吗？我知道，你是个可爱的孩子，你温柔的过分了，你不会喜欢源氏那些脏污的勾当的。”
她指尖点在了金蓝扇面上。
“可是你必须要知道，我也很抱歉，要让你知道这些事情。”理目光柔柔的，安倍晴明正被她眼底温柔的水波裹挟着。
“他们供奉的邪神，是八岐大蛇。人间的裂隙已经越来越多了，等到某一个界定点，八岐大蛇就会从阴阳狭间之中脱身，重临人间。”
“多年之前，你的父亲——是为封印八岐大蛇而死的。”
白发的孩子认真地倾听，他的眼底逐渐倒映出那风姿绰约的阴阳师的影。
他是狐的孩子，是群星预言之中注定开启另一个盛世的白狐之子。
随着喧闹停歇，恶鬼起身。
她的目光不在眼前的百鬼夜行上，隔着群山云海，她深深凝望着人类的都城——平安京。
“回去吧，你要的答案都在那里，你会在成长中逐渐接近真相。”
——玉藻前，这阴阳之乱的丧钟，也应该被敲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咒胎九相图】（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