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琬琰ding

4、 萧家做客

　　雨住时，天色仍未亮开。欲滴的湿云如水墨般盘绕天际，仿佛随时便要滴下清透的水来。

　　几茎修竹在院角随风飒飒而响，空气中暗暗浮动着苍翠的气息。秀丽而端庄的女子，半倚着木质栏杆，面带微笑，看清雅庭院中，白衫的少年舞动手中长枪。

　　那舞枪的少年姿态优雅，身法迅捷，如清风弄影，尽显风发意气。只见他身形起落变幻，沉香水墨般的幽篁间淋漓痩叶随风而起，那少年枪尖疾挑，叶落如花，满院竹叶好似生了眼般，在他身侧几尺外落成一圈，并无一片落入圈内。

　　少年停下身法，忽闻廊上传来一人鼓掌叫好声。栏杆边的女子回头看过去，见了来人嫣然一笑道：“云哥，你看郭旭把你这套枪法演绎的如何？”

　　来人身材魁梧，生得一副英雄面堂，唇上墨髯，更显男儿气概。他对那女子点头道：“郭旭天资聪颖，我只是略微指点，他便能从中悟出许多，这枪法被他使来，不仅迅猛精准，而且更显飘逸洒脱。”

　　郭旭收了手中枪，上前笑道：“沈云哥过奖了，小弟对枪法尚未熟悉，如此使出来仍是少了点霸气。”

　　沈云微微点头，对那女子道：“玲妹，郭旭来家做客，你也不去泡茶，在这里呆着作甚？”

　　那女子站起身，微微一嘟嘴道：“郭旭是自家兄弟，不必那么客气。”

　　郭旭见状，呵呵笑道：“萧姐姐说的好。其实姐姐新婚不久，郭旭便来打搅甚是无理，还请沈云哥莫怪才是。”

　　沈云摇头：“自家兄弟，要来便来，你若不来，只怕过些日子，我便要走了。”

　　郭旭问道：“沈云哥新任参将，莫非所辖闽浙一带又有战事？”

　　沈云点头，道：“不说这些，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萧玲在一旁见他们谈的起劲，笑道：“你们且去那亭里坐着谈，我给你们弄点吃的去。云哥，郭旭喜欢兵书和战策，你跟他多讲讲。”

　　沈云点头，郭旭赶紧道：“萧姐姐，我要吃你做的白玉桃花酥。”

　　萧玲闻言，对他宠溺一笑：“知道啦，从小就爱这个！”说罢，转身离开。

　　郭旭见她离开，转头问沈云道：“沈云哥，你要给我看什么好东西？”

　　沈云微微一笑，道：“不急，先给我讲讲，你最近又看了什么兵书？有何收获？”

　　两人并排走至亭中坐下，郭旭道：“上次听沈云哥讲了一些兵法，有醍醐灌顶之感，最近看了文成公的《百战奇法》，收获颇多。”

　　沈云不觉点头，道：“哦，有何收获，你且说说看。”

　　郭旭左手捋发，略略想了想开口道：“文成公当年辅佐太祖皇帝先后灭陈友谅、张士诚，又参与制订灭元方略，并得以成功实施。参与军机八年，策划全局，谋略、军机、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实在令郭旭佩服得紧。他的《百战奇法》以《孙子》为经，讲解《武经七书》兵家经典，并有新的见解，列出了区别对待，临场应变的具体战策。书中收集了如齐鲁长勺之战、项羽与秦军的巨鹿之战，东晋击败前秦的淝水之战等上百场经典战役，真是让人眼界大开啊。”

　　沈云见他眼中流露钦佩之情，点了点头道：“文成公此人，通史经，晓天文，精兵法，好比诸葛武侯。太祖皇帝慧眼识金，得他辅佐，开创大明百世基业，有如天助。”

　　郭旭点头，又道：“读完此书，郭旭获益匪浅，战时双方，所谓强与弱、众与寡、虚与实、进与退、攻与守、胜与败、安与危、奇与正、分与合、爱与威、赏与罚、主与客、劳与佚、缓与速、利与害、轻与重，生与死、饥与饱、远与近、整与乱、难与易都是可以相互转化，而无绝对。用兵之妙思，神明而善用，此乃获胜之法宝也。”

　　沈云闻言，不由击掌叫好，他起身道：“你虽未经战事，却能明白战场用兵之精髓，可见天生是个将才。”说到此，沈云落掌在郭旭肩上，道：“郭旭，你有如此见识，不如入我军中，为朝廷效力，假以时日，稍稍加以锤炼，将来必定有极大建树！”

　　郭旭闻言一笑，眉梢挑起：“沈云哥谬赞了，郭旭自小散漫，不喜束缚，并无投效朝廷之心，对兵法战策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如何上得了台面？”

　　沈云哑然一笑，拍了拍他肩道：“也罢，你如今年纪尚轻，也许志向未明，不过你资质聪慧，文武双修，若将来没有一番作为，实在是可惜之至。”

　　郭旭低头笑了笑，心想：若是像你那般毫无自由的劳累，我还真不想有这样的作为。

　　他心中暗笑，抬头却道：“沈云哥，你适才说要给我看什么？”

　　沈云一听，呵呵笑道：“你且稍等，待我取来。”

　　郭旭见他回房，起身踱步到院中，看那庭角修竹迎风，嫩绿峭拔的竹梢高出深深院墙，碧色透出青天，新雨明净后显出几分孤寂。不由微微一叹：想那萧玲，出身神医世家，其母与自己母亲生前颇为交好。其父萧神医脾气古怪，极少与人交往，管教又严，因此萧玲自小孤独，只有自己能偶尔与她玩耍，就连铁衣、采玉也不识得萧玲。与沈云的婚事是自小定亲，前些日子刚刚完婚，沈云不久又将出征战场，她父母已亡，如此不免又落了孤单。

　　正自叹息，沈云已回转亭内。只见他手中拿着一个长条形物件，长约四尺，前端是细长的金属铳管，后端为粗短木质手柄，旁侧有弯钩形的短小金属杆。

　　郭旭见此物甚是稀奇，他想了想问道：“沈云哥，这个东西是武器？”

　　沈云惊奇看他，点点头道：“此物名为鸟铳，是火器。原为佛郎机人所有，朝廷如今正在仿制，甚为稀罕。”

　　郭旭接过手仔细观察，食指勾动旁侧弯钩，见金属杆绕轴转动，金属杆前端的细绳随即落下。他如此看了几次，开口道：“沈云哥，这根细绳便是火绳么？”

　　沈云点头：“火绳若点燃落下，可将铳内火药点燃，如此便可射出弹丸。”他手指铳管前端的突起和后部的凹槽，对郭旭解释道：“前面的叫准心，后面的是照门，如此在一条线上便可瞄准敌物。”

　　郭旭好奇心起，举起鸟铳便对树梢瞄准，如此试了几次，道：“沈云哥，有火药和弹丸么？”

　　沈云笑道：“此物平举射程可达八十步，仰射可达三四百步，发射起来，声大惊人，你若要在我院中发射，那可要吓煞你萧姐姐了。”

　　正说到此，就闻身后传来萧玲的声音：“若要打鸟，且往别处去，莫要坏了我这里的清净！”

　　郭旭伸伸舌头，放下手中鸟铳，对萧玲笑道：“姐姐莫怪，郭旭只是好奇，若要真的发射，定会寻往别处去试。”

　　萧玲放下手中点心，嗔怒看沈云，道：“让你教他些兵法战策，你却拿这么个危险之物与他玩耍，郭旭年纪尚小，火器这东西搞不好便要伤人，若有什么闪失，如何是好？”

　　沈云呵呵笑道：“郭旭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轻重。”

　　郭旭此时已经拿了块白玉桃花酥塞进嘴里，听到萧玲说自己年纪尚小，赶紧咽了下去，道：“我已经过束发之年了，姐姐怎么还当我是小孩？”

　　萧玲转头对他正色道：“那也还小！别跟你沈云哥学这些，看看兵书，练练武功就算了，鸟铳那东西不要去碰，听说一下子就可以打死人的。”

　　沈云坐下又道：“如今倭寇横行，海仗多靠船只和火器，鸟铳这个东西大有用处呢。”

　　郭旭抿嘴点头，暗暗拉了拉沈云的衣袖，对他挤了挤眼道：“沈云哥，咱们吃点心，鸟铳我不看了。”

　　萧玲见他二人不再讨论鸟铳之事，露出微笑。待二人吃完，满意收拾离去。郭旭见她走远，赶紧拉住沈云轻声道：“沈云哥，什么时候带我出去试试这鸟铳的威力？”

　　沈云抬眉悄声问他：“你真想试试？”

　　郭旭点头：“如此大威力的武器，郭旭真想见识见识。”

　　沈云哈哈一笑：“好！那明日便随我去西郊，我也正好试试朝廷最新仿制的鸟铳与佛郎机人的鸟铳相比，威力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