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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初理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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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玉回到镖局时,郭旭已没了踪影。她将伞收好靠在门边,理了理发丝,又向账房走去。
商六此时正叼着烟杆,皱眉扒拉着桌上那把磨得锃亮的铜制算盘。见采玉进门,他赶紧敲灭手中的烟,起身问道:“大小姐这么快便回来了,少局主呢?”
采玉莞尔一笑:“他的性子,哪能呆在家里?早不见人影了。”说罢,径自走到桌后坐下。
商六见她仍是看帐,便将桌上那账册翻过几页,对采玉道:“大小姐,你且看看今年的,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再问我。”
采玉微笑点头,低下头逐行看来,不时抬头问商六几句,又接着看下去。翻过几页,她笑容渐渐收拢,神色显出凝重,再看几行,皱眉抬头对商六道:“六爷,去年几无结转,今年到现在也还——”
商六点头,叹一声道:“这些年镖局没有接过像样的镖,上上下下的支出全靠当年老局主留下的一些田地和几间商铺出租维持。去年旱灾,农户欠收,我和候昆商量着让租田的农户可以今年再交租,怎知今年入夏以来,雨水甚多,眼见又是欠收,该如何是好?”
采玉无语,片刻方问道:“六爷,祁老爹他们家,还有陆婆婆她们可都是靠租我们镖局的田过日子的?”
商六点头:“除了他们,还有六户人家,都是家境贫寒的老租户。当初两位局主夫人决定将镖局的田地长期便宜租给他们,到现在已经有十多年了。”
采玉想了想,又问:“六爷,镖局在城中还有几间铺面?”商六答道:“原本有六间,夫人走之前卖掉了两间,如今只剩四间了,分别在南街有两间,御水台那边有两间。”
采玉起身,走到门边,看屋檐下雨滴串联成线,丝丝坠落,忽觉几分沉重。从小到大,即便父亲早逝,几年前母亲远走,但在镖局众人的呵护下,也过的轻轻松松,从不曾体会过生活的艰辛。如今翻开那些薄薄的账册,竟觉得生活的沉重气息扑面而来,艰难就这样赤裸裸的摆到了面前。
沉默许久,采玉转身对商六道:“六爷,要不今年就免了那八户人家的租?”
商六摇头道:“大小姐,这可不是小事,免了他们的租金不难,只是这样的话,长风镖局上上下下,吃穿用度,都要成问题了。”
采玉闻言,开口问道:“难道我们一点积蓄都沒有么?大家紧紧,撑个一年半载,应该没有问题吧?”
商六摇头:“大小姐有所不知,少局主交友甚阔,出门在外,总不能寒碜了他。铁衣虽不如少局主讲究,可打造兵器,寻师指点,也少不得一笔花销。镖局虽大不如从前,但上上下下也有好几十口,这些年来,每年都是入不敷出,所以当年夫人走时,才卖了两间铺面,到现在,已经——哎!”
采玉凝眉想了想,咬咬牙道:“六爷,不如找个人来,把南街那两个铺面卖掉,也够我们维持好长一阵子了。”
商六一惊,赶紧道:“大小姐,南街那两个铺面可是夫人留给你的嫁妆,卖不得!而且卖房产度日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啊。”
采玉点头:“六爷,我知道,可是眼前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暂且如此维持个几年,待郭旭和我哥年纪稍长,能打开镖局做生意了,所有的困境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商六叹道:“虽是如此,可那是夫人留给你的嫁妆,你怎能轻易卖掉?要卖还是卖御水台那两间吧?”
采玉摇头道:“那两间我记得是郭旭和我哥的,不能动,何况南街那边的商铺不如御水台的好。”
商六还欲出言相劝,采玉赶紧又道:“六爷,你也知道,对我娘,我心中有结,卖了也省的心里难受。等侯叔回来,你们商量一下,遇到合适的买家就卖了吧。”
她说完,已是眼圈泛红,乌黑眼珠中腾起一层薄雾。商六见她如此,也不便再多说,只能叹气点头。
采玉见他终于答应,轻轻嘘口了气,眼神复又露出明亮温柔,微笑道:“多谢六爷,卖商铺的事情,采玉不懂,就有劳您费心卖个好价钱了。”
商六想了想,小心出言问道:“大小姐,少局主新结交的好友邓忍,号称小财神,财势颇大,要不让他看在少局主的面子上,先接手店铺,再——”
采玉闻言,赶紧道:“不可,六爷。郭旭交友从不问身世背景,也不管财势权利,他与朋友向来平等相处,毫无利益关系。如今我们若要去找邓忍,邓忍必定会因为朋友之谊而高价购买,这岂不会让郭旭失去与他平等相对的权利?”
商六道:“买卖是生意常事,邓忍不会介意的。”
采玉摇头微笑:“他不会介意,焉知郭旭会不会介意?待我们发出卖商铺的讯息后,若是邓忍主动要买自然另当别论,如此,郭旭知道了也不会为难。”
采玉顿了顿又道:“此事还请六爷瞒着郭旭和我哥,我哥那个脾气,若是知道了,还不——”
商六默叹点头:“我省得!从小到大,大小姐总是为少局主和铁衣着想,事事考虑周到。也不知他们俩几时才能真正长大。”
采玉微微低头,心中默道:我便是为他们做的再多,也是乐意的。
廊外清风拂过,雨声渐轻。
商六见已近晌午,对采玉道:“大小姐,这看帐不能太急。不如你先回屋歇息,明日再看不迟。”
采玉揉了揉眼,抬头道:“也好,我先回后院看看我哥。”
商六点头,一边收拾账册一边道:“雨这般大,铁衣莫非还在练功?”
采玉笑道:“昨日跟郭旭交了手,回屋就气呼呼的,今日保准又泡在练武场了。”
商六叹道:“铁衣的武功已经很好了,要说基本功,少局主反而不如他。不过少局主天生是个练武的好材料,身体条件和悟性非常人能及,鬼点子又多,铁衣打不过他也是常事。”
采玉点头:“郭旭的‘惊风密语断肠剑’糅合了家传武学和他自身的条件与领悟而成,如今已愈见成熟。我哥也想摸索出一套最适合他自己的武功,所以日日勤学苦练,现已初具其形了。”
商六收好了账册,笑道:“大小姐虽不会武功,可江湖武林之事也是样样熟知,武功路数如数家珍。铁衣有你指点,可谓事半功倍。”
采玉害羞一笑,起身对商六道:“六爷您过奖了,采玉也是从小听您和侯叔讲江湖之事,记得多些而已。”
商六摇头笑道:“我和侯昆可不懂这么多。大小姐自小不喜武功,却对江湖武林、武功套路之事博闻强记,处处留心。一片苦心,都是为了他兄弟二人。”
采玉被他说出心思,低头微笑,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长风镖局的后院,有一块小小的练武场。
此时,雨势虽减,天空仍有散乱的雨滴落下。连日大雨,粗砂细石的地面上已积起了寸许深的积水。
那场中一人,手持木棍,正舞得虎虎生风。横棍扫处,只见地面上的积水被激起二尺高的一幕水墙,棍尖如电穿透水幕,舞出一片乱花。
廊边传来啪啪鼓掌声,舞棍之人收住手中木棍,抬手擦掉面上雨水,扭头一看,就见采玉站在练武场边的回廊下,歪着头对自己鼓掌微笑。
“哥,你的棍法越发精进了!舞的真好看!”
舞棍的人正是采玉的兄长程铁衣,年纪与郭旭相仿,中等身材,生的一副英武面孔,也是一大好儿郎。
见采玉来此,铁衣露出温和笑容,走上前道:“采玉,哥这套棍法还在摸索锤炼,等哪天练成了,定要找郭旭比个高低!”
采玉摇头道:“哥,你除了练武,就不能做点别的事么?”
铁衣放好棍子,扭头道:“做别的什么?难道像郭旭一样,整日外出交友,游手好闲?”
采玉扁了扁嘴小声道:“他游手好闲,你也未见得好多少?”
铁衣听到,板了脸拉住采玉质问:“采玉,从小到大,你就知道维护郭旭,到底我是你亲哥还是他是你亲哥?”
采玉见他生气,赶紧露出柔和笑意:“当然你是我亲哥啦,最亲最亲的哥!谁也比不了你!好了,哥,快去换件衣裳,咱们吃饭去。”说罢,拉着铁衣的手,向后院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