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春霖》璇璎

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目送好友離去﹐秋八月跟上憤然而行的竹真大師﹐向清白湖而去。

　　清白湖﹐自從早年紅雲絕命渡天臺﹐銀河行正式接下領導天宇重任之時﹐便成為天宇正道的基地。如今被魔魑肖小佔據﹐四週均瀰漫著難以忽視的魔魑邪氣。

　　今夜的清白湖﹐由投靠越三乘的五通領隊看守。竹真一見昔日同門﹐不禁怒上心來﹐揚聲就是一頓斥責。

　　“五通﹗你身為倚天佛子﹐竟然投靠邪惡組織魔魑聯會﹐殘殺同門弟子﹐罪行難見天理﹐竹真今日定要為如來禪境清理門戶啊﹗”

　　早已不耐煩那一大串囉唆﹐五通見竹真如見世仇﹐“今後倚天航就是魔魑聯會的天下﹐你若不趕快投降﹐就是死路一條﹐自己想清楚﹗”

　　“阿彌陀佛﹐放下屠刀﹐佛祖還可寬赦你啊﹗”

　　“別囉唆了﹐快出招來﹗否則我三招了結你的性命﹗”

　　竹真見昔日佛友變成今日模樣﹐心下哀痛﹐莫可名狀﹐兩人一觸即發。只是未及答話﹐下游一陣清肅寒風吹來﹐在場眾人怔忡之間﹐一襲高俊挺拔身影已到現場。

　　“不可一世的五通大師﹐今日就讓秋某來見識見識你的佛門秘式如何﹖”

　　“哼﹗是你秋八月﹗”五通心想﹐天宇果然還有援兵。“秋山落敗之人﹐哪有誇大言的資格﹗”

　　秋八月嘴角一勾。“是嗎﹖那你聽好了﹐秋某在三招之內﹐必定送走你污穢的靈魂。”

　　素淡青袍﹐在暗夜之中顯得出色。秋八月一身凜然氣勢﹐早已震懾當場眾人﹐直到首當其衝的五通猛然回神。

　　“三招﹖你是在做夢嗎﹖”

　　“三招之內﹐好好享受活著的感覺。”

　　言畢﹐秋八月單手背在身後﹐轉過身去。明顯的藐視態度﹐激怒五通﹐第一招隨手而至。

　　“血劫輪迴﹗”

　　氣芒近身﹐化為三路攻上。秋八月微微側身﹐彈指破去三道氣勁﹐腳步卻都不曾移動。

　　第一招落空﹐五通不禁心下一凜﹐但隨即揮動佛仗﹐拄地而動。

　　“萬力伏魔﹗”

　　氣流捲入地下﹐攻向秋八月。可是對方只是屑然挑眉﹐右足輕移﹐左手平舉﹐將入地氣勁吸出合入掌內﹐加倍推了回去。

　　“你這樣不行啊﹐五通。秋波無痕﹗”

　　雙倍回擊力道﹐將五通逼退數十步開外。一陣氣血翻騰﹐嘴角已經見紅。

　　一旁的竹真看得肅然﹐原來秋八月的真正實力﹐並未在秋山上完全展出。但對手已然落敗的當下﹐為何他的殺氣仍是凝而不散﹖

　　“秋某說過﹐三招之內﹐送走你污穢的靈魂。”

　　“哼﹗等過完三招﹐再來論生死吧﹗”

　　“寂寞秋江一夜霜﹗”秋八月不欲拖戰﹐招式隨手而出﹐犀利的攻勢﹐斷杖﹑殺人。

　　“三招之後﹐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資格論世事人情。”無視倒落身前之人﹐輕撣袖底微塵﹐秋八月冷然面對覆世梟等一干魔魑部隊。“若珍惜性命﹐半刻之內全部離開。”

　　“秋八月你﹐你身為正道之人﹐怎可如此造殺﹗”覆世梟目睹五通絕命慘劇﹐再被秋八月的威勢壓逼﹐頓時驚惶失措﹐不知所云。

　　“你說錯了。”秋八月淡淡開釋。“秋某所行﹐皆從天道。天道正耶﹖邪耶﹖”

　　一夜之間﹐天宇陣營重新奪回清白湖。

　　* * * * * * * *

　　暗夜沉沉。越三乘獨自來到嘯雷谷﹐窺探紅雲復原的情形。流光壁之內依舊電光閃爍﹐內中隱約的紅色雲氣﹐顯得若有若無。谷中雷聲不斷﹐過遠的距離外﹐完全無法斷定內部情形。他一邊思索﹐卻在抬眼時﹐看見了另外一個身影。

　　“是銀河行﹐他來做什麼﹖”越三乘思忖。必然是商議天宇日後的機密﹐雖然雷聲嘈雜無法辨聽﹐但若能稱此機會偷襲﹐也不算空走一趟。

　　銀河行閉目佇立在流光壁前良久﹐不曾移動。越三乘的視線來回逡巡在其身上與電光流閃的谷口之間﹐直到一道耀目紅光驟然亮起。

　　熾熱紅光伴隨飄渺雲氣﹐蒸騰了流光壁內模糊的空間﹐朗朗詩韻隱約傳來。

　　“談文論武道玄機﹐春夏秋冬一色衣……”

　　“紅雲。” 銀河行睜開雙眼。“銀河行待你這刻﹐已經很久了……”

　　敏銳的魔魑之主卻狠然一笑﹕對方情緒激動之時﹐正是下手良機。邁上前的腳步﹐未及靠近﹐卻被另一異象止住。

　　形似環形電光的強大力量﹐在流光壁四週盤旋不去﹐修為高深的他立刻辨認出﹐那是一名不可小覷的高手。

　　“哼﹗”天宇之人果然暗藏伏兵。悻然收回腳步﹐眼神側方一瞥﹐卻看見谷口之外巨石後的一片紫白衣袂。

　　是他﹖

　　憤然怒火猛然炸開。“想不到堂堂倚天副真主﹐也淪為藏身暗處的小人﹗”

　　尖刻話語一出﹐魔魑之主心裡卻驚訝不已。曾幾何時﹐向來鎮靜而不動聲色的自己﹐會變得如此浮躁衝動﹖

　　杜鳳兒卻是悠然步出。“杜某乃是恰好閑遊至此﹐越三乘﹐你何必話中帶刺﹖”

　　“深更半夜閑遊到如今武道重地嘯雷谷﹐杜鳳兒﹐你真是有心﹗”越三乘冷哼。

　　“越三乘﹐你言差了。有道是‘心燈一盞﹐暗室千年’。心中無惡念者﹐雖身處暗室﹐一盞心燈可照幽微。”有意看了一眼谷中情形﹐“不過﹐心中若存不軌﹐則處白日也生暗鬼﹐你說是不是呢﹖”

　　言下之意﹐越三乘偷窺銀﹑紅兩人相會﹐心懷叵測﹐尚有何立場責備他人。越三乘心中雖恨﹐表面卻只是笑道﹕“說的好﹐說的好﹗我相信你杜鳳兒會出現在此地﹐也必然是與紅雲有關吧﹖”

　　杜鳳兒關懷視線穿過魔魑之主﹐直達谷中隱約人影﹐屑然不語。

　　“哼﹗”見對方不做搭理﹐越三乘舉起手來。“那我就老話一句﹐你可敢在此地﹐與我一分勝負﹖”

　　話語剛落﹐狂猛氣芒脫手而出﹐瞬間將杜鳳兒面前大石擊成粉碎。

　　散落煙塵伴隨碎片四濺﹐強烈的挑舋意味濃厚。

　　“越三乘。”杜鳳兒非但沒有露出半絲慌亂表情﹐反而更踏近前一步。“你不可忘卻﹐新舊政權交接之前﹐倚天裁判團依然保持最高裁判權。”

　　“那又如何﹖”越三乘冷笑﹐“本座乃是新任的真主。”

　　“若在登基之前﹐正副真主發生什麼意外﹐祇怕一夕變天。”

　　越三乘聞言不禁怔忡。說到底﹐自己尚未登基﹐如果副真主有個好歹﹐倚天航反對魔魑聯會的一派﹐必然會竭盡全力﹐阻止自己的登基之路。新政權鞏固之前﹐還是不宜憑意氣行事。

　　意識到這一點的他﹐更加驚怒。無形之中帶來情緒上的反常﹐說明杜鳳兒已經成為他霸業之路上﹐不可不除的首要之人。

　　看見對方的躊躇﹐杜鳳兒更加了一句。“如今你魔魑之主遠涉嘯雷谷﹐難道不怕後方有所不妥﹐枉費之前的一片苦心嗎﹖”

　　秋八月﹗猛然醒悟過來的越三乘﹐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明知此行徒勞無功﹐仍是不忘震懾這名智勇雙全的敵手。

　　“杜鳳兒﹐本座在此提醒你﹐好運不可能永遠伴隨你﹗”

　　“天時也不可能永遠眷顧邪魔之人。”杜鳳兒冷然凝睇匆忙離去的憤怒背影﹐重新將視線投注在紅光閃現的嘯雷谷流光壁之上。

　　* * * * * * * *

　　銀河行仰首注視著流光壁之中氤氳紅色雲氣。紅雲方才長吟詩號﹐聽不出有半點虛弱之象﹐但虛而未實的雲氣伴隨忽明忽暗的光芒﹐令他一時無法做下準確判斷。

　　“天宇近日遭到魔勢第一輪衝擊﹐銀河奇人為何不在清白湖堅守呢﹖”內中的紅雲突然出聲﹐喚回銀河行的出神。

　　“暫失基地無妨﹐銀河行更關心紅雲的傷勢。”

　　紅雲略微沉默。“讓倚天航正義之士遭受牽連﹐紅雲自咎。”

　　“紅雲切勿這樣說。”銀河行嘆道﹐“三教聯盟的損失﹐天宇一定會討回。現在眾人最關注的﹐是你何時踏出嘯雷谷。”

　　“這段時間﹐辛苦銀河奇人了。”紅雲並不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誠摯答謝﹐避開難堪。

　　“紅雲……”銀河行欲言又止。“天宇需要你啊﹗”

　　背靠巨石﹐紅雲無法起身﹐只是黯然看著雷電不斷的天空。寅初刻將至﹐雷電將息。

　　“今夜清白湖之戰﹐銀河奇人毫不關心嗎﹖”紅雲咬牙﹐暗下決定﹐不能再讓他待下去。

　　“紅雲﹐你究竟為何﹐不肯告知我你當前的狀況﹖”感覺到對方逐客之意﹐銀河行不禁提高語調﹐“重傷至此﹐不可執意隱瞞﹐否則若造成天宇眾人困擾﹐該當如何﹖”

　　“我已經無大礙了﹐你不用掛心。”

　　“現在四下裡無人﹐真的無礙﹐可否請你踏近前﹐讓我觀視。”

　　半晌﹐紅色雲氣漸淡﹐亦不復聞任何話語。銀河行不明究理﹐耐心等待。打算只要時辰一到﹐雷電停息﹐他就踏入流光壁。

　　“銀河行。”紅雲再次出聲。“杜副真主因為關心紅雲的情形﹐已經再次惹上越三乘。請銀河奇人隨後查看﹐我怕魔魑聯會暗處下手。”

　　“紅雲你……”銀河行隱隱不滿。“就算真有大礙﹐你也該早日道出﹐眾人也好商討解決之法啊﹗”

　　“紅雲已經言明﹐我無大礙。”

　　話語方落﹐狂雷驟電剎止﹐四週死寂。銀河行不再多辯﹐舉步欲踏入流光壁。

　　“嗯﹖”踏出的腳步﹐竟被無形氣罩擋住。銀河行伸手觸摸﹐按在其上的手掌暗暗加壓﹐卻難以動搖其分毫。壁上流彩四溢﹐阻隔了透往其中的視線﹐又不聞紅雲的聲音﹐使他一時猶豫起來。

　　思考了片刻﹐他再度出聲。“紅雲﹐我打算擊破這層障壁﹐你聽著我的聲音﹐去另外一頭避一避。”

　　“銀河行﹐不要打破流光壁。”紅雲疲憊的聲音傳來﹐“你還是回去吧。”

　　期待相見的心﹐被一次次冷漠話語降溫。但細心的銀河奇人﹐依然隱約判斷出一個事實﹕紅雲一直沒有挪動地方。

　　手指撫過冰涼光壁﹐銀河行暗暗慨嘆這層阻隔的堅實。如果紅雲真是重傷至此﹐若自己由外強力擊破流光壁﹐內中的他必定難以承受。

　　“銀河行﹐我答應你﹐不久的將來﹐一定平安出關﹐與你相會。”紅雲竭力抑制著自己﹐除了維持平穩的嗓音﹐全身上下﹐已是止不住的顫抖。

　　真有信心的話﹐又何必一再承諾﹖反復的強調﹐是否正表示了自己的不安﹖

　　紅雲無聲苦笑。過往的無數歲月裡﹐他可以為了天宇一波連一波的危難﹐親身遭劫以代﹔而天宇眾生﹐又何嘗不是因為他﹐一次接一次的犧牲。

　　魔魑聯會魔威吞天﹐他才會歷盡艱辛﹐十渡雲關請下天者亦梵﹐卻也為天者招來難破死劫。紅雲自己雖飽受挫折卻終得以保下殘命﹐一得一失之間﹐世人茫茫不見﹐暗處難免指責紅雲運棋失算﹐才導致天宇勢力頻遭重創。

　　就連此次﹐天宇眾人為保他平安渡出嘯雷谷﹐必定也是百般籌劃﹐尤其是秋八月和杜鳳兒﹐已經正面對上魔魑之主越三乘。更可怕的是一直未有明顯行動的幻海雲中城﹐自從紅雲失去意識﹐就隱入地下﹐想來也必定是伺機待動的勢力……

　　驟然想到自己的宿敵﹐紅雲再難忍耐﹐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悶聲的呻吟本來在萬籟俱寂的此刻是逃不過有心人的雙耳﹐但卻被時刻過後的第一聲天雷轟然掩去。

　　流光壁之外的銀河行頹然收回雙手﹐無奈看著百道天雷再次齊下的天際。紅雲從來不在人前示弱﹐但也不曾在他面前如此支吾。

　　“倚天新政登基在即﹐銀河行須與眾人商議應變之策﹐就此告辭了。”決心已定﹐銀河行不再多言﹐毅然回身離開。

　　淡淡嘆息﹐頃刻消散在驚天動地的雷聲之中。月沉星暗﹐天際一片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