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起篇 ...

  •   遙遠的銀河之中﹐深邃星辰散佈在無際空間。銀紅色的光球在其中遊走﹐溫和光芒閃閃爍爍。

      置身星河之中的感覺﹐是和身處地面仰望它們不同的。那些看來細碎遙遠的星子﹐其實是碩大﹑熾熱﹑危險的物體﹐稍有不慎﹐不是迷失無盡天外﹐就是隕身於瞬間。

      銀紅色的光球之中有一個人﹐為了探尋銀河系的秘密﹐已經遊走太空三千餘年。不見疲憊的炯炯眼神落在距離數十丈遠的空間﹐那裡﹐一顆相似的光球停住﹐燦爛的紅色光芒﹐宛若夕陽的色澤。

      驅動光球近前﹐頜首一笑﹐彼此打量著對方。

      “銀河系浩渺無邊﹐暗藏玄機無數。”

      “正是。探尋銀河十二星﹐畢生願望也。”

      紅衣男子輕笑搖頭。“但仍是差了一步﹐閣下不希望功虧一簣吧﹗”

      他微微驚愕。三千年的願望﹐難道真的尚差一步﹖

      “聞名天下的銀河奇人﹐探尋星系乃蓋世壯舉﹐豈能有所缺憾﹖”

      一語道破他的身份來歷﹐銀河行更感震撼。“請問閣下是……”

      “日出日落又一天﹐生死道中皆聖賢。修繪星象讀不滅﹐太虛渡者算萬年。”

      “原來是算萬年。不知攔住在下﹐有何指教﹖”銀河行彬彬有禮。

      “客氣了。銀河星系總共包含十三星球﹐所以閣下的確還差一步。就此止步﹐將成千古之憾哪﹗”

      銀河行仔細打量著面前之人。出眾的外貌﹐溫潤的嗓音﹐深厚平穩的內力傳送著誠懇的話語﹐不禁開口道﹕“請問閣下是天宇之人嗎﹖”

      算萬年微微一笑﹐“云遊八方四地﹐期待有朝一日﹐與天宇結緣。”

      “既然閣下知曉銀河第十三星的位置﹐不知可否告知在下﹖”模棱兩可的答案﹐讓向來直率的銀河行微感頭痛﹐乾脆直接丟出自己的疑問。

      “其實憑銀河奇人的道行﹐算萬年就是不說﹐也不過多費您一甲子的光陰。如今斗膽說出﹐正是希望替天宇眾生﹐求下奇人這一甲子的歲月罷了。”算萬年清晰吐辭﹐澄澈目光盈盈看著另一顆光球之中的先天之人。

      “此話怎講﹖”銀河行好奇看著他。既然號稱算萬年﹐測算能力必然一流。但他的修為相比自己尚有段距離﹐也可趁此一問﹐借機看看他的能力。

      “劣者不敢求冀太多﹐只希望銀河奇人在一甲子後的今日﹐駕臨天宇渡天臺﹐與劣者相會﹐則算萬年畢生萬幸﹐天宇眾生萬幸﹗”

      “這是條件交換了﹖”銀河行心中感慨對方的心思之密﹑佈局之廣﹐但表面仍是一派謹慎﹐嚴肅異常。

      “以一甲子的奔波勞頓﹐交換一夕相會。如此便宜的事情﹐銀河奇人尚有顧慮嗎﹖”算萬年的笑容被光球的紅暈稍微掩蓋﹐看得銀河行略略失神。

      提議接納﹐條件談妥。手卷飛揚而起﹐瞬間落到銀河行手上﹐遠處是疾行而去的紅色光球中傳來的靈識留音。

      “銀河行﹐算萬年期待六十年之後的渡天臺之會﹗”

      目送奇異男子離去﹐銀河行緩緩打開手卷﹐一行紅色工整小楷映入眼幕﹕

      十三奇數藏太虛。

      * * * * * * * *

      武道向來是非地﹐從無一刻可從容。在接下來的百年之內﹐天宇眾生將面對風起雲涌的考驗﹐來自各界的野心家將層出不窮﹐所有的佈局﹐必須一一著手進行了。

      “秋八月高人請留步。”

      滄海之濱﹐寂寞的海岸線一望無際﹐只有一隻同樣孤寂的小舟﹐擱淺在海灘上。緩步上前的黃袍之人略微頓卻腳步﹐側身望向從容而來的紅衣青年。

      雖然從未見過面﹐但見識非凡的秋八月﹐一眼認出了來人。

      “龍族驕子上官金鴒﹐找秋某有事嗎﹖”

      對方輕聲笑嘆。“不愧是名滿天下的神人﹐一眼識破劣者來歷。”

      “好說。閣下不也是脫口道出秋某之名。”

      “秋高人是龍族的貴賓﹐先代龍首的摯友。劣者神交已久﹐今日一見﹐果然是風采非凡﹐氣度不俗﹐真是不枉此行啊。”

      秋八月淡淡笑了兩聲。“客套之話省下吧﹗秋某尚有要事在身﹐如無他事﹐吾先告辭了。”

      上官金鴒慧眸一轉﹐笑道﹕“秋高人此去遠避紅塵不知年﹐未曉尚有歸期否﹖”

      “秋某向來應天而為﹐如若誓言降現﹐自當再涉武道。龍族異數通徹過去未來﹐何必多此一問呢﹖”

      淺淺嘆息融入海風﹐上官金鴒道﹕“滄海開道引﹐金雨駕前行﹐的確非是人力可以實現。如無天意點頭﹐恐怕秋高人就只能像今天這般﹐趁夜私入天宇﹐而終生不得再現武道了。”

      秋八月不答話﹐只是趣味地看著面前之人。拐彎抹角的對話﹐雖非他的習慣﹐但也不甚排斥。

      “但天下無絕對之事﹐尤其是對秋高人而言﹐未來的一甲子之內﹐劣者可以期待嗎﹖”

      “直說吧。開出如此震撼條件﹐你有何要求﹖”

      紅衣智者神色突然凝重起來。“秋高人言重了。天意雖然無常﹐但人力之爭亦不可疏忽。”

      “人力之爭﹖爭得過天意麼﹖”秋八月微微冷嗤。

      “但看有心無心。”上官金鴒微微揚首﹐仰望漫天星斗﹕“一甲子之後﹐將再逢倚天百年盛會﹐撼宇之爭﹐眾星璀燦﹐而天外之石週期一到﹐將飛墜滄海﹐形成千年難見的壯麗景觀。秋高人不想趁機再度和百年摯友重逢嗎﹖”

      冷凝平靜的心湖﹐剎那間投入巨石。那飛濺而起的水花﹐宛若一直心心念念記掛著的某人﹐點點滴滴﹐瑩潤整個心房。

      秋八月深邃雙眼靜靜凝望著一望無垠的滄海。許久許久﹐才讓那淡淡笑意沖開現場僵冷的氣氛。

      “不愧是得到真佛賜封的算萬年﹐天宇有閣下領航﹐必可千萬年不墮啊﹗”

      “秋高人讚謬了。滄海開道雖可期﹐仍須高人親手開出半壁海道﹔而金雨一項﹐劣者懇請﹐就以高人日後立場來交換﹐不知可否﹖”

      看似誠懇忠厚的言辭﹐隱隱暗藏狡黠機鋒。算萬年自詡算盡過去未來﹐卻錯算了同樣高深莫測的秋八月的內心。

      “上官金鴒﹐秋某知道你這步棋走得凶險異常﹐但吾也相信﹐龍族異數絕不做吃虧之事。只是你這條件浪費了﹐天宇之中﹐早已有人向秋某要求過了。”

      “哦﹖還有何人﹖”眼珠一轉﹐上官金鴒若有所思地笑開。“既然如此﹐那劣者可否重提條件﹖”

      “說來聽聽。”

      “倚天百年盛會……”

      爽朗笑聲在微風海面上層層漾開。黃色衣袍輕掀﹐捲起波浪。小舟在瞬間下海﹐漸行漸遠﹐只有不散的詩韻﹐蕩滌在寂靜的滄海沙灣。

      “應天長﹐千古流雲雲飄飄……”

      眺望那已經看不見的小舟遠去﹐紅衣智者自嘲般苦笑出聲。看來未來百年之中﹐天宇陣線的精彩﹐足堪期待。

      飄航海上的小舟﹐海霧陣陣﹐略微沾濕了高人的髮鬢。目光穿過海岸上的朱紅身影﹐仿彿直接望進那雙期待的明亮雙眸。

      不久之前的承諾猶然在耳﹐也只有在面對那樣的人物之時﹐他才願意放下心機﹐全然慷慨以對。

      “為天宇﹐也為了你﹐秋某答應﹐奪下下屆真主寶座。”

      遙望天海交際之處﹐秋八月眼神中滲入些微的溫柔。

      碧海……連青天。

      第一章

      秋夜的星空下﹐顯得稀落的蟲鳴夾雜著淡淡風聲﹐落在詩海岸邊。孤寂的硯臺在暗夜月光下微微反射著瑩白的光芒﹐澄澈水面上隱約起了波紋﹐卻又漸漸歸於平靜。

      “這麼晚了﹐好友還不曾安歇嗎﹖”

      關懷話語伴隨一陣清涼夜風吹入屋內﹐紅雲在看到好友造天筆手中之物的時候﹐寒喧的話語﹐瞬間僵住。

      那是一個晶瑩剔透的冰晶小盒﹐經過石硯臺主人的寒冰神功運凝﹐散發著縷縷寒氣。仔細看去﹐內中竟是一朵盛放的花朵﹐仿彿無視歲月荏冉﹐依舊傲氣十足地展現她的貴氣與神采。

      “好友請坐。” 造天筆放下小盒﹐起身去倒茶。

      “不用了﹐紅雲只是前來……”話語未竟﹐紅雲的眼神﹐一下子被凝固在盒中的花朵震懾。“這是……”

      仿彿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雪美艷﹐帶著與生俱來的嬌美矜貴﹐絲絲綻放的前塵今世﹐在變得沉默的兩人之間流轉起來。

      時光﹐瞬間被引往某個不知名的宿命之始。

      * * * * * * * *

      “啊—”

      夾帶強大氣勁的一掌﹐轟在胸口。本該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在看到一雙不帶溫度的眼眸之時﹐生生將慘叫壓了下去。

      “住手啊﹗”圍牆上跳下一名黑衣青年﹐攪得這本來一面倒的戰局出現了一絲空隙﹐也使得嘴角溢血的人得以跌跌撞撞逃離。

      “看見他不還手﹐你居然還忍心下這麼重的手﹗”

      “哈哈……以孔孟學院第三儒聖的修養﹐他當然不可能以小犯上﹗”

      “哼﹐那你這個堂堂儒宗﹐是沒什麼儒教修養了﹖”一句反唇相譏﹐讓文衡儒宗惱羞成怒。

      “住口﹗你這個不肖……”衝口而出的責罵﹐瞬間被暴怒的言辭截斷。

      “真是無聊至極﹗冠冕堂皇的倚天航﹐聖人之姿的孔孟儒院﹐全是虛偽懦弱之人﹐看來倚天數百年基業﹐維持不了多久了﹗”

      老者舉起的手掌﹐在聽到這話之後﹐隱約顫抖。翕了翕嘴唇﹐他面色複雜地放下手臂﹐神色無奈地看著黑衣青年衝出花圃。

      “烈兒……”

      幾不可聞的低喃﹐在春日清芬香氣中散去。

      徒留滿地牡丹殘落枝葉。

      * * * * * * * *

      “江南飛﹗你給我出來﹗”夙烈幾乎是以毀天滅地的動作﹐搜尋著倚天界外的每一寸草皮。“你再不出聲﹐信不信我毀掉整個鬼影叢林﹗”

      藏身樹叢的他不是沒聽到﹐而是已經無力應答。不久前還沉浸在師兄弟三人和樂生活中的他﹐一夕之間﹐驚見天地陡變。

      淺藍的衣衫﹐污泥斑斑﹐鮮血點點。不斷從嘴角溢出的血跡﹐已經慢慢轉黑。向來注重儀表的他﹐此刻卻不肯伸袖拭一下面部的狼狽—

      只因為手中捧著他一生的寶貝﹕一朵嬌艷牡丹。如火般的顏色﹐金色花蕊﹐是他歷盡心血培育數載﹐今年方見開花的奇異品種﹐他將之命名為「嬌凰」。往昔的歲月﹐讀書人的風流才情﹐塵世中超脫凡俗的風雅品格﹐盡顯其中。

      “江南飛﹗你已經離開倚天儒教﹐文衡儒宗和第一儒聖再不能對你怎麼樣了﹗只要你出聲﹐我會保護你﹐快出來吧﹗”依舊霸氣驕縱的嗓音﹐到了後來﹐轉為濃濃焦急和懮心。

      而他仿若不曾聽聞﹐只是像捧住自己全部生命一樣﹐小心翼翼呵護著手心裡的嬌艷花朵。強悍氣流掃近﹐他扯下一塊衣袂﹐將花朵包起﹐放入懷中﹐然後起身繼續飛遁。

      夙烈毫無章法的肆意掃蕩﹐捲起大量煙塵。江南飛趁這個機會﹐提氣壓住傷勢﹐施展儒門特有的輕功身法﹐疾速遠去。

      “江南飛﹗你快出來﹗快出來……”明知第三儒聖輕功底子非他能及﹐夙烈只有借助自身的優勢﹐以強大內力捲起氣流﹐希望能夠逼他現形。

      煙霧瀰漫的鬼影叢林﹐瞬間一片狼藉﹐慘不忍睹的殘木敗草遍地。煙塵落地之後﹐一切歸於寂然。

      “你還是走了……”黑衣青年不顧自己汗流滿面的模樣﹐一任深深的痛苦慢慢席卷了整個身心。

      父子兄弟的親情﹐終於佔了上風。在他此生至關重要的一個抉擇之中﹐他親手將至愛推上了不歸路……

      * * * * * * * *

      孔孟學院內廳之中﹐聞訊趕來的函紘儒宗﹐等到了現場﹐已經人去室空。

      “二師兄﹗江南飛是我們孔孟學院未來的希望﹐你怎麼可以對他下這樣的毒手﹗”

      “真難得你還叫我一聲師兄。”文衡微微冷笑﹐轉過身去。“自從大師兄過世﹐你就百般阻撓我代理他的職位。孔孟學院交給你也就罷了﹐如今竟然一己私心﹐不肯傳位給遠兒﹐你也太自私了﹗”

      “平平都是我的弟子﹐說什麼自私不自私﹖二師兄﹐副真主之位雖然因為大師兄過世而空缺﹐但未經藍天臺論智﹐貿然頂替未免招人議論。學院之主一職﹐我也是遵循大師兄的安排……”

      “夠了﹗”文衡怒氣更盛﹐“副真主空缺﹐你卻推薦佛門之人代理﹐胳膊往外彎不說﹐更處處打壓於我﹐究竟安何居心﹗還有﹐你不用處處都拿大師兄來壓我﹐他已經死了﹐現在……”

      “現在我是學院之主﹐就算你是我的師兄﹐一樣得聽命於我。”溫雅的函紘見對方的怒氣一發不可收拾﹐甚至開始翻陳年舊帳﹐也不禁出言反擊。

      犀利的一語﹐劃開孔孟學院兩代恩怨。

      就算是師兄﹐如果不能當上掌院﹐同樣要聽命於師弟。

      “天內天外﹐永不相連。”

      冷酷一語﹐讓文衡頓如五雷轟頂﹐怔在當場。

      孔孟學院本代之後﹐文衡向來致力於武學﹐門下只有一名弟子﹐而身為掌院的函紘儒宗﹐則親傳三名弟子﹕司徒遠﹑杜鳳兒和江南飛。

      司徒遠是文衡的親生兒子﹐但是做父親的﹐生怕自己父子性情牽絆﹐難以教育﹐便將他託付給師弟教導。

      論輩分﹐掌院一職﹐非這個大弟子莫屬。畢竟在三人文治武功均不相上下的情況下﹐擇長而立﹐是最符合禮教的。

      “原來你知道了……”文衡喃喃道﹐苦笑出聲。

      “飛兒的嬌凰牡丹﹐道觀中四象天官的瑞草。這兩樣奇花異草﹐皆非天宇所有﹐你說﹐本院能不作懷疑嗎﹖”

      函紘儒宗說至此﹐心中也暗暗嘆了一口氣。二師兄本來就非是自甘屈居人下者﹐會在倚天隱忍百年﹐也只是為了他這個兒子吧。

      做父母的﹐總不吝將自己的希望﹐寄託在血脈的延續之上。可是自己做下選擇的當時﹐就已經等於將他的百年希望﹐無情地粉碎。

      “再怎麼說﹐堂堂儒宗逼殺門下弟子一事﹐傳出去總是不好聽。為了孔孟學院的面子﹐二師兄﹐你走吧。”

      聞言﹐文衡先是愣了片刻﹐隨即低笑出聲。“還是烈兒說的對﹐儒門無非是一群迂腐虛偽的傢伙……”

      “倚天孔孟學院﹐自成立以來便秉持高潔君子之風﹐請你不要隨意污衊。”

      “好吧。”文衡以不大不小的聲音諷刺著。“且不說懦弱無為的如來禪境﹐你了解最近道教發生的事嗎﹖”

      “你不用刺激我。”函紘開口。“不過是為了探訪蓬萊殿﹐無量天官和離火天官才會遲遲未歸﹐既然是倚天境內三大玄秘之地﹐也沒什麼奇怪的。”

      “但四象天官有一個弟子……哈哈﹐我方才說漏了﹐不只孔孟學院﹐整個倚天航﹐已經充滿了腐朽與邪惡﹐也許等不到天外入侵那日﹐它自己就會從內部腐爛潰散吧﹗”文衡諷刺一笑﹐轉身向門外走去。“這種瀕臨滅亡的組織﹐的確沒什麼再待下去的意思。別了﹗”

      冷凝的眼眸注視著最後一位師兄離去的背影﹐函紘儒宗壓下心中苦澀﹐整理衣飾﹐踏出了倚天航。

      * * * * * * * *

      沿著狹長的詩海﹐一路令人驚心的黑色的血跡已經再難掩飾他逃離的路線。昏迷之中﹐感覺有人將他扶坐起來﹐溫暖的真氣注入體內。

      “啊……不可啊……”微弱的拒絕﹐被隨即身後一聲悶哼掩過。

      江南飛吃力回頭﹐看到了嘴角同樣溢血的師尊﹐不禁天旋地轉﹐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函紘儒宗顧不上通過真氣反噬到自身體內的奇毒﹐只是心疼地看著已經氣息奄奄的愛徒﹐一時間﹐天地寂靜無聲。

      看來﹐文衡是鐵了心要殺他……

      只是為了掌院一職嗎﹖他疑惑著。若真如此﹐那日前出遊的二弟子杜鳳兒﹐很可能也會遭到毒手。若不是……

      看著把頭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愛徒﹐正緩緩伸手入衣﹐吃力掏出一樣東西。

      “徒兒無能﹐不能再侍奉師尊了……”氣若遊絲的聲調﹐顯示了他﹐已經距離死神不遠了。“請師尊代徒兒保管此物……”

      聲音已經越來越低﹐函紘儒宗必須將耳朵靠近他的嘴唇﹐方能勉強辨認他的話語。

      “我的死訊﹐不可讓……師兄……他們知情……”

      手臂瞬間無力垂下﹐沾血的布包在地上散開。層層繁複的艷紅花瓣包裹住其中妖嬈的金黃﹐在一片淒涼的景色中﹐倍顯突兀。

      衣襟裡隱約露出書籍的一角﹐函紘緩緩將之抽出﹐然後緊緊抱住愛徒已經沒有溫度的身體﹐老淚縱橫。

      淚水在古舊書面上暈開﹐沒想到刻意的私心栽培﹐變成愛徒致命的死因。

      朦朧淚眼穿過層層山麓﹐越過河川大海﹐望向那個不知名的彼岸。

      (“身為上代天宇神人的你﹐早就預料到了倚天儒教的變故吧……不然﹐也不會阻止我執意將「天地奇鑒」交他……好友啊……”)

      * * * * * * * *

      詩海石硯臺﹐盈盈燭火依舊﹐天際處已經微微泛白。金蕊艷紅的花中異品﹐雖然已經離根多年﹐但因為隔絕空氣的低溫保存﹐一直未有枯萎之象。

      “你說﹐記憶會枯萎嗎﹖”低沉悅耳的聲調流瀉滿室﹐紅雲感慨萬千。

      “世上萬物﹐隨時光流逝﹐沒有不變的。只有一種東西﹐可稱之為永恆。” 造天筆緩緩回答。

      “感情是嗎……”紅雲微微合眼﹐心中泛起無限滋味。

      儘管軀體已經不在了﹐還是費盡心機要護持這份愛﹐竭盡全力地留著最後一絲牽掛。等待那個也許永不出現的人﹐有機會明白自己的心意。

      思念宛如無邊海岸﹐在人心深處﹐無盡蔓延。

      秋風又至。

      * * * * * * * *

      “稟第二儒聖﹐儒宗請您前往後書院。”

      剛剛與好友廣陵道君遊離名山歸來﹐杜鳳兒一邊更衣﹐一邊回道﹕“知道了。”

      “請儒聖快點﹐儒宗他老人家……”

      “嗯﹖”杜鳳兒調整著髮簪﹐奇怪地側身瞥了那個儒生一眼。

      看得出來﹐他雖是極力鎮靜地掩飾﹐但語氣中﹐散發出強烈的恐懼和不安—

      難道出事了﹖甩下髮梳﹐杜鳳兒疾步奔向學院內室。

      “函紘儒宗不許任何人進入……除了您……”

      看到守在房門口﹐幾乎快哭出來的小弟子﹐杜鳳兒心中警鐘大響﹐不及回答什麼﹐徑直推開了房門。

      滿室的死寂﹐床上歪靠的老邁身影﹐只剩眼中閃爍的最後微光。

      “啊﹗師尊啊—”

      杜鳳兒慟叫一聲﹐趕上前去﹐跪倒床前。

      “鳳兒來晚了……”清亮的嗓音此刻顯得模糊低沉﹐卻見儒宗眼光緩緩挪向床側那隻木盒。

      “你來了就好……”函紘吃力敘述著他最後的交待。“孔孟學院……交給你了……”

      “師尊振作啊﹗”鳳兒淚流滿面﹐苦苦哀求。

      “還有﹐不要怪你師伯和你……大師兄……”

      身體一震﹐杜鳳兒抬眼。“是他們﹗”

      “答應我﹐不要記恨……”老者的聲音越來越弱﹐眼中最後一絲清明﹐漸漸歸於虛無。

      “師尊﹗師尊啊……”

      迴蕩房內的啜泣聲﹐悄悄將老者最後一句含笑之語遮掩無跡。

      “好友……我來找你了……”

      七日之後﹐孔孟學院第二儒聖﹐碧海春霖杜鳳兒﹐正式成為學院之主﹐統掌倚天航儒門。

      “人類的宿命﹐真不可改嗎﹖”

      清秋的楓紅﹐在蕭瑟秋風中倍感淒艷。文弱的孔孟學子﹐在學院的多事之秋﹐迎來了自己命中的第一絲秋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