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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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宫，还是圣平五年的事了，那时候，娘与你是一般大的年纪，不过刚刚去了总角，勉强用不是很长的头发挽一个简单的髻。
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家里并不是特别穷。母亲在大户人家的府里做工，是个手细名远的裁缝。我自拿的起针起，便帮母亲赶活，指下针脚缜密，比旁的姑娘要多会几种花道和绣法。只是那户人家的族亲是朝中做事的，招惹了先皇，被满门抄斩连诛九族，他们也自身难保。所幸府中老爷待我们这些下人不薄，结清了账钱，早早得了消息，遣散仆役离开。我们捡了命，家里却也渐渐缺衣少食起来。
先皇说要严惩贪官，其实也把百姓也折腾了一回——皇城内外，那些富甲一方的商贾，大官，一夜间全都收敛了，做出一副清廉爱民的模样。肃清贪官污吏这十六年，他们便作假了十六年，不但没有收敛，背地里越发狠心地压榨敛财。而我娘，一口拒绝了他们要求缝制的衣服、绣品，不得以只能靠那区区租借的三亩地养活一家七口。我的哥哥就是因此做了个残废入宫，三个弟弟妹妹也相继病死。
那年秋季，蝗灾持续了很久也没有官员来治理，地里颗粒无收，还要交租粱、官税。爹娘给活活饿死，只能草草用席布一卷，就埋入黄土。
我的那个哥哥，那时节在宫里刚做了司礼监的少监，得了贺老公公的照抚，认他做的了干儿子。好容易才讨到机会出宫来看我们，结果只寻到我一人。
我哥哥没办法经常宫里宫外地来往，就咬牙问我可要入宫去。
那时候在位的还是先皇，性子是出了名的反复无常，乖戾而难以伺候。不知怎的竟把宫中上下都带得一个脾气，凶恃地很。但凡手上有点权的，就是下头只有一层归他管，也要刁难下人。先皇在位期间，宫中的侍女换的是最勤，那些空出来的位置，都是堪堪被打死的。
我哥这般问我，也是实在没了下辙，我总不能去窑子里头做千人骑万人骂的娼妇吧。人总要吃的上饭才好说别的，若是再推脱，没有了活路了，还是得走脏路子啊。
当时心里倒是木然了，想着的不过是活着混口饭吃，便随了哥哥进宫去了。
我被引荐着，在绣局领了牌子，随邱四娘学刺绣。
我从前是给少爷小姐们遣惯了的仆役，年纪虽小，也学着了看人眼色说话。加上我不是爱多话的人，宫中规矩礼仪更是记齐了，生怕一个不对就要白白死了，连尸首都无处安放。邱四娘觉着我人懂事，做事勤快，加上我哥的照拂，便教我的多些，常常地带我去给那些后宫的娘娘们送衣服。我竟就如此在宫里认清了往来大小官职的门路，结交了些算不上朋友的侍女和公公。
我入宫后的第二年冬天，皇后病倒了。
周皇后是前朝宰相的次女，长的没有其他娘娘那么妖冶媚人，不会勾引人。她嫁给先皇多年，却一直都是那个样子，端的一方母仪天下的庄严，做事待人稳重。先皇对周后没有什么感情，反是尊重更多些，身边来来往往的美艳妃子众多，从未有一位能使他有废后的念头，周后所生的太子殿下也是宠爱有加。自周后卧病在床，先皇去凤鸾殿的次数多了起来，还叫御医日夜在边上候着。可周后仍是一天天眼见着瘦下去，皮肤变得干瘪苍白。后宫妃子自然有幸灾乐祸的，巴不得这时候周后死了自己好上位，但明面上还是做足了功夫，什么沐衣颂佛的事都演了遍。
太子妃是周后的侄女，又是要喊她声母后的，此时也要表表孝心，一时间吃斋念佛。赶上冬日，还决计要做一套除夕庆典时穿的上的礼服孝敬周后去。
绣局上下千人，连着近一个月都在点灯忙碌，总算赶出了这套礼服。
金丝银线地下来，纹凤绣佛的，用上了绣局压箱底的针功刺活——你可知道那套衣服周后见着了是什么表情？唇都颤了，静了半晌，拍着太子妃的手低声说，难为你有这份心了……除了大婚那时候，没人送本宫这样上品的衣服过。
那套衣服好虽好，也不是可以说成“举世难见”的珍品，先皇为天下之主四海之尊，朝臣向上进贡的东西中，难道还少了这样精细的绣品？只是先皇赏了旁人罢了。周后大概是想到自己顶着皇后名分却不得宠，自觉凄凉，见太子妃这般真心惦记她，有些感慨了。
太子妃共周后交谈甚久，出来后便赏赐绣局上下银两。邱四娘是带着我和两个绣娘一同去领了赏。
太子妃坐在高椅上，身后三个侍女替她梳挽头发。晨曦正从她厢房的格窗那透过来，长至腰后的青丝被抹上一层暖色，几双素手不紧不慢地束起一个结，再盘成好一个桃花髻，又配上珠光流溢的金钗玉戴，称的她气色红润，气势端庄。却因为年纪尚轻，有些不曾褪去的稚气。
她轻笑一声，左颊浅浅浮上一处梨涡，杏眼里微漾清泓，挥手让侍女给她披上了棣棠色的外裳，才欲开口。我却已看得发了愣，心里不由得羡慕起太子妃命好来。
邱四娘，她声音不大，柔柔弱弱，竟有一种威慑的气场在，赏银我业已派人送去，今儿就是特地让你来，陪我聊聊，好解个乏。
邱四娘心下知道她是有事找自己，把我们都遣出去，陪着笑同她随意聊了几句。
太子妃果然很快提了自己的事，道，我这边上的侍女虽都是机灵懂事的孩子，却没一个绣活好的。平日里闲来无事，自己动针做些小玩意儿，她们可都帮不上来，哪来的意思啊。
娘娘是想？邱四娘哪里不懂这只是个幌子。太子妃身边早传出来有别个人安插的探子，如今怕是想培养几个自己的心腹了。
不妨请邱四娘让给我几个绣娘？她慢道。
邱四娘连声应允，忙把我们几人又招了回来。
太子妃定不要在宫中早呆久了的，我和另一个绣娘洙蘅便这么被她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