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谁寄锦书来》萧唤瓷

1、初见

　　苏浅去校务办领了自己的毕业证签了字之后，手欠翻了一下登记的本子，才往前翻了一页就看见盛琢棐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小括号，写着“夏念代领”。

　　她默默合上本子退出校务处。

　　经过一墙苍绿的爬山虎，经过银花覆雪的白桦林，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篮球场，顺便远眺了一下赭红色教学楼，心里突然空荡荡的。

　　她还留在大连，一边做兼职一边等着考证。
　　物流班的人都已经各寻门路找地方实习去了，一干风流烟消云散，他们俩倒是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也是，一个苏州的，一个绍兴的，都是江南水乡的，同样的生活习性，回到同样的水土里去，有什么不好的？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结局了。

　　她默默看着他三年，他三年都在她眼前晃荡着，一个人。
　　突然一下就有了女朋友，同班同学，够不上青梅竹马也够得上两小无猜吧。

　　室友幸灾乐祸，一边贴在窗户玻璃后面看一边喊她，“苏浅，快来看，快来看，你们家阿棐哥哥，跟他女朋友在楼下激吻呢！”

　　她当然不会去看，她只当没听见，拿上盆去水房搓衣服，一边搓一边生气：您老都单着那么久了，干嘛临毕业前来个黄昏恋，非得刺激一下我，还一下来这么劲爆的，可怜我的小心脏！

　　苏浅一进大学就注意到了盛琢棐。
　　大学英语的一堂大课，好几个班的人在一起上。
　　苏浅经过了怎么努力也还是学渣的高中生活之后，已经对自己自暴自弃了，跟阮青青一起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百无聊赖看着窗外，也不关注老师讲什么。
　　老师是个干干瘪瘪的老太太，说起英语来还精神矍铄唾沫横飞，后来她俩给老太太取了个别致的外号，叫“老干妈”。

　　那天老干妈想着刚开学不久，一时兴致来了，讲完课之后剩下的时间让大家挨个儿自我介绍。

　　苏浅想反正自己坐最后一排，轮到她说不定都已经下课了，所以依旧漫不经心看着窗外。

　　大连是整个东北最南端的城市，九月天气依旧和暖，蓝天一碧如洗，马路纤尘不染，她看到后门路边上那一排白色十月樱，在微风里花落花飞花满天。

　　真好看。

　　她几乎要看呆了。

　　有清越的男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响起，“盛琢棐，来自苏州”。
　　她从樱花树上收回目光，看到他右前方不远的男生简单说完这句话就一屁股坐下了。

　　老干妈无比热情，“这位同学来自苏州啊，苏州是好地方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来来来，多给大家介绍一下你的家乡。”
　　那个男生颇为无奈又站起来，想了一会，给大家介绍了一下名满天下的苏州园林。

　　正是午后两三点的光景，阳光温软，和风悠悠，夏末的微光映在他侧脸，显得整个人格外柔和。
　　他穿着白衬衣，清瘦的肩胛骨，头发乱着，背部微微弓着，随意又落拓。

　　可是正是这种不经意，吸引了苏浅。

　　她觉得他跟其他男生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她也形容不好。

　　也许，是他的名字如此特立独行？
　　《诗经·卫风·淇奥》有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的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他是不是担得上，还有待考证吧。

　　也许，跟他来自苏州有关？
　　苏杭一直是苏浅心中的圣地，远超西藏在文青们心中的地位。
　　她觉得他来自苏州，真好，如果来自杭州，就更好了。

　　盛琢棐在其后迅速成为老干妈的宠儿，他英语不错，虽然看起来总是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可是被点起来回答问题基本都能答对。
　　老干妈偶尔也会点其他学生回答，答过几个还是答错就开始祭出自己的宝器，“盛琢棐，你来回答一下。”
　　他于是就缓缓从教室后排冒出来，略一思索，给出正确答案。
　　然后老干妈笑得跟菊花一样大力夸赞，“南方人就是聪明！”，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挑起南北战争。

　　他总爱穿白的，不是白T恤就是白衬衣，因为瘦，那衣服就显得格外空荡，总显得他在晃来晃去的，看起来总是那么漫不经心。

　　苏浅爱坐在后面，后来发现他也爱坐在后面。

　　有一次马哲大课，一大早的头两节课，她来晚了，只能坐在后面。
　　铃声响的时候，才看见盛琢棐踩着铃声不紧不慢悠悠荡荡坐到她后面一排的位置上。
　　他嘴里还叼着一袋伊利草莓牛奶，粉红色包装的，跟苏浅手里的一模一样。
　　她突然心里狂跳，却跟阮青青嫌弃道，“一个男生，喝什么草莓奶。”

　　自那次后，她莫名其妙觉得自己该避嫌，反而经常去占前排的座位了。

　　从初中开始接触言情小说，半个月看完64本琼瑶巨著，其后一头扎进台湾小言的怀抱，苏浅在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之后，来到漂亮的城市美丽的校园，又在某一瞬间遇到一个心动的人，怎么能禁得住自己少女心里的粉红泡泡不要跟那天下午的十月樱花一样漫天飞舞呢？

　　她在寝室里宣称自己看上了一个人，是物流班的盛琢棐，此后在寝室里随时都是信口开河，“我们家阿棐怎样怎样……”，姐妹们笑话她脸皮厚，可是日子久了，也顺着她的话说，“我今天在二食堂看见你们家阿棐一个人…………”

　　大家都当是玩笑，她自己也没有认真，觉得只是有一点动心而已，其实他也没那么好。

　　作为长得不算丑的文艺女青年，苏浅从小到大收的情书不算少，高中尤甚，可是她无比清高，看不上那些树桩子一样的惨绿少年。
　　她想要一个特别的，能让她一见钟情的，能和她产生共鸣的，能让她觉得他处处都好的人，这样，才有资格当她的初恋。

　　盛琢棐，他有一个好名字，他来自苏州，他喜欢穿白衬衣，他英语不错，然后呢……没有什么其他优点了吧？
　　就是他了吗？
　　怎么感觉如果就是他了，自己好吃亏啊。

　　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
　　他们就是两个陌生人，一直都是。

　　可是总在一起上课，旅游班和物流班的教室还挨在一起，她总能看到他，他又总是一个人在晃荡，“我们家阿棐”说得多了，产生一种错觉，她觉得他真的是她的一样。

　　十月份的时候，学校为了丰富新生们的业余时间，给大家开了一些选修课程，书法陶艺健美操跆拳道羽毛球等等，苏浅看来看去，选了跆拳道和奢侈品品牌研究，阮青青跟她一起选了奢侈品研究，另外选了个陶艺。
　　她选完课之后有一瞬在想，他选了什么呀？要是能跟他碰巧选了同样的选修课，在大课教室以外的地方相逢，会不会……四目相对一见钟情？
　　想着想着不由自主两颊发烫，她暗骂自己不要脸不要脸！！！

　　阮青青去上完课之后告诉她在陶艺班遇到盛琢棐了，苏浅那叫一个后悔啊，干嘛不跟阮青青一起选陶艺，啊啊啊啊啊

　　他当然不会出现在奢侈品课堂上，但是陶艺课他也只在第一节课露了一下面而已，大学生们逃课是家常便饭，何况还是选修课。

　　如此，苏浅心里反而觉得没什么，反正他不去上课，跟她在不在一个班也没关系。

　　她没有跟他四目相对一见钟情的机会，别的女生也没有。

　　元旦节快到了，校方的通知下来，说是让各班自己组织元旦晚会。
　　新学年新生的第一次元旦晚会，大家大张旗鼓，画板报，布置教室，然后挨个问谁有没有什么绝活儿，报个名到时候上场献上一段。

　　班长定了晚上八点开始晚会，七点半的时候苏浅还在寝室看小说，说看完这篇再去。
　　阮青青怕迟到了不好，也没有等她，自己就先去了教室。

　　她走了之后不到十分钟，她手机响了，收到一条短信，阮青青说，“你的阿棐哥哥在我们班呢，速来！”
　　她“唰啦”一下扔了书，整个人手忙脚乱。
　　穿什么衣服？穿什么衣服？
　　她在衣柜里翻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乱的。

　　最后穿了一件极浅的天空蓝色的外套，帽子上有一圈毛茸茸的兔毛，简单，乖巧。

　　多年以后她才知道自己其实不怎么适合蓝色，那个冬天里浅蓝色的心事，注定要错付他人。

　　她从前门进去，看到那个正在研究教室后面板报的背影，不由得脸红心跳。

　　冬天了，他还穿白的。白色的长大衣，帽子上也一圈白毛，看起来没有那么落拓和郁郁的样子，头发长了一些，埋在脖子里，服帖又温柔。
　　像雪压青竹，颀长清净。

　　她摸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阮青青拐她一肘子，“上去搭话呀，还坐在这儿干等着呀？”
　　“我才不去呢”，她瞪她一眼，假作正经地翻开《西厢记》看。
　　“那你在这等着吧，看他会不会来找你说话”，阮青青恨铁不成钢，自顾自玩手机去了。

　　他果然没有来找她说话，他和他的朋友一起跟班上唯二的两个男生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从后门出去了。

　　她回头看他白色的衣角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拘束拘谨了，可是转念一想，他就这么走了？
　　心里又失望得很。

　　他就这样，在她装作无视的目光里晃荡了三年，占据她几乎整个大学时光。
　　她在寝室里喊了三年“我们家阿棐”，没想过他终有一天不再会是她的，彻彻底底不属于她。

　　盛琢棐跟夏念好得突如其来，好像一夕之间就如胶似漆了，老房子失了火一般轰轰烈烈的。在即将各奔前程酝酿分手的情侣队伍里，黄昏恋的他们显得那么与众不同，似乎奔着一个稳定的将来而去。

　　苏浅只觉得又羞又恼，尽管知道自己毫无理由生气，可仍然控制不住自己。

　　好在，她们老早开始半工半读的生活，在学校的时间不算多，遇到那一对爱得如火如荼的小情侣的机会也不多。

　　苏浅有天独自一人从外头回学校，在宿舍楼底下遇见盛琢棐。
　　他背对着她正在研究食堂门口贴的公告，可是她一眼就能认出是他。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装束，粉色无袖上衣，白色阔腿裤，还拖着一双拖鞋，头发披散着，好几天没洗，有点油了。
　　她踌躇着，想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回宿舍，他却突然转过身来。

　　她一慌，低着头匆匆忙忙踢踢踏踏奔上楼梯去。

　　他应该是在等夏念吧？

　　她一脚踏进宿舍大门，一边就心里有些酸溜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