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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尾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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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沈敬维刚从外地回到昆乡,看到娟子昨日留的字条,得知葛檀儿病倒了,带了几个随从匆匆忙忙赶到葛家茶楼。见到葛檀儿时,她躺在床上,整张小脸泛着胭脂病怏的红。
沈敬维愀然不乐,眼里满是疼怜。“怎么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接过娟子手里的湿毛巾,轻轻拧干,摊在她的额上。
“天气骤变,我底子薄。”她嗓音低哑。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俩人,暮色沉沉,寒风刮打着木窗。
不知过了多久,沈敬维将她额上已经变热的湿毛巾重新放入凉水盆中。
好机会!
她觑着眼,小手伸进枕下,指尖触及铁质一把仿造的勃朗宁M1900手.枪。托住枪,虚扣扳机。等待着他再次俯身,靠近她。
沈敬维转身看向她,俯身时翕张嘴唇唤了声:“阿喜。”
葛檀儿动作僵停,瞳孔放大地望向他,眼角抽搐。
“你怎知?”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整个茶楼都不见得有超过三人知道。尤阿喜,她真正的名字。
“八年前,德廉学堂前,我见过你。灰头土脸,伤痕累累。”
她屏着呼吸抬眼看他。德廉学堂,是她记忆深处非常敏感的字眼。
那年,她被阿爹抓去给村口的瘸子老头当妾,遭毒打后逃进城里。蹲在路边饥肠辘辘,一个说话腼腆的中学生停在她面前,他带她看郎中,花钱给她抓药,请她吃饭,还送了她一块蚕丝手帕。
“蚕丝手帕?”她问。
“嗯。”
那时候她伶牙俐齿,古灵精怪,满身伤还笑意盈盈,自己饿得要死还想替跪在路边乞讨的小女孩求个馒头。
沈敬维用微凉的指尖轻按她的额头。“那夜在桥头,我以为能等到你。”
相遇的第二日正是巧夕,河边会有很多人夜里泛舟,祈求好运。临别前,他说会在分开的桥头等她。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葛檀儿别过脸。“我本无意。”
“我知道。”沈敬维温柔地笑了起来,继续说:“阔别多年,我的心,一如当初。”
后园戏台上见她时,他便已经认出来了吧?所以才会赠她一盒银元!而他又是从哪里认出她的?那时她带着厚重的戏妆,还更了名。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那种感觉骗不了人,悸动,难宁。”
葛檀儿悄无声息,望着虚无的地方。思绪重重,百蚁抓心。偏偏这个时候…….
“为何更名?”
“卢管事说尤这个姓带着怨恨的意思,不吉利,红楼梦里尤三姐就是例子。”
沈敬维笑容更甚,和当初相遇时一般清朗。“那尤云殢雪又作何解释?”
葛檀儿赫然抬眼,一丝异样闪过眼底。勾起浅笑,启唇道:“这不是我说的,你若不服去找卢管事,挖苦我墨水少有什么用?”
沈敬维在她发烫的额上落下一吻。“这个词只能对你说。”
深夜,微弱的灯光中,葛檀儿睁着灵透的杏眼,望着西番莲纹的梳妆台上的灰色戏照,还有几案边的胡琴。低声说:“往后还是叫我檀儿吧!我不喜欢阿喜这个称呼。”
沈敬维翻身将她搂入怀中,说了声“好”。
三日后,葛檀儿病好了,而沈敬维却依稀察觉她满身带着悲戚。
沈敬维无意间打开榉木衣柜,里面有一捆大红底色绣满鸳鸯的丝被。困惑地问她:“前些日子天这么凉,怎么不用它?”
葛檀儿凝神,敛起笑意。重重地看向柜门,说:“它是为成亲准备的。”
他若有所思地拿出一件厚实的衣裳,合上柜门,将衣裳披在她的肩头。
“往后你别来茶楼了,你不是个坏人。”
沈敬维身形一震,面皮紧绷,没接茬。
正月里,逢佳节,听曲看戏的人越来越多。沈敬维连着大半个月没来茶楼,这样也好。
下了戏台,卢管事拦住她,说沈敬维带着军队进了钟临山,用个半月将钟临山上的土匪一窝打尽。说他是整个昆乡的大恩人,大英雄。
葛檀儿面容一怔。
钟临山是何地?地形复杂,易守难攻,盘踞在山内的贼匪,阴险狡猾,凭借地理优势,居高临下,为非作歹。一窝打尽……该有多大的魄力和才智才能做到!
卢管事轻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檀儿,既遇良人,当好好珍惜。温清肯定也不希望你像如今这样了无生气。”
当年他从骊乡戏院将她带回茶楼时,正是看中她那股不服输的犟气,如今半月,这股灵气竟像火柴燃底,消亡殆尽。
葛檀儿嘴角微微抽动,温清啊!好久好久没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顾温清。
当年,顾温清是整个茶楼最受人喜欢的男子,不论男女都喜欢他的谦和知礼,就连园里逮谁骂谁的老生前辈朴霖致见了他,也是啧啧称好。
顾温清文武昆乱不挡,唱文戏音色透亮,功底深厚。演武戏台步矫健,身手敏捷。琴技也甚是了得,琴风如人,飘逸潇洒。
尤阿喜被卖给戏院后一直跟着师傅学戏,戏院里都是差不多岁数的孩子,挨打也是家常便饭。
在戏院第二年,她无意登台唱了一段,被卢管事瞧中,带回了茶楼。
那时的尤阿喜年龄不大,但早已褪去了稚气,容貌端正,身材瘦弱。
茶楼戏班里各个实力了得,免不了对新来的她欺负一番。得来的赏钱还没在荷包里久留,便被他们抢去瓜分。分下来的饰品还没穿戴,便不翼而飞。在这种环境之下,她现学现用。
一日,演完后她顺走桌上的钱袋,刚揣进兜里就被横空出现的顾温清给止住,她面不改色,毫无羞耻感。
“这样不对,若实在没钱就拿我的。”说完顾温清掏出自己湖绿色的锦囊钱袋放在她手里,替换了那个偷来的钱袋。
他向来温润如玉,眼神清澈有光,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是个非常好的人。
顾温清一直很照顾她,当属非常照顾。教她拉琴,陪她学戏,一起在后园登台,一起在台下赏诗词。
她说过自己最讨厌的戏是《张协状元》,但从不与人讨论最喜欢的戏,即便有人问起,她也只是敷衍说都挺喜欢。
其实,她唱过百八十种戏,最喜欢的只有《荆钗记》,那是她和顾温清搭的第一场戏,她演钱玉莲,他演王十朋。当时演出博得满堂彩。
彭乡梨园请他去表演,她站在茶楼前送他。
“阿喜,待我从彭乡回来,咱俩就成亲。”
她娇羞地低头,转换话题说:“你为什么总叫我阿喜?别人都觉得檀儿好听。”
“阿喜是你真正的名字,我很喜欢。”
“那往后我只让你一个人叫我阿喜。”
“好。”她踮脚替他拢好护领,目送他乘着三轮离开。
她从不曾想,那个“好”字竟成了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得了消息连夜赶去彭乡,再见温清时,他带着王十朋的戏妆,双眼紧闭,左胸口开着一朵肆意娇艳的杜鹃花,血色的,让人窒息的花。
彭乡梨园管事见她来,摇头叹息:谁能想他竟与峪山贼匪有交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对翡翠手镯递给她,捎带惋惜:“就算如此,相识一场,这是他登台前交由我保管的东西,说要赠给他未来的妻。”
双手接过,她是他的妻,尤阿喜。
她的温清,温柔似水,正直友善,从不口出恶言,怎么可能会与粗野蛮横的贼匪有交集。
她的温清,说好从彭乡回来就娶她的温清,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的温清,她尤阿喜最最爱的温清。
她的温清,才二十一岁。
可自此以后,都不在了。
回到葛家茶楼,她没因温清掉过一滴泪。嘴笨舌拙的她忽然变得圆滑世故,风尘味十足,抽烟赌博样样成瘾,生活乐不可支。大伙都说她是无情无义,本心薄凉。
只她知道,明明白白地知道。
小婵娟,神仙眷,奈何天命,皆已枉然。
从钟临山回来,沈敬维卧床三日,满身创伤。清醒后下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招来警卫员,询问半月前吩咐的事。
警卫员蹙眉回答:“卢管事说,葛檀儿五年前就已是自由身。茶楼原来的一位生角演员,外出前就为她赎的身,两人本打算成亲的,结果男人惨死他乡了。”
沈敬维失神地垂下眼睑,“五年前……”
恍然醒悟,记忆像藤蔓般蔓延。似乎有些明白为何不论给她多少首饰珠宝,她腕上的镯子没来不变;为何不论天气骤变多凉,柜里的鸳鸯丝被不使用;为何她屋内明明有胡琴,却从来不拉;为何说起梳妆台上的旧照片,她的语气会比谈起身世更悲伤……
为何开始明明没有认出他,但仍然热情。
为何说别再去茶楼……
彭乡的那位小生……就是他吧!
警卫员试探地叫了一声。“沈少将。”
沈敬维牵动后背的伤口,咬着牙忍着痛,面色难看。“我已辞职,钟临山是我在职做的最后一件事。”
警卫员不可思议差点喊出声:“您真想带她去浪迹天涯?”
半月来,他听副官说了无数遍,沈少将要辞职,徐帅为了留住他,说若他能从钟临山活着回来就答应。谁知他竟然真的制定了计划,带着人马上山了。
“我想。”隔了半晌,他继续说:“但不能。”
今日,葛檀儿从戏台后面出来,被一股蛮力捆住手脚,馊臭的麻布袋罩在她头顶。她正想呼喊,浑厚粗音传入她耳朵,她瞬间放弃了挣扎。
她被带到了一间幽暗的空房间,周围聚了十余人,各个身形彪悍。远处尤阿桃被绑在木柱上,垂着脑袋,昏睡过去了。
“昆乡的葛檀儿是沈少将的一块心头肉,无人敢动?”主位上的男人啐了口唾沫。“我今天倒是要动动!”
葛檀儿被捆在木椅上,只能仰着头看他。“你想要我做什么?”
男人放声大笑。“找你来自然是要杀了沈敬维这个狗东西。”
“我为什么?”
“你看。”男人指向尤阿桃的方向。
一个穿黑貂皮衣的大块头拖着一条长长的铁链,径直朝阿桃的方向走去。铁链与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你干什么?”她尖利的吼声未断,就听到一声惨叫与铁链落地的霹雳声。
尤阿桃嘴里塞着一块麻布,两行清泪从红肿的脸颊流下,巍巍颤颤着喉咙,身体紧缩着。
男人走向前,满是老茧的手指滑过葛檀儿细嫩的肌肤。扭头大喝:“继续!给我抽到檀儿姑娘答应为止。”
话落,粗重的铁链再次抽打在阿桃瘦削的身上。一个男人按住挥动铁链的大手,身形猥琐,晃着手里的铁棒试图去挑阿桃身前的薄衫。
“住手!我答应。”
她尤阿喜这辈子受过无数人的恩情,有的已偿还,有的则未还。尤阿桃对她的恩,她尤阿喜一辈子都偿还不了,就算被碎尸万段、坠下地狱,也偿还不了。
当年本该是长相清秀的妹妹尤阿桃被卖到戏院,而她尤阿喜要嫁给村口的瘸子老头。
她不依不饶,被关在羊圈里,无数次出逃无数次被打。最后阿桃不忍心看她次次被抓回来遭毒打,自愿给瘸子老头当了妾。
她在戏院第一年,听阿娘说,阿桃孕期受虐,落下病根,一辈子都无法再孕。
那年,尤阿桃十七岁。
被众人尊为雄爷的男人是嵝山的土匪小头头,自知唇亡齿寒,如今钟临山不在了,下一个被开刀的肯定是嵝山。正面抗不过,只得想阴损的招。
钟临山的老大又是他旧识,当然要杀了沈敬维给钟临山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整个计划,她充当引诱沈敬维上钩的鱼饵。
葛檀儿被松绑后,雄爷上前掐了一把她的屁股,弓身搂住她的细腰时,身下的她面不改色道:“他对我的身体了如指掌,你若在这动我,计划实施起来恐怕就难了。”
雄爷再次啐了口唾沫,骂道:“贱货。”
葛檀儿看向阿桃:“照顾好她,要知道我随时能策反。”
雄爷挑起她娇美的小脸。“把他杀了之后,跟你雄爷,保管有吃有喝。”
葛檀儿甩开他的脏手。“枪声为号。”说完便转身朝大门走去。
“只卖艺不卖身,最后还不是做了他人胯.下奴。”
“明明是个婊.子还摆立起牌坊的谱哈哈哈哈哈!”
“……”
葛檀儿抬眼透过破旧的窗子瞥见一个招牌。这便是他们这次的窝点吧!忍不住低骂:“孬种。”
土匪们买通了茶楼卢管事的跟班,去沈敬维的住处传了口信。他们一群人扮成茶客,零星坐在茶楼里,一群人则扮成小厮为厢房递送茶水。
她让一个熟识的小厮假装试图调戏但吃了闭门羹,恼羞成怒摔了茶具,扬长而去。实则传信给沈敬维,让他千万别来。
她又让娟子去戏台,偷偷从侧门溜出,去徐帅公馆。
半个时辰后,沈敬维还是来了,只带了两个随从。
她不知是小厮消息未传达,还是沈敬维执意,但他来了,带着满身中药味,带着异常灿烂的笑容,出现在她眼前。
进屋后,沈敬维坐在木沙发上,望着梳妆台上的旧照片,再次认真端详,一个高挑清瘦的男人站在她身边,双手背在身后,面容俊美,清澈如山泉,干净纯洁。
若他见过没有上妆的他,断然不会怀疑他有勾结贼匪之嫌。
沈敬维勾起一抹苦笑,问她:“拍这张照片时你多大?”
葛檀儿声线不稳。“刚十九岁。”
“那时你笑得真开心。”
沈敬维站起身,端起几案上的红酒,还不等葛檀儿阻拦,便一饮而尽。
葛檀儿僵在原地,她不知……凭空出现在她房间的酒是否安全!她默然沉思着,亦是端起剩下的一杯准备仰头喝下,沈敬维挡在她面前,将酒杯摔在地上。
他打趣道:“两个人都醉了,还怎么做接下来的事?”他搂紧她,将她压倒在床,啃.咬着她的嘴唇,有力,蛮横。
他用手抚摸着她后颈那条遗留很久的疤痕,她则轻悄悄地避开他后背上还浸着血的纱布。
明明是昆乡受人尊敬的大英雄,这时却像个淘气的孩子,幼稚,单纯。
他知不知道,她预谋要杀他?
不止一次。
上次以病倒为由,支开他的随从,若不是他唤她阿喜,他便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沈敬维眼角泛红,伏在她的香肩,喃喃道:“我有些昏沉,明日元宵……”
她忽然鼻酸。明天?没有明天了。低哑着嗓子问:“元宵什么?”
沈敬维倒在她身边,闭眼摇头。“没什么。”
葛檀儿攥紧手掌,忽然感觉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在她的侧腰。
那种触感很真实,是枪!
屏着呼吸没动,静静望着白墙。心想,若是她的房间有扇窗子就好了。这样沈敬维进门后就多了一重生还的机会,这样她是不是也能有逃出去。
其实这样的感觉也不错,他杀她,总觉得比她动手杀他要轻松。
腰肢上的东西只是静静待着那,并未使劲,她察觉有异,扭头望向身边的人。
沈敬维脸色惨白,上扬唇角,声音细若游丝。“枪收好,留着以后自保。”
她眼睛胀痛。他的声音近乎气声。“我很抱歉,檀儿。”
那杯酒!酒是有毒?!
他知道,从进屋就知道,从他提起那张旧照片他就已经知道!
他以为她想他死。
沈敬维微薄的呼吸逐渐变浅,最终停止。她想咽咽酸涩的喉咙,可惜嗓子像卡了果核,动弹不得。
起身,如行尸走肉般认真替他把军装穿戴整齐,扣上每一颗精致的扣子。手指拂过衣身,一个精小的东西从偌大的口袋滑出。
那是一个丝绒材质的红色戒指盒。
她眼眶泛泪,伸手进口袋,里面还有一张印着公章的离职报告。瞬间颓然坐在地上,双手掩面,无声痛哭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温柔正直的温清?还是为善良愚蠢的敬维?或是为了自己?
她没来得及说,八年前,她有意,非常有意。她拼了命想逃出来了不只是不想当妾,更是想再见他一面。但她没能逃出去。后来进了戏院,她溜去桥头无数次,可惜也没能再次遇上他。
枪声一落,贼匪端着枪一窝冲进房间。只见两人安静躺在大红鸳鸯丝被下,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女人左胸口红似杜鹃花,面容安详。
“雄爷,刚刚得来消息,沈敬维已经没有实权,新上任的少将是魏渊,也是个难缠的家伙。”
“靠!”雄爷收起枪咒骂道。招呼了兄弟,“先撤。”
“尸体?”
“甭管。”
刚走几步,又被匆忙赶来的小弟拦住。
“雄爷雄爷!大事不好!城西的窝点被端了,尤阿桃那娘们被徐道益的人救走了!”
贼匪大张旗鼓穿过茶楼,路过的、顺手的都讹抢了不少大厅里的观戏者。
茶楼大厅曲声未断,不知是谁哼唱着:“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