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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首章 ...

  •   民国初年(1912年),曾开放女演员演戏唱曲,女性亦可进戏院观戏。一年后,政府下令禁止男女演员同台演出。

      葛家茶楼,百年经营,十铜板观戏,茶水只送不卖,这规矩从未更改。名声在外,明面上,一台戏要么男唱旦角,女唱生角,男女绝不同台。暗地里,拨财十大洋,点谁唱谁,毫无顾忌。

      葛家茶楼后园有一泓清池,夏生莲,冬纳雪,风景宜人。

      今日,后园好不如热闹。

      徐道益与他的左膀右臂都坐在高亭下,兴致盎然望着浮在清池上的戏台。葛家茶楼名角葛檀儿带浓妆,着戏服,嗓音透清脆,唱腔悠然婉转,举手投足间将木兰飒爽英姿尽然展现。

      葛檀儿,音色甜润中掺杂沙脆,这样的嗓音使她戏路宽广,花旦、青衣、小生各角都能完美演绎。

      《木兰从军》演完后,葛檀儿坐在小屋里清妆换发,等着师傅进来重新化妆,下一场她还要唱《潘金莲》。

      “大人物就是不一般,后园一日一场戏,雷打不动的规矩,今个便被军阀们打破了。”娟子替她小心拆卸发饰,小声感慨。

      “别说一日三出戏,供为神仙都不足为奇。”葛檀儿将温水扑在水粉密布的脸上,拿起香胰子开始卸妆。

      自袁世凯病逝后,局势混乱,徐道益所带领的军阀势如破竹。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乱世荡道衍奸匪。这一时机土匪猖行,他们以打家劫舍为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民不聊生。

      徐道益一路为民剿匪至昆乡,好评不断,所过之地,民生都得以安宁。

      昆乡不是个太平的地方,南边嵝山有百余贼匪,北边钟临山深不可测,悍匪数量无人得知。他们占山为王,拦截行商不说,两月前竟将魔爪伸向县城,堂而皇之在城内抢劫两日,粮铺、金店、赌场等地被洗劫一空,烧毁房屋近百间,涂炭百姓。

      现今,徐道益的军队管辖此地,自然是根救命稻草,葛家茶楼的卢管事自然忘不了自己名下那间被抢空的当铺,怎可能不巴结?

      演起《潘金莲》的葛檀儿,不似木兰英气,而是妖娆多姿,轻佻中媚态尽出,妩媚入骨。

      二十三岁的葛檀儿,学艺唱戏八年,早已摸透了男人女人观戏时最喜欢的样子,玩弄情绪,是她的本事。

      黄昏将至,水中戏台模糊不清,客人散去,葛檀儿留在小屋慢条斯理地卸妆。娟子欣喜地推开门,捧着一只雕花木盒邀功似的送到她眼前。

      “檀儿姐,这是沈少将赠予你的。”

      她轻轻瞥了一眼,手里动作未停,问道:“坐在徐帅旁边的男人?”

      少将,职位不低,应该就是徐道益左右两人中的一位。脑海闪过白日里,高亭下.身姿最挺拔的男人,蓝灰色的军装,她唱木兰时他点头称赞,她唱金莲时他蹙眉无声。

      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对,沈少将乃是徐帅的义子,名为沈敬维。”娟子仰慕地介绍。

      葛檀儿手指轻.颤,动作间断,鬼使神差又重复了一遍。“沈敬维?”

      “你应该也认识他,近日报纸各板块全在夸他,足智多谋、文武双全、军事奇才。而且,沈少将与檀儿姐你啊,是同乡。”娟子笑吟吟地看向她。

      “我知道了。”葛檀儿挑开木盒盖,旁边的娟子惊呼出声,满满一盒子银元。葛檀儿毫不吃惊,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从中捻起两枚递给娟子。“拿去添件衣裳!”

      娟子欣喜若狂,俏皮地亲吻了两枚银元,诚挚地道谢。“谢谢檀儿姐。”

      葛檀儿从镜中看到蹦跶出门的娟子,不由羡慕。整盒银元,得到两个就这般满足,真是单纯,令人羡慕。

      再见沈敬维是三日后,在赌馆,一屋子酒气和男人臭,她一身石榴红的缎子旗袍,在一堆灰布黄衫中,尤为亮眼。她夹着香烟坐在赌桌前下注,还未开牌就被一只大手拽出了赌馆,来人着一身熟悉的蓝灰色军装。

      站在巷口,两人默不作声。她也不想问为何,反正男人们都觉得只要给她这样的女人一些钱,就足够令她服从。

      葛檀儿从手包中拿出香烟,点燃刚冒出火星子,就被横出来的手夺过去按熄在石墙上,整根香烟也被挤压成渣。

      葛檀儿露出往日里圆滑的笑容,毫不责怪地娇嗔:“沈少将这是做什么?”

      “吸烟伤身。”他面容不改,正气十足。

      其他男人见她抽烟只觉好看,提醒她伤身的,他还是头一个。果然有趣!

      她将香烟收回包中。“如今我囊空如洗,沈少将有请我吃饭的打算吗?”

      他赠她的那盒银元,全栽给了赌桌。

      沈敬维没有拒绝她,包下饭店的二楼,两人坐在中央位置,惬意地吃着情调十足的晚餐。

      他放下餐具,擦净嘴,倏然问道:“你一向如此?”

      葛檀儿挑眉微笑,反问道:“如何?轻浮?媚俗?”

      “和男人一起吃饭。”

      答案再次出乎意料。她也放下餐具,腕上那对翡翠手镯与大理石桌轻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给男人唱戏,陪他们喝酒赌牌,唯独不同他们吃饭。”

      沈敬维有片刻迟疑,从军装中拿出一个棕皮夹,推至她手边。“里面有三十大洋,你先收着,别让自己过得拮据。”

      她仰头托腮,盯着皮夹轻蔑地嗤鼻一声。“三十大洋?”

      “现今手头仅有这些,待来日——”沈敬维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三十大洋,是我被卖到戏院的价格。当年三块大洋能买一头耕牛,我值十头。”她饶有兴趣地拨弄着他的皮夹,材质很牢固,是真皮。

      “哪年?”

      她沉思了一会。“约莫有八年了。”

      沈敬维不再说话,葛檀儿亦是,直至分别,他叫住她,问往后能否去茶楼找她。她抿嘴浅笑道:观戏十铜板。

      此后,娟子开始极为频繁地传口信给她,说沈敬维在巷口,或是在后园。每隔一日,就会来找她一次。每次来都送她首饰银两,毫不吝啬。

      越过长廊时,茶楼常客拦住她。

      “檀儿姑娘今日不唱曲儿?”

      “难得遇上,赏个面唱唱《梅玉配》!”

      “我觉得要唱《母女会》,檀儿姑娘演的王宝钏最动人。”

      “对对对!就来《母女会》!”

      经几人一吆喝,前厅里的人闻声观望,没一会就招来了不少看客和想听戏的人。

      葛檀儿欠身羞怯地赔礼。“檀儿自然很愿意,但陈老板着急给陈太太挑首饰,想我能给些建议,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众人一听瞬间变脸。“陈老板?陈桂鹏?”

      “既然你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陈桂鹏怎惹得起?散了散了,别耽误正事。”

      拥挤人群轻松散去,有人听戏心灭,欲求不满,有人则怀着鄙嫌之意,嗤之以鼻。

      仰势仗势借势,这方面她从不清高。拍子是谁的不重要,能赶走苍蝇就足够了。

      葛家茶楼旁的一条隐蔽小巷,她钻进停靠路边的黑漆军用车。

      她轻轻抚平旗袍,杏眼微抬,风情万种。“沈少将找我何事?”

      “昨日去邻县,得了一对黄金雕花手镯,只消一眼便觉得与你相称。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她仰头仔细端详着身边的男人,发觉他竟长得眉清目秀,浓眉高鼻,眼睛甚似女人般水盈。沈敬维因她直白的目光稍显腼腆,不在自地撇了撇脑袋。

      她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轻说:“你送的,我当然喜欢。”

      下车时,葛檀儿那白兰般细巧的手指轻悄悄地拂过他的腿部,下车后半转身子回眸一笑,随后踏着风一般的步子,轻盈地消失在巷中。

      沈敬维为她着迷,与茶楼里那些酒肉相识粗鄙无知的人不同,他着迷地很恬静,像个不识男女之事的儒雅小子,谦逊有礼。

      两人关系飞速发展,沈敬维自知葛檀儿在刻意勾引,但他满不在意,甚至喜欢她的主动,尽管只因为钱财。

      今日,他在她的房间留宿,两人红晕散去后,葛檀儿抚摸他的脸颊娇声问:“善德如你,所及之处应都为正义吧!”

      沈敬维面容一僵,抓住她的小手攥在手心。“不。”

      葛檀儿不解,单手支起半仰着的身子,穿过他肩膀望向搁在床边的步.枪,好奇道:“你这杆枪,难不成还错杀过好人?”

      “不完全。在彭乡,一位有勾结贼匪之嫌的小生被我杀了。”

      葛檀儿眉头微皱,更是不解。“勾结贼匪,自然算坏人。”

      “仅有嫌疑,并未断定。但今人已去,对错无从得知。”

      葛檀儿安慰道:“既已成云烟,何必多惦念。”

      “不说丧气事了,我有惊喜给你,随我出门。”

      见他开始起身穿衣,她疑惑道:“现在,深夜?”

      “嗯,白日人多眼杂,夜里气氛更好。”

      随他穿过长廊,来到茶楼南门,在铜制手电筒忽闪灰暗的灯光中,她瞧见有个秋千摇曳在杨柳树下。光滑平整的实木板,棕色麻绳将它吊起,看上去很稳固。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拢,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沈敬维在凉夜中搂紧她。“这不是你最爱的词吗?等到了春天,风和日丽,莺歌燕舞。往前,茶楼壮阔尽收眼底,往后,小桥流水生生作伴。多美。”

      这段时日,他督促她戒赌戒烟,一有空就来茶楼同她吟诵诗歌和探讨戏曲。毫不顾忌地出面替她打发为难她的人,现今,整个昆乡的百姓都知道,她,戏子葛檀儿是沈少将的心头肉。

      她说自己最讨厌《张协状元》,一个负人真心的陈世美,心狠手辣,高中状元后富贵易妻,其结果居然是两人重归于好,世人还歌颂贫女善良。实属荒唐!

      从那以后,戏院管事再也没安排她演过《张协状元》。

      她曾随口一说,最喜欢白朴的天净沙春夏秋冬中的春,今日他竟为她在此处做了个秋千。

      她信步往前走了两步,坐在秋千上,沈敬维站在她身后轻晃着长绳。

      “若我是气恼‘山亭水榭秋方半,凤帏寂寞无人伴’,你是不是还打算陪我浪迹天涯?”她打趣道。身子在夜风中轻摇。

      “你喜欢浪迹天涯吗?”沈敬维将话题转向她。

      葛檀儿抿嘴闪过一抹笑意,他的将士之才,因贪图小情小爱而荒废,自然不值。她耸耸肩膀点头。“喜欢。”

      “陪你有何不可。”声音像一缕凉风,推开湖心的微波,消散在寒冷中。

      幸得背对着他,方能遮掩她那心不在焉的容色。

      那夜的风吹得真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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