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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思空盈纸,问君知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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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沈莲不能将梁希送出去,只能远远目送他,看着梁希清瘦颀长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化在黑暗里,她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继续工作。她有幻听的毛病,总是能听到一些没有的声音,梁希说那是她失忆的后遗症,慢慢会好起来。她坐在桌前,听见清晰的水流的声音,船头汽笛的鸣响,甚至可以感觉到身体有明显的摇晃。她浅浅一笑,莫非她吃掉了那只鱼的记忆?只是一笑,又开始工作,面对那一堆枯燥繁琐的代码符号。
突然田教授进来,将她略微一惊着,见老人神色有些惊慌,便立下警戒,将老人拉到墙角,问道:「爸,哥去买橘子了。您是不是想吃苹果?」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橘子、苹果都是情报,橘子是他们需要上报的,而苹果是成员之间发现后需要相互通知的。
老人眉头皱一皱:「不是苹果。」停下话来,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沈莲见状一惊。心下稍微盘算,就算一路顺利,梁希回来也要等到明天凌晨时候,再决定已经来不及。沈莲深吸一口气,到底是第一次独自面对这样的事情,向老人耳语几句,老人有些惊讶,但又极端相信沈莲的干练,不再犹豫,销毁资料前问道:「你可都记住了?」沈莲阖眼一瞬,点点头。
她将那把勃朗宁藏在衣服下面,他们现在必须移动,离开这个基地。田教授刚刚的意思是在基地周围发现有可疑的人影,上级刚刚发布过警告说A国的间谍组织渗透进武汉,并且动用的是极高层的人员,相当棘手,一旦遭遇,切忌硬碰。接到通知的时候,他们三人就约定,即使因此走散,也要在一周内到青山分部报道。
武汉的夜总是多变,沈莲还是带上了伞。果不其然,未经多途便突然大雨倾盆。她撑起乌黑的雨伞,另一手搀扶老人在路上走。他们不能走得太快,容易被盯梢,自然也不能太慢。大雨进一步阻滞了他们的脚步,满路满路的水,沈莲甚至感觉下半身已经全部溅湿,她担心老人的身体,便坚持先将老人扶到路边去休息一下。老人向来有风湿,这节气自然走不快,一路上沈莲连搀带背的,还是走得不远。趁着休息的时候,她又仔细想了一次,好像有什么不对,可全然是说不出的诡异。湿漉漉的头发一直过腰遮臀,她嫌难受,随手拿出身上的簪子,盘了发髻,向老人道:「爸,你先走吧,我还要回去一趟。」将伞递给老人,她转身又冲进雨里。
下雨的嘈杂声遮天盖地,连接起天与地,连绵的,不断的,大雨。这样的天气里,即使用枪也很安全,一来不装消音器也不会被听到枪声,二来雨水短时间就能带走所有的硝烟反应。她甚至连回头惊异的时间都没有,就倒下了。簪子掉落,长发散下,浸在积水里,宛如蔓延生长的水草。
接连的,瞄准心脏部位的三枪。
「你到底还是太敏感,坏了自己的命。你是个人才,相当好用的人才,本想将你争取过来,哪知你聪明反被聪明误,差点要识破我,自然要除之而后快。你莫怪我。」撑伞的老人,在雨里轻轻叹一口气,精神矍铄地往市政府的方向走去。
时韦提希,见佛世尊,自绝璎珞,举身投地,号泣向佛白言:世尊!我宿何罪,生此恶子?世尊复有何等因缘,与提婆达多,共为眷属?唯愿世尊,为我广说无忧恼处,我当往生,不乐阎浮提浊恶世也!此浊恶处,地狱饿鬼畜生盈满,多不善聚。愿我未来,不闻恶声,不见恶人。今向世尊,五体投地,求哀忏悔。唯愿佛日,教我观於清净业处。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不是说人在濒死的一刻将回想起所有的事么?为何你还是如此模糊,为何还有那样大段大段的空白,又为何,我将要死去?
沉沉的桃花眼闭上。愿我未来,不闻恶声,不见恶人。今向世尊,五体投地,求哀忏悔。惟愿佛日,教我观于清净业处。再睁开眼时,万望还我当时留恋万千的世界。这样乱这样坏的世界我不要,我推拒。
待梁希安全返回时,基地已经一片狼藉,人去楼空,资料全部不见,沈莲的银簪放在唯一尚且工整的饭桌上,下面压着一张打印纸条:欲见此女,明日五时,鉴湖晚照。他克制住冲出去的冲动,顺着凳子坐下,脸深深埋进手里,悔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这里,纵使再坚强,她始终是弱女子一个,他要她怎么独自面对高深莫测的A国密探?才想着可能会让她安全一些,此时此刻,却事与愿违。
然而稍微平静一点,鉴湖之约,也极有可能是设下陷阱,他再一被擒,武汉这一线全军覆没。
更重要是,字面的资料一旦失踪,所有的备份就只有沈莲的记忆。
鉴湖也好,珞珈山也罢,还是花坛下偶然发现的曼珠沙华。曾以为,都不再成为他生命中的重量。一直到被触动,才发现,还是积存起来久未处理的回收站垃圾,始终占据一席之地,挥之不去。
整齐的,浅灰色格子桌布。他瞬间有些怔然,掀开桌布,他看见她常坐的那一端,木桌面上被她篆刻下的字迹。工整安静地自占一隅。
相思空盈纸,问君知不知。
他诗词的造诣不过入门,背得几首家喻户晓的句子,分不清婉约豪放风雅颂,他不知道她从来爱写仿乐府的句子,只是看着觉得通俗易懂,感情深重。从前只是看她写过些其他的内容应景格外别致,却不知她写起情来也入骨三分。看着那句子,仿佛看见她偷偷捏着筷子头趴在桌上怅惘地颦眉刻字,黑沉沉的眼里即将掉下泪来。直面她内心里的那个人,梁希不知该欢喜抑或痛恨,百感交集。她曾那样绝望地嘱咐,若我即将死去,对她有益则免,一点用处都无甚至有害,你就一定要救我,求求你,到时一定要救我。我托付不了他人,唯一可以托付你!
这样情真意切的托付,他要怎么拒绝。求求你这样的字眼都已摊明,她的低声下气已经到了底线。何人何事,劝服她如此值得。又有什么办法,害得她忘却过往只能面对现在和未来的就是自己,他又有什么借口可以推脱。
那么,即使是陷阱,即使身之将死一无所获,他也有了非去不可的理由。
梁希也到底是冷静的人,做得到地区负责人的位置也不尽然是关系的因素。他不会带枪,那样的情况下,他的三脚猫功夫完全派不上用场,倒不如直接与对方打开天窗说亮话。他躺在平日里被沈莲整理得齐正的床铺上,安稳睡去。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可以做的就是用良好的睡眠来保证明天傍晚的精力。
放心,我必来救你,我必救你出来。
不知是否相处太久,他也不知何时沾染上沈莲的习气,狂妄自大不知所谓地单纯相信可以做得到。并非乐天精神,只是要内心有充足的信念与需要。若做不到,就要死去,这样的窘迫紧逼人们前进,不得松懈。
炎热的武汉夏日。正午。梁希从姥爷家回学校。校门口一直到教学楼区,再到宿舍区,长长的绿荫道,两旁有休憩的长椅。在他前面蹒跚走着的背影貌似熟悉。梁希心里想着大概是,又想了想,那人哪里会有这样不争气的情态,一直给人不败的感觉。
错觉。
那人好不容易挨到长椅,轻轻坐下,脸色惨白,虽然没有戴眼镜,梁希还是看清楚就是心里想的那个人,不由地大吃一惊。
不知她的哪一部分才是错觉。沈莲。
到底是同学,又还有那么久的同事关系,一起退出学生会,相互鼓励过,这个相互用得心虚。梁希走快几步上前去,沈莲突然两眼一翻晕倒在长椅上。梁希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觉得看见了也不能这样一个人离开,决定守着她醒来,一个女孩子的,就这样躺在室外也不是多方便的事情。他把她的头小心地垫在自己书包下面,又把她的脚搭在扶手上,所幸沈莲不爱穿裙子,夏天总是中裤,梁希也不觉得多么尴尬。等待多时,沈莲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梁希有些坐不住了,想想下午和女朋友还有约会,但这样离开到底不太好,决心打个电话给沈莲寝室的人接她回去。然而想了半天,他才发现自己对沈莲生活上的事情一无所知。那关系好的人呢?他也完全不知道。于是,由于对这样身份多重的同事了解不深,梁希被自己困在这里。
眨眼,已经快两个小时了,梁希无奈,只得和女朋友发短信说有事还没回学校,下午不能一起自习吃饭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昏迷中仍然皱紧的眉头。这个人是否平时都在逞强,唯有这个时候才会被看见原来也很窘迫。脸色苍白。仿佛她从大一进来的时候就开始减肥,很不注意营养,脸色也一直不好。说起来减肥,梁希这才发现沈莲一年时间完成了多么巨大的工程。他记得的是那个军训时候晒得黝黑,又矮小又有些胖,稍微有点才情,眼神诡异突兀,交往孤僻,做事雷厉风行的女生,后来稍微熟一些了,她显得开朗起来,时常妙语连珠,流连众人,自我嘲讽,以博一笑,毫不知倦。现在的沈莲,已经瘦下来,恢复军训之前白皙的样子,曾经掩盖真面目的青春痘也清扫干净。她的眉头皱越发很厉害,纠结在她小小而白净的脸上。
无论是减肥,还是当时的学生会,还是学习。什么事她都可以做得那么成功。
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么多力气与毅力。不得不说,学生会啊学习啊,等等梁希曾用力想过要好好经营的事情如今一一以失败告终,然而,这个人轻易做到了,更轻易地以胜利者的身份和他这个失败者一起离开了。
她的举止总是怪异,总有出乎人意料的突兀,不能预测的变数。
他就这样恍惚失神地散焦在她脸上,忽然注意到她的眼角淌下眼泪。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甚至稍微歇斯底里一点的情感都没有,他也想象不到那该是什么样子。原来,像她这样的人哭起来就只能在睡觉的时候背着自己偷偷流眼泪。她已经饿瘦的手指开始屈动,碰着了梁希,梁希知道她要醒了。还是等她醒了问一问吧,怎么说也算是熟人了。她的眼上依然沾有泪水,缓缓地睁开以适应光感,她看见旁边站立的梁希,头下赫然枕的是他的书包:「不好意思,让你看见我失态的样子。耽误你不少时间了吧。」
「没什么。那你这到底是?」
「小问题。我在这里有多久了?」
梁希叹一口气:「若真是小问题,你怎会在这里昏睡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沈莲垂下头想了想。她的确做着冗长的梦。夏天的绵热总让人有昏睡的意识,她也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只是不想,这一次会有两个小时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我也该走了。」沈莲急匆匆把椅子上的书包还给梁希,马上就要起身离开,却突然发现躺得太久外加那些问题,两条腿已经完全麻痹使不上半点劲,她还来不及扶住椅子扶手,两只脚就软软地陷下去,梁希一见,马上过去扶她,碰到她冰冷的胳膊,迟疑了一下,将她扶到椅子上坐着,想起来她极其忌讳身体上的接触,尤其是和异性。
与其说是忌讳,看她平时的表现,还不如说是厌恶。这下该被讨厌了吧。
沈莲皱起眉头看他一眼,轻轻说声谢谢,开始拍打双腿意图迅速恢复知觉。
「你,为什么要哭?」说完这么自己都觉得多余又无聊的一句,梁希简直想抽自己两嘴巴。
沈莲一直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梁希霎时被犯罪感淹没:「不,不是,那个,我,我,我是胡说八道的,我随口乱说的。你,你不要多心。」
「以为让你看见我晕倒就够失态了,没想到更失态的事也让你看到了。」声音有些不对劲,在努力压抑什么,「反正跟你也不是那么熟,和你说也无妨。」这一句在沈莲自己以及梁希看来都极其讽刺,「你是否相信一个人十几年每到生病的时候总会做同样的梦,它会和你一样长大,向前发展。就是这样。」
梦。将未来展开而将过去扭曲的存在。人们不懂得梦的意义,忽略以及亵渎。我们可以从梦里攫取出意识,对未来的暗示,一切运转发展的脉络,然后都被忽略。是否有人来真正看一看,那些号为虚幻的东西到底意图倾诉何事。
懂得要尊重的人始终太少。
她总是梦见那人的出现,黑色斗篷,遮盖了面容,在她床头对她笑,安抚她躁动的心,尔后离开。然而这一次她梦见离开时,那人却再没有回来,她梦中的病痛也好了,她有不详的预感,自然淌下眼泪来。她心里知道,在还未看清那人的面目前,她就已经失去了。
究竟何人何事劝服自己这样值得,永生不忘。
然而就是那些为我们擦去泪水的人离开了,因此,至死不忘。
梁希听得心惊。明明是无谓又幼稚的事,却总有种相信并陷入的冲动。他的心里感觉到对方的沉痛,仿佛她的感情透过她的字句流进他心里,让他感同身受。真是个妖孽。
沈莲再说着,眼泪再度流下来,又开始小声抽噎,断断续续地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哭的,只是,想想 ,就,自己哭了。不,用,管我。」越抽越厉害,呼吸急促,手脚上的麻痹稍微退下去现在又开始漫上来,将她淹没。
仿佛置身梦里漆黑的泥潭。她病痛的来源。
梁希好像听不懂沈莲说的话,皱皱眉头,没有多说话,将书包在她身上一挂,整个又将她人挂在自己身上:「去校医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沈莲欲出言阻止,奈何抽气抽得太厉害,呼吸都困难,遑论说话,手脚也使不上逃跑的力量,不情愿被梁希直接背到了校医院。她心里暗道,幸亏已经减完肥,若是当年的样子,能活活压坏一头牛。
医生一检查完,首先倒责怪起梁希:「她问题这么严重,你还敢把她弄哭,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怎么跟人家家长交代!」
梁希又被吓一跳,这实在是个惊人的女人,他不得不硬起头皮问外表凶悍的医生:「她,到底是什么毛病?」
医生翻白眼:「你不知道么 !先天性心脏病。」
梁希大脑空白。
原来一直在死撑。上天从一开始给她的就是不平等的条件,是她自己磨尽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获得平等的机会,追赶上他人。她的骄傲来自她一直都是靠自己。她所有的幸福都是自己赢过来的。给人看到的内心太强大。却不想,有这样脆弱不堪的内部。
自己,就轻易败给这样一个残缺的人。从前她好意的不表露优势如今看来倒像是同情的施舍。
他唯有自嘲。
再推门进到急诊室,她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姿态安详。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真是的,今天连着让你看了三次笑话。」
「笑话?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才是笑话。」梁希语调冰冷。
「若你因介怀我有心脏病而觉得自己是笑话,那你的确很可笑。这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她撇清谢意与遗憾,再次回到大部分不能让人接触的沈莲,声音直直让梁希打了个寒战。原来,这就是她的生活方式,为了不让别人看低,总不让人接近,总不让人知道她的病痛,将他人从身边赶走。没有亲密的人,除了要忍受高于常人的奋斗,还要忍受这种寂寞。只有这种人,才真正有教训人的资格。
「我只是觉得,败给这样的你,实在是可笑。」
「若你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那你还有什么好盼的,死了就好了。」
「你这个样子,在说死的时候都不会避讳一点么!」
「我这辈子都是我自己的,生也好死也好,也都是我自己的,我有什么好避讳。」沈莲撇过头去不再看梁希,示意让他离开。梁希无奈,只得拿起书包离开。
他看见那女子倔强的心,觉得自愧不如。然而她怒斥他不懂得珍惜自己,不懂得身之为人的可贵。尤其,作为一个健全的人,他比她可以多做许多事,她一直梦想而从不得实现的事。他在浪费她希冀而从来不能得到的良好条件,故而她生气,不愿再见他。
惊醒,满身虚汗。不期然,梦见那个时候,那算不算得是她剥离层层伪装最后的真面目。梁希暗自苦笑。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当时退出学生会的时候,她曾用这两句来安慰他,相互讽刺。一起哈哈大笑,一起担心学姐会不会生气,一起忙碌催总结求策划,那些日子恍如云烟,日子久远而逐渐淡薄,相反,变得明晰立体的是现在片面的沈莲。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自私,这样的沈莲的确对他人都好,但是对她自己,他知道,若她哪一日知晓了,定不原谅他。那也罢了。总算是现在受过她的恩惠,日日珍馐,口味逐渐刁钻起来,非她的手艺不欢。自己以前的那个女朋友是典型的小家碧玉,上不得厅堂下不得厨房,做得最好的事情就是卧在他怀里做乖巧的小女人,眼神羞怯惊恐,满足了他的男子汉心理。原本也算经营妥当的一段感情,只是最后的结局实在对不住她。是他害她丢了性命。
最后的鲜血宛如她那日在珞珈山上偶然发现的曼珠沙华,溅在他脸上,讽刺他的懦弱无能。这直接促成了他加入景语。留在他脸上的血迹变成他洗不掉的耻辱,日日瞻仰,以告诉自己不能忘。他死也不会忘记他知道真相的时候的空置感,他亦至死不忘他的小女朋友临死前看他绝望的眼神。凶手轻蔑的眼神是他心中永远的刺,那是他欲手刃的第一人。至此,他真正惊醒,这再也不是他熟悉的世界,再也不能每天唱唱情歌,诉诉衷肠就会过去的日子。没有血与火,这地球就转不动。
还是鉴湖,还是柔弱的女子,是不是那人又回来了,又来考验他的决心信念?梁希嗤笑,他早已不是戴黑框眼镜傻傻站在那里供那人玩弄于股掌的笑柄。他这一次,已经有信心可以将想要的人要回来。新仇旧恨,他意图一次结清。
梁希睁着眼清醒了许久,最终又闭上眼安稳睡去。
此时的梁希,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他的专注是他浑厚的力量。
「唔……」黑暗里低低地闷声,听着着实痛苦。接着是疼得连呼吸都困难的抽气。
也难怪,三颗子弹穿过防弹衣打在玉佩上,即使没有致命也是重伤。左胸口鲜红一片。可惜她已经失血过多而视野模糊,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
很冷,身体的感觉正在逐渐丧失,嗅觉,听觉,身体的感觉,都逐渐涣散离她而去。真挚而深沉的疼痛感提醒她还并没有死的现实。真是好险啊,沈莲心里这样感叹。仅存的一丝意识,她开始清理事情的始末,一直到她被枪击的部分。那个时候,可以开枪的就只有田教授。
那么,梁希呢?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是否回过基地,他是否知道有人需要他防备,他是否知道现在要先逃走,整顿清楚组织内部再继续行动。她又开始安慰自己,梁希从来很有分寸,遇事沉着冷静,从来没有让人操心过。
应该还有什么是需要担心的吧。她的头脑也开始渐渐不清楚,朦朦胧胧知道还有什么遗漏了。哦,是那个人,怎么会忘记。她还没有向梁希提起过,要是在这里死掉了,她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多做一些事来填补她的给予。佛曰,人世有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苦。从前好像不觉得,现在这种诉求却很强烈。想活下去。她还不想死。她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情,只有她做得到的事情。
到现在,她剩下的,只有一点点的思维能力和胸口的剧痛。她知道现在很危险,一旦闭上眼,就有再睁不开的可能,即使看不见,她也努力睁着眼。既然她中了枪还没有死,那么若不是被人救了,就是对方现在觉得让她活着也无所谓。这个时候既然已经不能自救,她也只能赌一把,凭借伤口的剧痛,她终于呻吟出声。即使是发出那样细小微弱的声音,也如同再次抽光了她所有的力气。眼皮又开始变得沉重,看着就要阖上,这已经快超越意志可以控制的范围。回光返照一样突然的清明,她听见有人的声音:「啧,这样都没死。」
真的没有再多的力气去判断这是褒赞或是反讽,她只是由衷觉得高兴。大概是真的死不了了。这样临近死亡的时候,以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熟悉,单线程的思维模式,悬浮的身体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脱离感。如果那一点点表情看得出来,那么,她是微笑着再次昏迷的。
「救活她。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个已经脱离危险的人。」饶有兴致,对这样奇特的生命体产生了兴趣。
「你想清楚了要救她,若没有把握将她收为己用,一旦放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田教授的声音。
一声冷笑:「啧,若就不活她,你明天拿什么去和梁希对峙。」严厉又不失轻蔑的语气。
「教训的是。」鬓发苍白的教授此时显得非一般地低声下气。
「我命你,明天不只要把一个大活人还给梁希,我还要你还一个死人给他,明白?」
老人大惊失色:「你——」已经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一旦已被决定的事情,老人就不得提出任何异议。
第二天黄昏,待梁希底气充足站在鉴湖边预备面对一切的时候,他只在树下发现昏迷重伤的沈莲和已经被子弹贯穿太阳穴的田教授,田教授身上有一封信,梁君亲启。骄傲的笔锋,其作者不作二想。梁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打开信封:「分别日久,愚兄挂念,当日误解之事而致使珈悦蒙难,痛彻心扉,今得以偶遇贤弟之挚友重伤,兼有贼人一名,点收勿谢,愚兄字。」抓紧手里的信,梁希觉得又被玩弄了,已经成熟到现在的地步,还是敌不过他翻手覆手的咫尺。抱憾之余,他马上搭着沈莲的胳膊上自己的背,小心地搀走了。
远处树后闪出一道人影:「啧,好心送你的贼人却不要了。」细细的狐狸眼,内有精光。
果真来的是他,梁希心里忐忑。又为有机会和对方较量而兴奋,又有些担心。他正开车送沈莲去青山分部,那边有更好的医疗设施——那里表面就是个诊所。待她醒来后,也好马上继续工作,少了她,也不知道工作要滞后多少天,他现在除了原来的工作外,又多了和A国新渗入的敌对势力分子较量的任务。不知不觉间,田教授已经被收买,又或者,从一开始,田教授就不是本国人。这一次实在是惊醒了梁希,他需要立即报告上级,组织内部并不清白的事实。他不能再允许再一个的田教授出现,已经没有再一个意志力顽强的沈莲可供遇害了。他揉一揉通宵工作而疲累的眼,太阳穴因思考过度开始有些疼痛。书桌旁的病床上趟着的是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然而情况并不乐观的沈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