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语》白霜

1、别是人前，强作欢颜

　　尘土，处处飞扬的尘土。以及迷了眼的烟硝。
　　人是有野心的，也是有嫉妒心的。
　　这尤其浪费掉了人为了掩盖最原始最深沉的兽性而假装的礼数。
　　这样的近距离作战在今时今日看起来就好像武林中不世出的绝顶高手突然决定赤手空拳学习市井无赖扭打起来。
　　他刚把垂死的营长按下去躲过一波攻击，然而，在他神经反应过来之前，又一波炸弹的攻势密不透风地席卷过来，他扩张的瞳孔里除了地狱，就什么也装不下了。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后悔了，他应该生个孩子，不是为了延续自己家不怎么值钱的血脉，只不过，应该让那个女子去履行抚养他儿子的承诺，他在倒下的一刹那露出一丝苦笑。
　　也许可笑的应该是，最后一刻可供凭吊的居然只是那个女子。记忆里如白色一样，苍茫空旷的女子。

　　她站在窗前又抬起头，看看天色，阳光刺眼，她张开手遮挡，细细的光芒从指缝里漏出来，跳耀在她健康的长发上。这种「豪迈」的时代，加上战争，还有她这样健康自然的头发也真是很少见的，染的染，拉的拉，卷的卷，她还是那样清汤挂面，她也舍不得作贱她单纯又美好的头发。
　　真是很久没有见过那个人了，不知道那边的研究怎样了，关于敌方最新的生物武器。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她的工作使得她不能见那许多的人，亲人也好，朋友也好，她必须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破译那些代码，然而这些军事机密自然是不能外泄的，连她在这个地区工作的事情，全国上下知晓的人包括国家元首也不过是一只手的手指可以数得清楚的。
　　她思念那个人。现在和她为同一个目标而奋斗的那个人。可能，她时常这样想，就算是为了那个人的安危，自己也要再努力些，她那些天才式的灵感在密码破译时时常闪现，她又精通那些国家的语言与风俗，她甚至猜得透那些人在制定这些计划时心里期待着部队今天的伙食应该要怎样才好。
　　她也是个对生活有很多期待的人。因此她也很完美，烹饪的技术很好，正宗的湘菜，很有味道却又不让人腻味，再简陋的食材她也能让人欲罢不能。那个人曾经就这样称赞过她。也许她今日这样的完美和那个人的存在是分不开的，很多的技巧与小习惯都是为了适应那个人而养成。她清楚那个人的每一个习惯，实验的时候的每一个细节动作，她看见那个人的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都知道对方下一步的动作。一个女子，待要真的细心去观察他人，也就没有什么是她看不出来的。而若一个女子真真较起劲来，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是她明白不了的，比如说她，她现在就在很较真地工作着，大半的原因为了她身边的人可以在这场旷日持久而艰苦的战争中全身以退，即使是奢望，她也希望那些噩耗可以晚一点传达过来。
　　她如今也才20多。战争是在她22岁生日的前两个月爆发的，之前年初就冒出了种种不祥的征兆，她总有敏锐准确的预感，她老早就明白，自己这辈子是可以做一点事情的。年初开始当众人激进地表达爱国愤慨的时候她并没有多说话，她只是觉得爱就可以了，不用事事如此坦白表露的。而直到战争爆发，她加入机密组织也是很沉默的事情，以至于一般人以为她不过是读书读到麻木而已。
　　很多事情，跟爱一样，自己明白就可以，不必逢人就争辩的。
　　不知道到这个世界全都崩塌的那一刻，会不会有人明白她的心，她卑微而隐秘的心。这也是她生活的期待，时而大，时而小，却永远不会是最强烈的那一个，也不会是最无谓的那一个。她在多数时候显得淡然而投入，时常忽略掉身边的事情，更让旁人觉得她孤独。
　　此时，她也是专注的，她也不知道现在她手中掌握的哪一条消息会否关乎到那个人的性命。
　　她幻想过，若是哪一天截到了惊世大情报如某某元首决定动用核力量毁灭这个腐坏的世界，她就立刻去找到那个人，带着那个人躲起来，变成地球上最后的两个人。
　　只是幻想而已。还没有哪个国家可以高尚到情愿与罪恶同归于尽。

　　「沈莲，沈莲？我进来了？」这是个永远不懂得用上级口吻下命令的上级。她一听就明白是谁要进来的。金属门一开，正是那张斯文端正的脸。梁希一直都是那样彬彬有礼，对谁也端不出架子的人，他是沈莲在大学的同学，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沈莲加入机密组织的人之一，事实上，他就是沈莲所在地区的机密负责人，算起来沈莲还是由他管的。
　　「看古龙的小说时候我总是不会识人，我也一直欣赏礼数俱到的浊世翩翩佳公子，但是古龙更喜欢耿直的男人，结局总是我看中的人让我失望，狄青麟是这样，律香川是这样，仇恕也是这样。」
　　梁希愣了愣，转而笑起来：「以前倒没发觉你会这样拐着弯子骂人，不明就里的人还要以为你赞我。不过还好，先生还是留下了南宫平。」
　　沈莲转过身来，窗户外的阳光映在她身后，将她的白衣与沉黑的头发照得更醒目，一瞬间，梁希的眼睛都被刺痛，仿佛是偷窥了神迹的惩罚。
　　「把文件放在桌上就行了。晚饭前我会处理好。」她即使回过头来也没有多余的一眼，她始终不喜欢与人对视，她现在正盯着桌上未开的台灯。
　　谁也不清楚谁是叛徒，网络传输已经不能保证这种文件的安全，因此往往最重要的东西都是采用最原始的方法传递。譬如一个人的爱，一个人的心。
　　梁希看了她看不出感情的脸一眼，转身走出去。
　　没有人可以从她脸上读出她的感情，这倒不是因为她没有展示任何表情，她的表情也很丰富，笑起来显得可爱，她眼睛很大，有很多种样子，然而她是那种脸上即使有强烈的表情也让人觉得那一定不能代表她的人，她真正的心倒也没有刻意的隐瞒，只是她放它四处游荡，少有人见而已。梁希与她同学加同事5岁有余，也只是机缘巧合下见过她真正的伤悲过一次，那时他也终于明白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不像所有人看到的是个独自在荒原里也可安然生活的人。
　　梁希身后的铁门又合上，露出两个大大的朱红色篆书，景语。

　　沈莲深深吐出一口气，又坐回桌前，拆开梁希拿过来打着绝密戳印的档案袋，又开始工作。今天，有点不一样，她想起来一些人，一些好像见过相处过的人，温柔地对待过她的人。她还记得，她当时问他们，战争要是真的打响，他们上不上前线。他们都轻描淡写却笃定地说一定。
　　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可是她心里也似当初那样笃定地相信这他们的誓言。他们自傲而不羁的心。
　　沈莲只记得这些，记不起他们的音容笑貌，记不起其他的交集。
　　她，记不起来许多事情，就好像梁希，除了记得他是以前就认识的人以外，她什么也不记得。
　　唯独那个人，她记得那么清晰，每一个小细节，相见的第一眼，说的第一句话，场景，杂音，音色，一起做过的事情。
　　沉凉毫无风波的心，她公正得很。

　　景语。
　　说话的并不是人本身。然而出卖人的却又正是人自己。

　　梁希有时候想起来，觉得懊悔，把她拉进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组织，是不是真的害了她。然而想想，这个地方，也总算是比外面安全一点，若是这里都被发现，那这个国家也都快被炸光烧光了。这个国家最高层的间谍破译组织，直属于国家元首。景语。

　　送君者皆自崖而返，君自此远矣。
　　她突然想起来这句庄子的话。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日期，4月18日。那一天，那一天。她仿佛又看见自己小心翼翼地在本子上刻下这句话，爱惜地看了又看。君自此远矣。她嘴角不自觉地笑起来。她在笑什么，她的心里感觉到快乐了么。她也不知道，她只是把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做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动作而已。
　　然后在旁边的纸上迅速写下一连串的字。
　　总是想起几句话，想起有些人说的话，抄过的话，爱过的话。而后，她心里变得轻快明朗，那些毫无规律可寻的截获情报与密码丝毫难不倒她。
　　她看见桌角做着的记号，再有七个，她就即将有一个假期，虽然不长，但是她总相信按着一个方向她可以找到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找到那个人，那个一丝一毫都没有被抹去的人。她想去询问，询问她空白苍茫的过去，想询问，为什么留下来的只有一个人。

　　生命只是你突然唱出的一首歌，我听着，觉得愉悦，为你高兴，如此而已。

　　「那边伤亡情况怎样。」
　　「报告，E3区域无一生还，E4区域一人重伤，其余，全部阵亡。」
　　「烈士们身上已经沾染发育过度的细菌，不能用了，都火化处理，伤员进行采样消毒后全力抢救。」
　　战争实在是很能磨练人的存在，如她那么胡乱的人也变得井井有条，不知道那个人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有点难过，自己可以不再依赖她，以她的性格，应该会很难过地垂下头却什么都不说出来让人担心她。许忆来想起那个人。不知道她在的武汉现在怎么样了。南京已经全面变成一线，在全国投入战斗的背景下，她是南大生科院的学生，也很自然地被指配到生化研究所，又很不幸的，南京变成了抗战几十年后又一生化武器投放地。她全身套着防护服，说是来打扫战场善后，其实是在搜集细菌标本，当然，能够采集到被感染的活体进行研究自然最好，唯一剩下的伤员才显得有其意义。
　　就当为祖国尽最后一份力吧。
　　她四周望一望，确定全部检查过后转身预备回研究所。一瞥，看见存活的伤员，那体形那么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脸上满是土与血，连伤口都看不清楚。在研究所里，生死的事情见得太多，残酷也好，悲痛也好，都麻木了，也可能是学生物的人比较懂得物竞天择的道理，对淘汰一事一直淡然，许忆来现在想想，那她从小在医院长大，见过的生死更不计其数，而她，为何，还可以对生命保有如此的敬畏与惋惜。如往常，她无奈地耸耸肩膀，继续走。
　　躺在担架上已经奄奄一息的伤员因为重伤而出现了幻觉，眼前见到白白的身影，模模糊糊就渐渐清晰成那个纯白色的女子，他看见她笑，如当年一般，尽管笑，但是他看见她眼里的担心与失落，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傻瓜，哭什么呢，我还没死啊。」他想抬起手去拭她的眼泪，然而手沉沉地却抬不起来，最后一丝挣扎后，眼皮也沉沉阖上。「好累啊，你让我睡一会，老师来了也不要叫我。」如当年的自习课，他这样嘱咐她。
　　醒来的时候她可能已经在自己脸下面放了一张淌水的白纸，看着他吃吃地笑说你流口水了。

　　醒来的时候… …
　　然而不是每次都可以那么好运地是那个女子等他醒来，许忆来到底没有那么温柔，看清了整理干净的脸后，许忆来差点没忍住去啐他一口，原来活下来没死的是这只小强，真不该浪费她宝贵的药。「喂，起了！别好好的占个床位。」许忆来到底还是有点顾及他重伤的情况，踢了踢床脚，也并不是太用力，「陈思凡，有完没完，起了起了！我还以为我捡了个什么宝，原来是你这个宝（湖南方言中「宝」有傻子的意思。）。呿，还以为高中毕业之后就可以跟你老死不相往来了，这样都能碰见！真是… …」
　　「你就承认我们有孽缘了吧… …」忍着疼，陈思凡扯出一丝谐谑的笑容看着许忆来。
　　「鬼才跟你有缘！你，怎么不幸被移动到南京这边来了？」
　　「我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搬。」
　　「少来了你。你哪有这样的革命献身精神。你是八十一师的吧。」
　　「八十一师三旅四团一营十连一排二班班长鄙人是也。」
　　「啧啧，什么时候学会鄙人这么酸了，估着就是沈莲教的。你昏迷这两天稍微有点意识就乱叫唤，什么沈莲啦，傻瓜啦，我儿子啦… …」看到陈思凡突然暗淡下去的眼，许忆来很知趣地闭上了嘴：「既然你醒了，那下午我就不客气地过来采标本了，看见我你就应该有好好当标本的觉悟。」其实说起来，当年发生那种事情的时候也幸亏有陈思凡在沈莲身边，以她随时泛滥的犯罪感，多半会精神崩溃。不过，若是那时候就崩溃了，就不会等到现在看见生灵涂炭，对她可能也是一件好事。谁知道呢。
　　她如今在这里奋力地抗争着，也多半是为了，战火晚一点烧到她在的武汉。可能，自己牺牲也不要紧的。

　　两个人，在同一时间，不同的地点，不约而同地做同一件事情。想想，这真是幸福。多年以前两个人如此说，想起来都幸福得心整个颤抖。
　　幸福其实就像是玻璃，时时存在，而只是被忽略而已。但是，只要换个角度，看见玻璃的光芒，就知道它是真的存在。心里觉得如斯满足。

　　那一瞬，两地千里，两个人心里同时漫起奇妙的感情，熟悉而奇妙的幸福感。可能都忘记了曾经说过的幸福的话，然而那种感觉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磨灭的。

　　此时陈思凡躺在病床上，想起来许忆说他昏迷时说的话。如此说来，19岁生日的前一天突然就收到那个气死人的女人发来短信说她做的那个对他来说绝对的噩梦。她说她梦见他未婚就弄大了一个女人的肚子，知道的时候还让那个女人去打掉。他在这一头看着短信哭笑不得，这个预感强烈的女人就送给他这样的生日礼物么！而一再追问那个女人是谁时，她也只是含糊其词说没看清楚。
　　可以在生死关头再遇见许忆来，他也不明白是不是上天作弄，对于承载了沈莲大部分爱的许忆来，他同样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想到她的时候，不可否认的会稍微心安一点。可是再多想一点，又会不安起来，觉得相处的时候对她并不好，一再辜负她耗费自己精神的善意，内疚惭愧。
　　本来就是人琢磨不透的际遇，除了那个女人稍微强一点的预感外，他找不到任何其他的方式去揣摩它。像他这样懒散的人，也懒得多去揣摩，来了就面对。比如说这次战争，又比如说上级传达的这次莫名其妙的调动。

　　下午检查的时候，许忆来还是和以前一样经常嘟嘟囔囔：「把你们营送过来根本就是给我们研究室送标本嘛，被暴得没一点悬念。不过也真亏你们可以守那么久… …」与其说是这一次守了这么久，倒不如说战争爆发这两年，自己枪林弹雨得还活了这么久，陈思凡浮起自嘲的微笑。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对他的影响，他心里有强烈的想让女人履行诺言的愿望，所以在他儿子出生麻烦到她之前，他还不想死。

　　沈莲抬头看看天色，已经暗下来，在亚热带的这里，夏天天黑要等到晚上七八点，在由于讨厌时钟滴答声而没有时钟的沈莲的办公室里，沈莲就靠看天色来判断时间，也极少有差错。都说久病成良医，没有具体几点几点的通告下，她自身变得对时间敏感，心测十分钟的误差也往往只有四五秒。看着桌上又堆得乱七八糟的草稿和文件，她舒坦得伸了个懒腰，终于做完了，三两下便收拾好了乱摊的桌子，将译好的密码又装进新的文件袋去送给梁希，顺便做晚饭。
　　这里只是景语机构的一个小分支而已，确切一点，景语在此处的负责人员只有三个人，除了沈莲和梁希，再还有一个原本是武汉大学一位对密码学深有研究的年届花甲的田姓老教授，假装是老教授带了一儿一女在此避难。自然，战时不比当初在学校，食堂餐馆都可以解决吃饭问题，此时能解决三个人吃饭问题的只有沈莲这个唯一的女性而已，又所幸沈莲深诣此道，沈莲自己是湖南人，梁希是广东人，田教授是天津人，口味差别极大，然而沈莲也做得到众口同调。
　　走出那一排特殊构造的办公室，就是三个人的起居室，看上去跟普通的民居没有什么差别，多打开几道隐秘的机关门，才能找到三个人的办公室。隐蔽又安静，这是沈莲喜欢的工作环境，让她觉得自然又放松。指纹扫描与虹膜检视通过后，梁希办公室的门打开，里面是简单使用的物具，足够生活，丝毫没有累赘，梁希正在办公桌前和田教授讨论。她一向知趣，轻轻走进去，将文件袋放在旁边，离开。她的手脚一直轻的像猫一样，以至于她就算在隔壁的厨房里进行狂轰滥炸这边也决计不会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看看厨房，每天是梁希出去买的食材，沈莲说你想吃什么你便买什么，也问问田教授想吃什么。今天是鱼，山药，白菜，。她略微想一想，便开始动起手来，继承有来自爸爸的好刀功和来自妈妈的好味感，烹饪一事她天赋异秉游刃有余，拿起菜刀就是一副架势，丝毫不会让人怀疑动作之后的成果。梁希似乎已经和田教授讨论完了，闻饭香过来视察情况。无论看多少次，沈莲持刀切菜的姿势都让他惊叹不已，完全不输酒店的大厨：「看样子我过来看是不是要帮忙又变多余了。你是真学过两年的吧？」
　　「对，辍学三年去新东方学厨师了。21世纪的金饭碗嘛。走啦走啦，一股油烟你进来做什么。对了，文件放在你桌上看见没有？」
　　「看见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放在那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哧哧一笑：「那你不知道的事可还多了。好了出去出去，现在是生活时间，有什么也吃完饭再说。」
　　「遵命。」

　　饭桌不大，正方形，她细心铺的浅灰色格子桌布，让人安心进食的色彩。一碗碗菜端上来，浓厚馥郁的正宗沈氏水煮鱼，金黄酥软的炸山药丸子，炒白菜。饱满颗粒的米饭，也让人食指大动。青花的瓷盘瓷碗，她对生活有讲究，有挑剔。待都入席了梁希见菜一喜：「好不容易今天又看见有卖新鲜鱼了你还真是明白我想的就是这个！」丝毫不客气地伸筷子去夹，轻轻一用力，便露出湛白细嫩的鱼肉，却又不是清淡无味，细嚼后，既保有了鱼本身的鲜甜味道，又吸收了佐料的香咸辣，二者搭配地恰到好处，回味无穷。沈莲拿起勺，盛了一碗汤：「教授，您先喝汤，难得有新鲜鱼。」田教授笑着接过碗，一小汤匙一小汤匙喝起来。
　　梁希突然见一盘黄澄澄的丸子，问道：「这是山药？」
　　沈莲点头，道：「那年暑假在山东尝到的，自己喜欢，回来就研究出来做法了。」
　　梁希给田教授夹了一个，又自己夹了一个，摇头道：「啧啧，幸亏现在是战乱，不然等你跑遍全国，满汉全席你也能整出来。」
　　「小沈同志为革命一再做出了卓越贡献呀，少了她掌厨，在这里工作要缺少多少趣味！」连田教授也跟着过来开玩笑。
　　她和老人一样，喜欢吃软的食物。自己夹了一个山药丸子，蘸着桂花炸的，清香扑鼻，咬开后，薄薄一层酥皮，里面是甜软熟透的山药，白嫩不糯，香甜不腻口。只是可惜，记忆里，她仿佛没有给那个人做过这道菜，学会没多久，就爆发了战争，来不及。那人喜欢清淡的甜食，应该也会喜欢这道菜。
　　「越是简单的菜越见功力，炒白菜你都这么灵，没话说了。」
　　「拿最腥的鱼内皮可以中和白菜固有的土味，炒起来也稍微可以改善口感。」
　　「敌营要是知道我们每顿有如此大厨伺候，也一定羡慕至死啊。」
　　沈莲一笑，道：「你只知道我们吃得好，却不介意是粗茶淡饭，人家每顿都是大鱼大肉，财大气粗的，请来的厨师不知比我强几百倍，又有专人设计营养餐，比一比到底是我们在艰苦抗战。」
　　「论手艺我不信你能输去哪里，说起营养，我记得，你拿过营养师证吧。」
　　「那样的考试不做数的，哪里能和人家的专家相提并论。」
　　笑意盈盈之间，桌上已是饭菜荡尽，沈莲起身收拾了碗筷，看二人饭后又都进了自己房间，又将稍微剩下的那碗鱼拿出来，有一次她模糊记起，这鱼的做法她是同谁学的，每次两个人一起吃鱼，最后那人总是一个人捧着碗背着她喝光剩下的汤。她捧着那只碗，眼泪不自主地滚落下来，落进碗里，她照着印象中那人的姿势，将汤一饮而尽。
　　「哟，看样子是我吃得太过一下倒把大厨给忘了，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喝剩汤。你是不是真没吃饱呀，你又从来不说。」
　　吃得太过，反倒忘了做的人。自己当时，是否也是这种心情。那被忘记的人，心里是否很悲戚，一个人喝光剩下的鱼汤，咽下喉的到底是什么滋味。
　　见沈莲长久不答话，梁希以为她是真生气了，心想她平时什么都不说出来，原来一直小心眼地堆在心里，今日里终于表露出来了。有些内疚，走上前去，绕到她面前，看见她流泪而悲戚的脸，手足无措起来：「对不起，我，我，我一直没有发现原来你介意这事情，是我不对，你不要哭了……」
　　她抬起眼，也不擦眼泪，说道：「不干你什么事的，是我想起来教我做这鱼的人，心里一时难受，觉得愧对。」
　　「你，想起来了？」
　　「也只是隐约的印象。每次吃鱼那人就像我现在这样，最后了才一个人躲起来端着盛鱼的大碗，喝光剩下的汤。」
　　「那个人一定很开心，自己做的鱼被吃得那么干净，竟然只剩下汤给自己。」梁希安慰道，「你说要是有事就晚饭后来找你。其实是我刚看完你译出来的文件，觉得有些奇怪，那个地方，真的没错？」
　　「开始我也不相信，但是我有直觉，就是这样的。」
　　「你知道，这样的大事，错一个字一个标点都足以灭顶，直觉是不行的。」
　　沈莲一笑：「那可糟了，我一直就靠着直觉在工作。」
　　梁希语塞。沈莲见他仍然不太服气，起身放下碗，带他进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指着电子地图说：「这是我后来发现的，他们可以先在这里，然后以此为转折，做更多的事，你懂了吗？这一步也实在玄妙，看似多余又无力，其实若成功了，日后13号地区一带的桥梁才真正是它。」
　　「该死，我竟然没有想到那一点。这事太紧急，我不能等到天亮，我现在就要上报。」
　　「听说A国的间谍组织已经渗透进武汉，你也知道他们不好惹，小心为上。如今人人自危，是遇不上什么好心人了，你还是带着那把勃郎宁吧。」
　　梁希迟疑一下，点点头。有她还在这里，他离开一个晚上，就算带走这屋里唯一的武器，也应该可以放心的。的确，这是个让人看着就能放下一百个心去做其他事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