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层噩梦》吴招财

2、第一层噩梦 猫叫（一） 邻

　　邻居家养了一只猫，半夜的时候会在这一片房子大摇大摆地巡逻，趁机跳进厨房打翻一些瓶瓶罐罐，就为了偷吃几口饭菜，所以这一片的人都恨极了这只猫，李乐乐家也不例外。
　　她家住在三楼，夏天会把窗户打开，这一片都是老旧的小区，楼层很矮，也没有装防盗窗，所以猫经常会在半夜跳到她家的厨房里，把一家人都吓起来，按道理猫都进得来，也该防贼，但是不要紧，因为在这一片住的人本来也算不上有钱。

　　再穷的贼也看不上这里，更何况李乐乐家有一个母老虎一样的妈妈。
　　她把所有的钱都折好来，李乐乐见过她把钱用塑料袋包着压在花盆底下，没过几天又放在她的奖状的背后，再过一阵子，又转移到睡着的竹席下面。
　　如果李乐乐是小偷，她简直想不出来一个小小的房子里居然有这么多难以察觉的缝隙。
　　简直没有见过这么麻烦的人了。
　　而这么麻烦的人是她的妈妈。

　　李乐乐今年七岁了。
　　这学期开学以后，她就是一名小学生了。

　　她扎着矮矮的马尾辫，头发很细很软，是单眼皮，细细长长，没有表情的时候简直不像一个孩子。
　　她穿着一件洗的褪色的粉色的格子短袖，绿色的长裤倒是前两天刚买的，只是太长了，卷起来两层还是可以踩到，脚上踩着一双晒的发白的紫色凉鞋，左脚上的小老鼠装饰品已经掉了，因为营养不良，脑门大的出奇，带上小黄帽，整个人就像一根蔫了吧唧的豆芽菜。
　　上小学，要走的路更远了，而这学期开始，她的妈妈说她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就不再送她上学了。
　　其实原来也没有送过，就算幼儿园，也是让她跟在隔壁家的小孩背后一起去，在她的母亲看来，像她这样的小孩，人贩子也不会想要的。她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同，上幼儿园也好，小学也好，只要能离开这个家就很好。

　　为什么呢？
　　如果你撩开她新买的绿色长裤，你会得到答案——

　　她纤细如小笋一般的小腿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青紫色的瘀痕。

　　李乐乐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十分了。
　　糟了！两点半要上课！
　　她吓得从床上弹起来，迟到了就完蛋了。
　　李老师会拿竹板敲她的手心，然后罚站，最可怕的是，李老师会告诉她妈妈。

　　李老师和李乐乐一样，都姓李。是的，李老师是她名义上的姑姑，但是她有一次在学校里喊出来，却被李老师罚站了一个下午。
　　她三十出头，未婚，小眼睛，方脸，有点龅牙，一米五左右，这身高在成年人群里几乎都是在仰视别人，但是如果在孩子堆里，只能抬头看她。所以每次训完学生，李乐乐都能看见她舒一口气，脸色也变得更好一点，像是转移了内心的愤怒。她是李乐乐班上的班主任，但是她的严格在一整个小学是出了名的，她经常让学生自己带竹板来学校，敲断了就有几十把备用的，永远不用担心。

　　虽然已经很快地冲去学校，还是迟到了。
　　李老师站在教室门口，黑沉着脸，正准备敲张一凡的手心。
　　张一凡虽然是个男孩子，而且还是个胖子，李老师还没敲下去，张一凡就忍不住哭了。等敲了第一下，张一凡“嗷”地一声跳起来。
　　路过的美术老师陈老师，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见状劝了李老师一句。
　　李老师板着的脸被打破了，和陈老师问了一句好，说：“这些孩子三天两头的迟到，没个王法了，要是我孩子，我就打下去了，我啊，也就吓一下罢了，还弄得好像我虐待了他们。”
　　她没有说话，嘴上是挂着笑容，眼睛却是冷冰冰的。恶毒的目光像毒蛇一样舔了张一凡一下，张一凡吓得立马停止了哭泣。

　　等李乐乐到了教室门口的时候，陈老师刚好走了。
　　陈老师一走，李老师脸上的笑容就垮下来，她把张一凡推到教室里，眼睛立刻盯住李乐乐。

　　现在，轮到李乐乐了。

　　她被李老师罚站了一整节语文课，等到下一节科学课的时候，黄老师问她为什么被罚站，李乐乐低着头没有说话，第一排的张嘉佳立刻举起手，迫不及待地替她回答，她上课迟到了，被李老师罚站。
　　黄老师“哦”了一声，轻飘飘地说，“迟到可不行，那就继续站着吧，你们啊，就是缺管教，天天迟到可要无法无天了。”
　　张嘉佳幸灾乐祸地说：“老师，我们才不会像她一样呢！”

　　等到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李乐乐已经站不住了，她一直低着头，站在教室的角落，她的背后是臭烘烘的垃圾桶。
　　她最开始的时候是左脚换着右脚，但是太酸了，这股酸劲像是从她的脚底板延申到脑袋里，然后她就哭了，眼泪流出来很快地干了，又继续流出来，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算哭出声音，也没有用的。

　　那一天回家，李乐乐没有吃到晚饭。
　　没等到她到家，她的妈妈就已经在打牌的时候听李老师说完了这件事情。
　　整个牌桌上的女人们，都在高声地笑，李乐乐的四婶尤其夸张。
　　“这孩子不行，我早说过了，三岁看到老，以后呀，也不是个会读书的料，更何况是个女孩子。”
　　李乐乐的妈妈尴尬地笑了一下：“是啊，都怪我家老李，太宠这孩子了，还以为是公主啊，呸，赔钱货。”
　　四婶摸了一张大王和小王，笑得咪了眼睛。
　　“按我说，你就是太好心了，又不是自己家的孩子，像这样的别人不要的，养了也没有用。有那个钱养个狗还能看门，一个女孩以后也是别人家的。”
　　“我也后悔啊，作孽啊，捡了这个讨债鬼。”

　　要是没有她就好了。
　　她心里想。

　　李乐乐回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
　　等她拿着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她一开灯，就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茶几上放着一根皮带。

　　邻居家的猫又在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