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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鸳鸯蝴蝶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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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修上班的医院旁边是一个小土地庙,偶有些淘宝人摆摊出售一些小玩意儿。那些或旧或新或沾着土气儿的小东西总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一天下班,阮修想着买点小千层酥饼吃吧,正好庙门前摆摊的小贩很多,索性就在这些摊位上转转看看。
一个摊位上放着一堆古玩,玉石金银什么的。阮修不懂,随手就摸到了一块玉佩。雕的是一对鸳鸯一双蝴蝶,浅绿浅绿的,摸上去凉凉的。
哪怕不懂,阮修也觉得这玉佩有点意思。
摊主也是个有趣的人,见阮修一下就摸到这个,索性就聊了起来。
“姑娘眼力真高,实不相瞒,我这一堆子东西里最好的就是这个。” 摊主笑着。
阮修也蹲下来:“师傅,这怎么说?”
摊主用下巴指指阮修手上的玉佩:“这个东西是我祖上传的。你也知道的,咱以前都有几段穷日子。我祖祖奶奶的爹虽然是个地道老实的人,也少不得伸手管死人要钱,家里六七个孩子个个要吃饭。”
阮修点点头。摊主也不客气,接着说:“你知道乱葬岗吧,穷人犯了事的人都是直接丢到那里。有一天,我祖祖奶奶的爹正想着去扒几身厚衣服回来给孩子们穿,却见岗上远远躺着个姑娘。那姑娘穿了一身暗红的褂子,乌黑的头发束在身后,身上没什么好首饰。”
“那样的时候,就算有了也该没了。我祖祖奶奶的爹忙跑过去,他以为那姑娘是遭变故了,走近了正想问一声,才发现这姑娘早就凉透了,身子也硬了。而且这姑娘他还认识。” 摊主拍拍手像打响板 “这是城里头凤栖楼里的姑娘,名字叫朱元。所谓活时鲜花满路,死时一卷破席…这姑娘连个席都没有。我祖祖奶奶的爹见这姑娘真心可怜,和自己家里大姑娘一般年纪,死的不明不白。索性他就想给这姑娘挖个坑,好歹到了下面也有个住处。”
阮修先打了个暂停手势:“叔,您甭急先。我去买个瓜子,马上回来。”
摊主点头。阮修光速捧了包瓜子。
“我继续了啊。” 摊主也不等阮修说话 “可是男女授授不亲啊,哪怕没人看见,我祖祖奶奶的爹也不想这姑娘身后事再遭人非议。但是手不碰又怎么下葬呢?他就回家去讲给我祖祖奶奶的妈,我祖祖奶奶的妈也是个良善人,亲手给这姑娘拂去身上灰脸上泥,束了个漂亮发辫。正要放进坑里去,一块玉佩掉了下来。”
“他俩当时就觉得,这是这姑娘的意思。就拾起来了,后来又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去凤栖楼拿回了她的遗物,一一烧了。只留了这一个,和一包信。” 摊主又压低了声音说 “姑娘,你要想要这玉佩,那信也能送你。”
阮修也压低了声音:“叔你多少钱能脱手。”
“至少这个数,我见你和我有缘才扯这么多的。”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
阮修:“我刚上班,低点。”
摊主不言语,摇摇头:“三百,不多要,这是最低的。”
阮修点头。
摊主从车里取出两包信,用纸包着,一层一层,有漾开的虫眼和泛黄的水痕。
玉佩真的很好看,以至于阮修一直在怀里摸着。
阮修对那个在很久之前离世的姑娘朱元很好奇,她是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信上写着的是一个关于小姐和良妾的故事。
时间很久了,大概是清末的时候,有一户朱姓人家,祖上正逢乱世,靠着生意发了财。到了朱元的爹这一代,家境殷实,朱元的妈也是有钱家的闺秀。
只是,朱元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儿,在五六个女孩子两三个男孩子里,真的不算显眼。大概是在朱元六七岁的时候,朱家的大女儿朱元的姐嫁了人,朱元的妈因病离世。
朱元的爹大手一挥,又纳了个妾,这妾昰个良妾,也因此在朱元爹的一堆通房里挺直了腰板。
这良妾名叫秋芸,朱元爹叫她芸娘。
芸娘待朱元不怎样,对朱元嫁出去的姐也不怎样,对朱元爹的几个儿子也不怎样。后来,芸娘自己也有了孩子,对这孩子仍然不怎样。
确切地说,芸娘就一直是个冷淡的人。
朱元也不喜欢芸娘,她觉得芸娘到底是自个儿爹后续的小妈,她想自己亲娘。
良妾芸娘,因为上头没大太太,家里一切都是她管。
后来朱元想上学,她爹刚开始也觉得,女孩子读点书,也是有用的。
朱元念了一段时间的书,她爹就觉得,女孩子到这里就行了。
你该嫁人了,朱元的爹说。我不!朱元喊。
朱元就这么跑出家门,找了个小土地庙一哭二闹三上吊。
朱元的爹拂着袖子,憋着气不肯找她。最后还是良妾芸娘,找了很久,把朱元扯回了家。
朱元的爹说,你想上学也成,先把亲成了,南庄李家开棺材店油水十分多,他家的孩子今年二十,与你正是好姻缘。
朱元说,不成,我才十三,我们怎么是好姻缘了呢。
你芸娘进门的时候才十二呢,朱元的爹说。
朱元不吭声了。听说,当天夜里一向冷淡柔顺的良妾芸娘第一次和朱元的爹冷了脸。
芸娘说,那是我爹卖闺女呢,你忍心自己闺女也这么着。
朱元的爹说,你少说几句吧,我不这样说,她怎么能嫁人呢。
二姑娘三姑娘比朱元还大些呢,你怎么只盯着她。芸娘语气冷了下来。
那是因为只她要念书,她姐们妹子也没这么些事。朱元的爹说。
芸娘皱了皱眉说,你又不是供不起。
朱元的爹摆摆手说,少些话吧。
两人终于停了话语。
朱元仍是不松口,她爹也没法子,只是还是锁着门,书是决不让出去念了。
朱元急的哭,人也瘦了下去。梳着小辫的同窗男孩子托做饭姆妈给她捎了书本,朱元只是徒增伤心。
良妾芸娘把蛋炖的嫩嫩的,把菜切的细细的。朱元见了,也是伸手打翻,惹得朱元的爹指鼻子骂她丧门星,克死了他媳妇儿朱元的亲娘又要来克死他。
夜里,良妾芸娘打着烛灯轻轻推开门,一言不发地把饭搁到朱元面前。还是蛋炖的嫩嫩的,菜切的细细的。
朱元没再掀翻,只是盯着芸娘看,突然就掉了眼泪。
芸娘也不劝,还是一脸淡然,冷漠的好像一尊供在堂里的观音像。
朱元哭着,把饭一把一把抓进口里。芸娘倒了壶水放到朱元手边,仍是不开口,静默的好像没有呼吸。
朱元渐渐止了哭,饭也渐渐吃尽了。芸娘把东西收拾了,转身轻轻推开门,打着烛火走了。
后来,朱元不怎么闹了,朱元的爹忙着生意也不怎样管她。渐渐的,大家都忘了朱元的“叛逆”。
在后门,在木头门外的青石阶上,朱家的良妾芸娘放走了朱家的小姐朱元。
芸娘对朱元说:“去吧,不要像我一样。”
后来朱元在信里写道:“亲娘去后,爹心不在我们几个孩子,小妈冷淡,家中无我所处之地。我万未想到,最后竟是这个对我不甚喜爱的小妈偷送我到后门,赠我全部私房,告我在外当谨慎。我该如何报答,当时我并不知晓,只觉得前途一片自由,急于舒展双翅。”
无论如何,朱元成功出逃,在心仪的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等她终于想起和芸娘联系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年。
“秋芸小妈亲启,女朱元已抵达地方,书念了几本,更自觉自由之重要。待女处理妥当,当接小妈至身边居住。望小妈不要推辞。” 这是朱元的第一封信。
大概过了小半月,芸娘写了回信来,许是托人代笔:“朱元吾女,我身体尚可,万要以自己为重,世道之险,非全如你所识。此番之路,皆须你用心前行。若有困难,不必积于心底,我尚还有些私房。”
又过了小半年,春节时朱元又写了封信:“秋芸小妈顺意,女朱元值此之际给小妈拜年。未能归家一见,望小妈勿怪。不知爹可否顺了些心,代女向那石头疙瘩也拜个年罢。”
芸娘很快就回了信,附带了些钱:“朱元吾女,你二姐前几日许了人家去,听闻去的地方离你很近,你二人日后多照应。另,你爹这段日子生意上不大顺心,我话已向他带到。”
待到开春,朱元又写了信,看的出这段日子里她过得很好:“秋芸小妈康健,女朱元出新书几本,已寄了回去。老师夸女机灵,当是随了父亲,小妈这话可拿去哄那石头疙瘩。”
“朱元吾女,你书写的好。你爹虽表面不说,心里也喜。那几个男孩子不思进取,你爹正愁,说若你是男身,则一切大好。” 芸娘仍是很快回复。
朱元过了两月回信:“秋芸小妈,见字如面。稿被退了几封回来。不该开口向小妈要钱,实在是半点法子也没了。”
“朱元吾女,休要多虑。” 芸娘隔了一月便回信,附了些钱,只是写的内容变少了。
“秋芸小妈亲启,这几日听闻家乡兵荒马乱,不知家中近状。若有必要,朱元即回。女朱元敬上。” 朱元大约过了两三月回了信。
这次芸娘隔了四个月才回了信,纸上有水打湿的痕迹,不知是泪是水。“朱元吾女,你三姐已嫁,大弟也成了家。只是你二姐前些日染了病,不日就去了。你二姐原不叫我告你,只是我想是姐妹一场,你必要知道。家中旁的无事,只是你两个小妹已许了南庄李家的儿子,到了二月二就走。”
朱元即刻回了信,约摸隔了一周:“秋芸小妈安,我二小妹尚幼,此事恐待商议。我因事在身,每日除念书外尚要打七八份工,恐不得回去,望小妈劝阻爹,两妹不宜早嫁。请小妈代我给二姐上些香火。”
“朱元吾女,你父心意已决,我劝无大用。那日轿已搁在门边,却听李家因害病死了一个儿子。我想便要留个姑娘下来,李家不肯,竟要你五妹一同嫁去守寡。你父气急昏了脑子,竟说要你五妹陪四妹嫁去,给李家活着的儿子做一妻一妾。这虽不好,但我没甚法子。” 芸娘很快写了。
朱元隔了三个月回信:“秋芸小妈,之前的信竟遗失在旧信箱了。如今我二小妹如何?竟是这样结果,若已嫁了,确无办法。”
芸娘只一周即回:“朱元吾女,李家逃难迁去了南方,你二小妹已无言讯,听闻你四妹走前生下了个孩子,一并走了。如今世道不好,你爹已同意暂放生意另寻安稳地方。定下我即告你。”
朱元因为不知道地址,大约小一个月没再写信。
芸娘的信终于来了,只是信纸上沾着灰泥,字也乱了。
“朱元吾女,你大弟不愿随我们离开,留在家中。你二弟三弟同我们一起走了。我们现在蒲昌。外头不比家中,之后信就要少些了。”
朱元又寄了几封,都是石沉大海。仿佛是这段时间从未存在过一样。
直到六月份,也就是朱元离家的第三年六月。朱元的门被敲响了,一个穿着褂子的男孩子站在门口。
“朱元,你小妈托我来带个信。你爹病重,恐怕将不久于世。你的二弟和新娶的二弟媳被山匪抢去了山里,你三弟被流浪痞子打伤了没法子治,没几天就没了。” 男孩垂着眼 “你爹一气之下就病了,你小妈当了些衣服,强请了个大夫瞧了几眼,开了一小包药。你爹只是多吐了几口血。”
朱元张了张嘴,半天哑声道:“你,你是张兰之罢…你进来同我细说。”
男孩摇摇头:“我是同父亲做生意来的,不便进去。其实自你走后,你爹身体就不大见好,这几年又兵荒马乱,生意难成花钱的地方又多。你妹妹嫁给李家儿子后几次没了孩子,终于生下了个孩子,你爹还没瞧一眼却又逃难的无音讯。你小妈虽然是一直尽力,但还是没什么大用。”
“如今你爹若去了,不知你小妈又要怎样办。” 男孩留下了一小包碎银 “你有空就回去瞧瞧,这是我平日里存的,珍重,以后…兴许再难见了。”
朱元没接。她朱红的褂子和男孩的蓝褂子映着,在街尽头的夕阳下。
朱元说:“谢谢你那天的书。”
男孩转身,挥了挥手。
终于,在离开家的第三年的夏天,朱元想回家了。
朱元的手头没钱,好在张兰之把银子偷偷留下了,勉强够她回家去。一辆小小的马车,挤着大大小小七八个人。坐在车上,朱元靠着窗,有些恍惚。
如果朱元当时没有离开家会怎样呢?可能也会像四妹五妹一样嫁了人吧。晃着晃着,朱元睡着了。
朱元再醒来已经天黑了,车上的人各自掏了干粮和水吃着。一个小女孩给朱元递了个饼子,朱元正好也饿了,索性吃了。
第二天早上,到了地方。朱元踩着熟悉的青石板,路上的行人早已换了几波,谁也认不出她这位曾经的朱家四小姐。
朱宅早已破败,不知是谁占了下来,厨房里正冒着烟。朱元站在当年芸娘送她走的台阶上,通过门缝往里看。
绣楼被草掩着,那里曾站过朱家的大姑娘。绣架扔在角落,那是朱家二姑娘的拿手活。奇石倒了一半,朱家的四姑娘五姑娘喜欢在那里捉迷藏。厢房的门掉了半扇,朱家的几个儿子曾在那里背过书。堂屋的匾下,朱家的当家人曾哭过早逝的妻子,后来又与良妾芸娘一起在院里的梨树下画画。
朱元落不下泪来,干张着嘴。朱家这几口人,走的走,散的散。如今这地方换了主人,也不知道朱元的大弟又去了哪里。
有人叫朱元:“喂,姑娘你可是朱家人?”
朱元没急着回答,只是问:“怎么,您认识朱家的人?”
“哎哟,你是不知道,那朱家的大儿子好好的一个人,被诓去了烟馆一次。也不知道这大烟有什么好,竟值他三番五次取了东西去当着,连媳妇生产也不管。” 那人摇摇头 “连自己的新生女儿也不顾,他媳妇又虚弱落了病根只得倒在床上养着。他是人也废了,瘾上来就打人,压箱底的钱也夺了去。后来一次瘾上来了,他竟把自己媳妇儿从床上拖下来扯着去了花街要卖掉。也可怜那姑娘,哭着求着,也有人上前拦着,可是到底是人家家事。等他清醒了,就哭着抽自己,可是钱也花光在烟馆,后悔也没用。”
那人叹了口气:“女儿饿的直哭,他也没法子,瘾上来又求爷爷告奶奶。后来,那小姑娘到底是没活成。他人也疯了。”
“可他欠了不少的钱。他早些日子常说自己上头还有四姐在外头,如今出息的很。这钱以后管那四姑娘要就成。” 那人呼出口浊气 “又听说朱老爷死在了外头也欠了不少……前阵子倒是回来了个人,也不知是不是那个四姑娘。”
朱元心中猛的一喜:“这人现在哪里?”
那人指指城里头的花街方向:“那人现在花街的茑满楼里,旁的我也不知情。只是这人确是在帮朱家还钱。”
朱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里却骤然滚下泪来。
茑满楼的门口,朱元看到了那个人。纵使衣着艳丽发间簪花十指蔻丹盈盈,还是一张秀丽淡然的脸。
芸娘正扭着身子看着天上掠过的鸟雀,忽然,那鸟落到了朱元脚边。
朱元看到芸娘一贯冷淡的脸上露出了惊慌,也看到芸娘急忙用手中的扇子遮住了脸。
朱元跑过去扯住芸娘的手,轻声说:“小妈…”
“我不再是你爹的妾了。” 芸娘低着头,仍是用扇子挡着脸。
“从今往后,我们一起生活吧。” 朱元搂着芸娘的肩。
芸娘却摇头:“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你那么爱念书,书又写的好。就算不是男身,到底有出头的时候。你该大展拳脚,到你该去的地方。”
朱元吸了口气:“我不走了。你原只是我爹续娶的妾,连妻都不是,却愿为了朱家尽力至此。我不能不管你。”
芸娘没再推拒,只是泪滚了下来花了脂粉。朱元只是搂着芸娘,也不劝,就像当年她绝食的夜里,芸娘端着饭去找她。只是如今,两人的情形好像互换了。
良妾芸娘不再是良妾,小姐朱元也不再是朱元。芸娘去央了鸨母留下了朱元,朱元是小姐出身,琴棋书画都懂些,鸨母也没多为难她,索性让她去教教新进来的小姑娘们。
每到夜半,芸娘得空就会跑到自己和朱元的房间里,把一件素色褂子找出来穿上,洗净了脸,坐在床上和朱元闲聊。
有时候朱元总有种两人还在朱家的感觉,在朱家时,芸娘就是一身素褂子,一张干净脸。
朱元也偶尔卖些字画投些稿子,两人的日子还算过的去。
到了朱元生日前一天,芸娘约好了给她做饭,做炖的嫩嫩的蛋和切的细细的菜。
但是第二天晚上朱元没等到芸娘,她跑去莺满楼,鸨母面露难色告诉她芸娘被一个贵客拉进了房,现在再叫停,恐怕来不及了。
朱元没法子,只得立在边上等。
终于芸娘被扶了回去,朱元只一路跟着。进了屋,烛下芸娘身上尽是伤痕。朱元皱着眉头,咬着牙,捏着手里的药膏给芸娘细细的涂上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芸娘扭过头,眼里映着烛光。烛光晃了一下,有谁获得了一个浸湿了泪的吻。
秋后的蚂蚱在外头唱歌,一曲终了,芸娘不顾朱元的唠叨还是爬起来做了顿饭。只是蛋炖的老了,菜切的粗了。可是朱元还是觉得香,香的眼泪都要流出来。
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正如太阳照常升起。只是朱元的心里终于有了盼头,她开始盼着天黑点上烛火,盼着听那秋后蚂蚱的蹦哒,盼着一身素色褂子一张干净脸。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一天刚结了钱,二十岁出头的芸娘一头倒在茑满楼的台阶上,之后就躺在了床上,再也没能下地。
朱元只是背着芸娘在门外哭。眼见着米缸里见了底,鸨母脸色渐渐冷下去,朱元抹了把脸,穿上身枣红的褂子,顶了芸娘的位置。
芸娘虽然被蒙在鼓里,却也能瞧见朱元身上日渐多起来的伤。
在这样情况里吊了半个月,芸娘人也瘦下去,饭也不愿吃,大夫不必开口,所有人都知道芸娘已经是不中用了。
朱元给芸娘打了好寿材,之后便是一直抱着芸娘,芸娘一日不吃喝,朱元就一日不吃喝。
过了两三天,朱元迷迷朦朦睁开眼,竟见芸娘下了床,不仅下了床,还做了饭。
芸娘还是把头发梳的齐整,素色褂子也是干干净净,手里的饭是蛋炖的嫩嫩的、菜切的细细的。
朱元高兴极了,抱着芸娘转圈。
吃了饭,芸娘把怀里的玉佩掏出来给朱元戴上:“这原是我爹缀在帽子上的。当初他送我进朱家,把它送给了我。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已经生了病,养不活我和弟妹。这东西虽然不算太好,但必要时当了也能救命。我现在给你,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干这行了,也有个办法。”
朱元有些害怕,紧紧抱住芸娘:“小妈说的什么话。我如果不想干了,自然小妈也同我一起。怎么突然说这些…”
芸娘笑了笑,翻出两件漂亮的红褂子:“我还有个事一直想做…我们拜堂吧。”
朱元愣了。
“我当时进朱家还是从后门进的,连个喜服都没穿过。” 芸娘在头上簪了花 “今天,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朱元点点头。芸娘往手上套了个镯子:“这个和那佩是一个玉料子上取的,这个本来是我娘的。我娘去的早,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姑娘像我,倔呢。”
芸娘给朱元描眉点胭脂,仔细看了半天:“真好看。”
两人喝了合欢酒,芸娘红了眼。
红色如此热烈,炙热的让人沉沦。
朱元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芸娘不在。可能是去楼里了,朱元想。
芸娘的寿材还挨着墙静摆着。朱元看见那盖子下夹了片红色衣角。
朱元抖着唇,呼出一口气。
芸娘出殡的时候,朱元没管周围的目光,还是穿着一身红色。
朱元摸着芸娘的碑:“秋芸秋芸,你不是芸娘,而是秋芸啊。你既要先走,又何苦给我希望呢…”
之后,朱元带着玉佩和她的信在她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倒在了凤栖楼的台阶上没了气。
凤栖楼的鸨母把她扔去了乱葬岗。
没人知道,朱元是如何挨过没有芸娘的日子的。就连为了这些信而忘了吃饭的阮修也不知道。
这个关于小姐和良妾的故事,差点就消散在历史的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