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子冢》白霜

5、愚人节

　　调查不出任何原因的死亡，好像仅仅是他们的时间被中止，而前一刻还在正常生活着，面目安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南柯此时坐在阳台的地板上，手搭在竖起的膝盖上，眼睛始终看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从灵堂回来就一直这样。
　　教内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方面派出众多精英调查，一方面也担心南柯一时无法接受这么沉重的打击，南家就此崩溃，影响全局，因此张正介让何慕过了头七再搬回张家。南家长老毫无征兆地死亡，南柯必须在他下葬后马上接任长老一职，届时将成为教内史上最年轻的长老。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换防也没用，能够不动声色杀了道教四大长老之一的南宫，对方的实力让人想想都发寒。
　　“太子爷，你要快点练级了，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我。没看到你登基我是怎么都死不瞑目的。”南柯察觉到何慕在自己身边坐下来，终于开口说话。
　　“知道了，下个月就去参加四级考试。”
　　“得了吧，就你那水平过四级，别胳肢我笑。”
　　“你——这时候也能开嘲讽。”
　　“啊，那要不然呢。”那语气平淡地就好像只是丢了一百块钱，回身找不到小偷，只能算了。那要不然呢？还满世界把那小偷找出来让他偷一罚十，斩首示众，曝尸百日吗。
　　斩首示众，曝尸百日。这八个字南柯心里重复念了很久，每一遍都像一把刀插在自己心上，这辈子也算活得轻松，从没被人这么拉过仇恨，怒气条瞬间满槽。
　　不知道具体死亡时间，不知道死亡原因，就不知道落在十城阎王谁手上，凭今时今日式微的道教无法做到去地狱大海捞针搜索南宫夫妇的魂魄，仅靠手中那几乎不算线索的线索，根本不能施展招魂托梦的法术。所以，调查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放弃，宣告破产。
　　教内也没人吭声，调查人员一撤走，大家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明说，南柯的天赋实力摆在那，身边还有太子加持，谁敢得罪？
　　四月一日。愚人的节日。南柯的精神□□早已分离，一边行礼送走外人，一边心想着今年的愚人节被戏弄得好惨。
　　夜幕逐渐深沉后，远处广场上似乎传来欢呼的声音。隐隐地，向自千里之外传来，穿越时间与生死。

　　出殡后第二天南柯就回到学校，意外发现北户竟然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转学过来了。原本是南宫委托北家派人来调查，但此时南宫身死，对他死因的调查也不了了之，按说北户顶多在南宫下葬时稍作露面即可，竟没想到他留下来了。后来听他说才知道，这是何慕向北家下的死命令，北户不能走，北户自己也表示对这事很感兴趣，愿意留下来。南柯默默记下，这人情早晚要还的。放学后又带着北户和何慕一起到当时堂本出现的地方看过，回顾了当时堂本的一言一行，实在觉得可疑，想不通的地方有很多，却抓不出头绪来。最令人不解的莫过于堂本说的那两句话，别来无恙，对不起。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南柯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凶残的故友。一时也无法再多做分析，只好各自回去。
　　到家已经八点，再不久，这一天也将过去，所有的时间都会像今天一样过去，所有的痕迹也都将被抹灭。广场那边传来彭彭烟花绽放的声音，南柯这才想起来今天星期五，照例广场会放烟花。个人的伤悲与痛楚跟这世界并没有多大关系，其他人做他们该做的事，该笑笑，该闹闹，留你一个人在自己的天地里悲戚难过。南柯想到什么，突然站起来，走到家门口，发现尸体的附近，仔细地查看，玄关的鞋架、木柜，客厅的沙发、角落。最后，在客厅正对门口挂着的钟后找出一张符。南柯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符，自言自语道：“真是老奸巨猾，这么厉害的敌人都叫你给瞒过去了。”她展开那张符箓，咬破手指，飞快在符上画过一遍，从符上方投射出一个透明的长方形来，在客厅展开，正好截出客厅的一个平面，符上又投射出事发当日的景象。南柯一言不发看着眼前幻动的光影，无声之中眼泪落下来。
　　何慕上楼来想叫南柯一起出去看烟花，却发现她一个人不开灯站在客厅里，看着浮动的影像。听到何慕的声音她回头来，何慕看到一张满是泪水的脸。这两年，何慕在南柯家，见她贪嗔喜怒，飞扬跳脱，无论如何也不曾见她哭过，他几乎要忘了她生而为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这影像上记录着，老妈听到开门声去开门，发现门口的纸人十分吃惊，南宫随即过去，看到是纸人反而表情松弛下来，说道：“原来是你，终于来了，我们走吧。”老妈听到这话也似乎知道要做什么，抓紧了南宫的手，脸上略微有些安然的笑容，二人任纸人身上闪出的一道光亮吸走了魂魄，随即纸人也同堂本一样自焚，灰飞烟灭。
　　“又是纸人……”何慕看了一遍录像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很高超的手法，运用纸人远程控制释放咒术，有灵力波动的只会在千里之外施咒人的地方，这边只能眼睁睁看着魂魄被带走而无能为力。何慕，你能查得到这种咒术有哪些人会吗？”已经停止流泪的南柯说起这话来声音太平静，已经完全脱出刚才泪流满面的状态。何慕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反而让他更担心。

　　是夜，南柯躺在床上，睁着眼睡不着。下弦月照进房间，并不圆满却很亮堂，她看着地板上的白色，念着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窗外的下弦月竟然慢慢变形，胖成满月，以它皎洁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遮蔽所有星星的光辉。月亮的下方逐渐出现一个黑影，正在所谓灯下黑的地方，月光照不亮那个阴影，黑色的斗篷，小小的身体面对着月亮，戴着兜帽低着头。黑影逐渐变大到正常大小，看得清那人正抬起脚朝着月亮走去，脚下是一条长无尽头的月光铺就的路。南柯听见那个人的笑声，清脆如是，像银白的月光一样干净利落。
　　那人笑声间突然夹了一句“别来无恙”，还未等南柯有所反应，又是一阵阵银白色的笑声，像掉落一地的玻璃渣般清脆。
　　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和堂本说出来完全不同的声音，语气却如出一辙。
　　南柯猛得惊醒，特地看了眼窗外，还是入睡前的那枚下弦月。原来是梦魇。那个人到底是谁，纠缠到现在又不现身，如今连不是满月的时候都会出现幻境，以及她说的那句别来无恙，是因为这事的确与她有联系，还是因为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又想起南宫说的那句“是你啊，终于来了”的话，这故人重逢一般的话是说给谁听的？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南柯看着天花板，想起小时候晚上怕去上厕所，醒来之后就去南宫房间把他叫起来，守着她去上厕所。没有灯光的黑暗里，他就拉着她的手，给予她人世间最原始的安全感。黑暗中的天花板渐渐浮现出幻象，黑色斗篷的女子坐在油灯前，一个一个地叠纸人，嘴角有微笑。南柯就那样看着，没有半点恐惧，她盯着幻象中的人，说：“把我爹还给我。”幻象中的人仿佛听见了，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乌黑的眼睛深邃不见底，看着南柯，仿佛要把人看进去：“对不起。”颤抖的，还是那银白色的声音。
　　“你是谁？”南柯的手交叠着枕在头下，继续同她说话。
　　“对不起……”
　　南柯再继续说什么，那人都只回这一句话。手中停下的动作又继续开始，纸人一个接一个地叠好，整整齐齐摆在矮木几上，一排一排。南柯对这种把戏倦了，打了个哈欠翻身就睡。幻象中的人见状叹了口气，收好纸人，吹熄油灯，幻境也随之消失。
　　不是怨鬼，怨鬼没有那么整齐的波动。道士的幻术也没有这么邪门。南柯从前觉得相对于普通人，对于这世界自己总算了解地更多一些，而如今却发现这世界还有太多太多她不知道不明白的事。

　　清早起来，何慕却不在家了。南柯又像平常一样洗澡来清醒脑子。有人敲门，敲地很急，南柯一边擦头发，一边去开门，看见气喘吁吁的何慕：“赶着投胎啊？”
　　“查… …查到了，西家那个大冰山知道纸人这门法术。”
　　“快带我去！”南柯也顾不上头发还没干，何慕还有没有气，拉起何慕就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