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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面新生 玄离十四年 ...

  •   玄离十四年。

      “黄梅时节家家雨,这看书的倒比听书的多了,真是喜了抄书人,苦了我这说书人啊!”

      来人一番长叹后,闭了伞,随意抖落了粘在衣衫上的泥泞,才转身进了屋。

      “木先生,我来取货。”

      “贾老板先坐下喝杯茶,暖暖身子,稍等片刻。”

      贾老板见他桌上已经摞了几挞书,手上正写着的也就末页一点了,便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微微吹了口气,轻嘘一口,既不烫嘴,也不凉心,茶温刚刚好。

      想必这泡茶之人也是早就算准了时候,用心至极。

      这也让贾老板方才一路上风吹雨淋的阴霾一扫而光,他心情大好,放下了茶杯,这不,又生了老毛病,讲起了书。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侯商周。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自古以来,凡是开国功臣,将相之门,哪位不是因功高盖主落不得好下场?可咱们先皇不仅不与温家计较,更是仁慈大度,给他温家人加官晋爵,享不进的荣华富贵,赐他们南疆封地,称霸一方。他们倒好,不知感恩也罢,竟干出这通敌卖国的勾当。”

      说到精彩处,又端起了桌上的茶喝了两口,正欲讲下个回合,前面那人出了声,

      “贾老板,您看看。”

      说话的那男子放下笔,将手中的书与先前抄好的摞在一起,一气呵成,行如流水。

      他右手托着脑袋,身子微斜轻靠在椅柄上,眉眼含笑,饶有深意地盯着贾老板身后的一张软塌。

      贾老板起身时,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地往身后瞧了瞧,一时发愣,想想许是近日阴雨连绵,天凉,身子也疲惫,时常有些恍惚。

      继而一张笑脸迎上,他拿了最上面的一本书随意地翻了几下,便笑着道,

      “木先生,您抄的书,我放心。”

      “您这真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在这小小定罗抄书也着实委屈了你。”

      “可曾想过去考个功名?有一番大作为?”

      男子听闻,淡淡地笑了,如轻云一般不露痕迹。

      “贾老板过奖了,您还是早点赶回去,免得误了时辰。”

      “好嘞,我也早些回去,家中那两崽子还念叨着让我回去时买些打糖。”

      “我明日差小厮将银子给您送过来。”

      贾老板开了伞,抱着书,正欲踏出门槛,身后传便来木其雍容懒散之音,

      “贾老板,天黑路滑,当心些。”

      贾老板回过头,点头微笑,以示感谢。

      贾秀说书说了十几年,来来往往见过各种人,久而久之也就锻炼出了这见人识性的本领。

      起初他见到木其,是惊于他的过人相貌。

      虽说是与他一样,穿了一身破布麻衣,可他面若桃瓣,鬓若刀裁,目含秋波,眉目间的英气叫人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了。

      他只静静地站在那,便也是风姿奇秀,神韵独超。

      再多看几眼,又讶于他周身散发出的高贵清冷之气,虽目含秋波,却迸射出一股寒星。

      他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来了他们这小县,可木其说他只是个抄书人,想在他这谋个事。

      他定然是不信的,但他想着,收了他,日后必然是会有大乾坤的,自己也讨个便宜不是?便也就答应了。

      而后,相处了些日子,贾秀更觉得他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单说他那一身学识,也绝不是他们这平民百姓能教出的,再者,虽然平时见他都是笑着,十分温和,但每逢与他交涉,说出的话却总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让人不敢抗拒。

      书说得多了,阅历总归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木其又不是本地人,去年才只身一人到这,那时他身子还不好,三伏酷暑,也还是要抱着火炉过日子,也不愿与外人交往,自个儿闷在家里抄书。

      这就像极了书文中的大人物隐姓埋名,韬光养晦,只待时机,便大有作为!

      “你变了。”

      屋里传来女子如铃般的声音,如梦似幻,迷人危危,若一不小心沦陷,就好似要被拖进深渊再不见天日。

      方才木其一直盯的那张软塌,出现了一红衣女子,正如她的声音一样,清丽魅惑。

      她的身后飞着一朵巨大的幽灵花,如伞一般笼罩着她,烛火之下,她的身形透明,若隐若现,却还是能依稀看到她姣好的面容。

      她的眸子暗沉得很,黑发如墨,随意散落,朱唇印血,一双玉脚无裹,布满了荆棘,触目惊心。而她的嘴角,却挂着一抹讥笑,似是在嘲讽世间一切。

      木其看着她,并不作答。他好似在欣赏一件艺术品,面露喜色,眼里却不见沉迷。

      “你写的是温家通敌叛国,你听得是温家大逆不道,可你心里是如何想?面上又如何见?”

      “从前,你不关心人的事。”

      木其开口,带着些讥讽,方才她那质问的口吻令他不悦,她是以何种身份,何种心境来与他说这些事?

      烛光摇曳,静谧无声。

      她也心下一顿,何时她也操心起了人类的事?这几百年越活越倒退了?

      那夜,她只是与他做了个交易而已!

      女子也没再看一眼木其,就无息消失了,好像她从未来过一般。

      她走了。

      木其依旧盯着那张软塌,只是神情不像刚才那般生硬冷峻,烛光剪着他的侧影,竟还有些落寞孤寂之感。

      漫漫长夜,窗外雨打芭蕉,屋内落子无声。

      那一夜,他被发配荒地,途中被劫,奄奄一息。

      是夜,鸦声躁起,狂风呼啸,席卷着一棵一棵遮天蔽日的枯黄树簌簌作响。

      巨大的废墟中堆积着如山般的尸体。

      月光透过重重树影照射着不断从腐烂的尸体上溢出的暗黑鲜血,蜿蜒流动,缠绕着树根,扎进地里……

      周遭都好似充斥着鬼魅急促的喘息和嗜血贪婪的哀嚎,犹如人间地狱般令人绝望。

      雷鸣电闪,苍白的闪电撕碎了夜的浓重,劈在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他睁着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前面那抹红影。

      “尔若立誓,允我魂,吾便救你。”

      “何魂?”

      “生者之魂,或将死之魂,又或世间孤魂。”

      颛顼孑衍全身都遍布着箭伤,刀伤,四肢皆断,借着月光依稀能看到皮肤下流动的血液,森白的骨头,都以一种奇异的丑态嘶吼着这具身体的残败不堪。

      即使如此,那双眼睛,也还算清澈明亮。

      原本雄厚带有磁性的嗓子也早已沙哑,他艰难地开口,“阿言,你活了这几百年,可曾惦记过什么人?”

      ……

      “没有。”

      女子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林间,与那高挂的冷月,静立的大树,流淌的血液浑然一体。

      颛顼孑衍听闻,满目疮痍的脸分明是被伤痛所覆盖,眼尾也已经湿润,可他却慢慢地笑了……

      越来越大声,那笑声回荡在不计其数的尸体之间,凄绝,凌厉,哀怨,又缠绵悱恻,萦绕心头。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纵然是片落叶,尚有深情。而她,竟真的能做到从始至终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他被奸人诬陷,发配蛮地,她一笑置之。他途中遇劫,断手断脚,生死一线,她却要他立下血誓?

      谁来告诉他,这世间的情爱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从前,他是知道,她厌恶世间人和事。他以为那只是因为她活得太久,淡了七情六欲,若有人陪着她数过往星辰,念夏凉冬暖,总会薄情转多。

      他用心待她,无关乎爱意,只是不想她过得如此寂寞。他想让她明白,人类不全是自私贪婪地,远在那之上的情感,是爱,是情,是不顾一切地牺牲与成全。

      可直到今日,他躺在这尸堆上,他才幡然醒悟,一切不过是他自以为是!是他自作多情!是他痴心妄想!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用尽一生的情感问出的那句话,她毫不犹豫地便将“没有”二字脱口而出。

      笑声愈来愈弱,他无力再笑,眸子也不似先前那样透明了。他沉声道,“你若倾心助我,我便答应你。”

      终于,树上那飘渺的人转了身,银白的月光照着她惨白的脸,一身红衣如鲜血淋漓,凉风吹过,拂起了她散在两肩的长发,一阵清香飘过,那是一种叫做幽灵花的香味,慢慢地,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人总是贪得无厌,我也不与你计较。”

      “吾,颛顼孑衍,今啮臂为誓,啮血为约,借汝之力,筑吾残躯,黄泉之上,苍穹之下,如有违背,堕入无间,永不超生!”

      ……

      思绪回涌,只听得一声轻叹,

      “从前,是错的,就只能改。”

      从此,世间再无太子颛顼孑衍,只有甘愿为棋的抄书先生木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面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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