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旧事》白霜

9、冬变（二）

　　大过年的，沈薇被从高考的死人堆中爬出来的哥哥姐姐围起来，灌输考试心得。大年初一的雪晨，堂哥哥带着这帮小鬼吃喝玩乐，沈薇和堂姐跟着坐到网吧，深知此时自己对电脑那种无可奈何的心情。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更何况真的已经有三秋那么久了，在六月到来之前，这只是小聚，寒暄不了两句又要各自天涯。只有一两个小时。曾经对电脑的渴望反而不知该如何表达。沈薇看着液晶屏幕呆了两个小时。堂哥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大喊败家子！
　　章仪大概在拜年，没来上网。

　　仓促短暂得如同烈日下孤零的水滴，十天的寒假不过是过眼云烟。很快大家又带着过年的战利品回到教室，黑板上的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彼此明白，此刻的笑声不过是苦中作乐，即将要面对的就是市联考。沈薇很快进入了紧张状态，或者说她一直没出过那层状态。
　　晚仔细，莫凡返后，给沈薇一排四个人每人三颗大白兔。沈薇踢了他凳子一脚：「后天就联考了，还不复习！估计你今天连作业都还没写完！」莫凡陪笑，马上回过头去写作业。
　　沈薇剥开糖纸一次性吃下那三颗糖，节省多次剥糖的时间。
　　莫凡突然又返过来：「那么吃糖你不怕坏牙么？原先我才给了你三粒，又全吃了？」
　　「要坏早坏了！省时间。快写快写，别每次我来收作业了你就拿我的抄。」
　　「是… …」莫凡在沈薇连续踢凳子的催促下只得把头转回去。
　　这时候教室前门被推开，成洁佝着背偷偷溜进来了。沈薇笑，招手让她过来。成洁四顾，老师不在，溜到沈薇桌前耳语一句，今天下午从长沙回来的，明天中午等我，我去办公室报个到就走。
　　这样说，苏聆声高三正式开学以来就没上过晚自习。沈薇也不担心成洁跟她碰上会尴尬。

　　下了晚自习，沈薇拖着自己出了校门，搭上爸爸的自行车，靠在爸爸并不宽阔却精实的背上，昏昏欲睡。到家之后，沈薇反而清醒了，一点也不想睡，爸爸过年的假就要休完，明天下午就要回去了。她跟爸爸在客厅一边剥花生一边说话。说着说着，沈薇哭起来，她说她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出去就再也不回来，放假都不回来，过年都都不回来。她说得愤愤然。她的身体窝成一团，随着抽泣颤抖。爸爸轻轻拍着她的背，帮着她舒缓呼吸。
　　安静的爸爸，世界上最最亲爱的爸爸。就算有再不想说的事，对着爸爸也都能倾诉。
　　爸爸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抚，看看钟，已经十一点过了，嘱咐她早睡，今天晚上不看书了。沈薇点头，烧水洗脚。

　　第二天中午到梯形教室上语文课，成洁又是很晚才佝着背从大门溜进来，跟语文课代表沈薇打个马虎眼，沈薇冲她笑一笑，示意身边有位子。成洁刚坐下，就小声惊呼「忘记拿东西了！十字绣，尾巴，你帮我上去拿好不好，针，线，布，还有图，拜托了！来生作牛作马小的报答你！」
　　沈薇有些宠溺地笑一笑，跟语文老师说上去拿签到登记表，语文老师点点头。沈薇便开了门跑出去。
　　她走到教室里，看着无人的空间，忽而不想走了，她想坐着，一直坐下去。恍了恍神，在成洁桌上拿了东西就下楼。
　　成洁一针一线，满脸小幸福地点着布上已有形状的四只猪说：「这是我，这是他，看，我鼻子大，这代表以后我在家里有地位。」
　　沈薇也很幸福地听她在旁边细语。这样的悠闲在此刻再多一点点也是好的。
　　成洁忽然换了话题：「尾巴！我刚刚下课的时候才发现你暴走了，考第一名了。」
　　「唔，分数不是很高，赢得不是很爽。」
　　「啧啧，最讨厌你这种人说这种话了。」
　　「实事求是啊，我妈特不高兴，说好不容易冲到第一了，分数才那么一点点，真是的，还不肯给我钱了。」
　　「那到底拿到钱没有，这才是重点！」
　　「… …拿到了，两百，给存了。」
　　「我倒，白说了。」
　　「乖，下课请你吃棒棒糖。」
　　「我不是小孩，别想拿那个打发我。我要波板糖！那个比较大。」
　　「好，你高兴。」

　　中午爸爸最后一次来送饭，沈薇正坐在桌上算最后那道解析几何，爸爸不愿打扰她，把饭盒放在旁边空桌上就走开了。虽然这个时候不说告别谁都有些不甘心。但彼此幸福，这样就好。
　　成洁在外面张望半天，走进来，走到沈薇桌边，待人都走尽，点了点她的手臂，沈薇偏头看她，成洁把嘴凑到她耳朵边：「待会有点事跟你说。」
　　成洁又跑出去，半天后拿了饭盒进来，沈薇也拿起旁边的饭盒，示意成洁坐前面莫凡的座位，成洁撇撇嘴：「不坐他的！」
　　「你们关系不是蛮好的么？怎么了。」
　　「谁跟这种人关系好了！」
　　沈薇没问下去，成洁要说会自己说。揭开饭盒，爸爸炖了两对鸡翅膀，怕沈薇不喜欢口味太清淡，又加了剁辣椒一起炖的，也不油腻。沈薇夹了一对放在成洁饭盒里。成洁四顾，见教室里没人，小声说：「尾巴，要是老班叫你办公室问我和袁阿九怎么回事，你就说我们两个一直关系不好，他一直放话说要打我。」
　　沈薇点点头，等着成洁解释为什么。
　　「我跟袁阿九好过一段，他不让我告诉别人，后来不知道谁知道了，就告诉苏聆声她们，苏聆声又告诉阿九，阿九觉得是我说的，就说今天下午要打我。我就告诉老班了。」
　　「唔，没事的。」

　　晚上时候原本坐到后面说话的莫凡突然气冲冲地走回来，砸了书就撞门出去。沈薇被吓了一跳，随即又平静下来写作业，丝毫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翌日，英语课刚完，上课时候就心浮气躁的莫凡就冲到成洁座位上，吼道：「你再乱说你试试！」
　　成洁也怒：「是个男人就要敢做敢当！别做了就不承认，有点骨气行不行！」
　　莫凡左手一把揪住成洁在长沙接过的头发，右手张开对准她的脸：「少犯贱！你也不看看你什么丑样！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打啊你！」
　　莫凡气结，右手扇过去，一个女生突然出来推开他，接着一男一女拉开双方。沈薇太远，什么都帮不到。甚至还不清楚发生什么事。隐隐听到「强吻」「寝室」等字眼。她想起夏天的时候肖白有天神秘兮兮地跟她说莫凡在男生寝室强吻了成洁，大概争的就是这个事，那昨天晚上莫凡大概是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这件事。真否假否，都会愤然。

　　一时间，成洁变为众矢之的，沈薇小心算了算，她回来没有一个星期，班上已经有五六拨人说要打她。每拨人都言之凿凿，成洁离开的一个月里，从前所有的关系网都被搅乱，取而代之的是捕获追杀的网。
　　体育课，她拉着成洁的手在下着冬雨的学校里走。
　　这个冬天已经很冷，望主收回所有吸取体温的爱意。

　　据说最终是内讧，成洁在家躲了两天之后反成同盟不攻自破。沈薇不想去追究谁对谁错，即使是在自己心里也不要。她觉得不需要，拉着成洁的手，不需要问她对错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