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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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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薇拿着票,跟着莫凡上了船。这是她第一次坐船。他们要穿过这条河,梦里面出现过无数次在其中挣扎许久的河。她趴在栏杆上,看水面上漂过去的水葫芦,泡沫,身后渐渐远去的长江大桥。觉得自己也是这样,做不出什么事来,或者说,一直这样漂浮,毫无目的。莫凡抱肘支在栏杆上:「你怎么又郁闷了?」沈薇苦笑:「我一直都是这副苦瓜脸,你又不是不知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这样五行忌水的人怎么会填到这个以水闻名的九省通衢。她满目的水,满目的忧伤。她或许只是想来看一看满目拔节的莲花,以寻找向上的动力。
初冬的风太凉快,偏偏江上还有一层一层消弭不了的雾,她有些犯着哆嗦。她想起来以前晚自习,她在草稿本上划过掩盖过的诗句。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现在这样,亲爱的,你在这条河的另一端,是何想法呢。
狂燥的夏天过去,留下一个这样的结果。她实在是无话可说。时间一点一点向前走着,将她孤单到麻木的心抛弃在身后,丝毫不予理会。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一年她走过来有多辛苦而无奈,生命在这一年里没有给她半点感动与支持。她想起来夏天,噩梦结束的夏天。敲醒她,敲醒她,浮生不过一梦,而这一切只是个开头。生命将予我们以无数的磨练与苦难,以锻炼我们,考验谁可以渡过这条河。即使泪流满面。
许连啊,你看见了么,这就是那条河,最终我们将归于其中的那条河。她想起他,不自觉地流下泪来,或者只有他才明白她的苦难。因为他已死。他的身体经过沈薇屋后的那条河,经过了洞庭湖,汇进这条河里,跟着无数的水一起向前走,毫不留恋。
她想起来小时候的红漆小木琴。她的手指在上面走走停停,在许连的面前拙劣地弹奏生日快乐。她心里,还能流畅地唱出那支谱,永不能忘却的谱。
2007年12月武汉,长江渡口。
丝毫没有转机,死伤无数的,夏天。
在高考的战争里,死伤太多太严重,一时,心里转不过弯来,困窘许久而无话可说。只得认命。章仪远走南京,金陵,纸醉金迷的金陵。沈薇径直北上,抵达武汉。田原,和她的《双生水莽》。江城。五月落梅花的江城。这简直让她觉得这是谶语,是魔咒,无可挣扎。
她只能记得的是。在最后的那几天,看考场,考试结束时,成洁一旦出现,她们还是朝着她丢石头,甚至是砖头。成洁坐在摩的上,已经面无表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她所有的表情。她业已无话可说,面对命运此般戏弄。这是夏初时候未散的安魂曲。安息不了的怨恨,唱得狰狞而绵长,如锋利的丝线,穿行到哪里,就割破到哪里。
适时四月底。矛盾已经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沈薇坐在后面,每天的神经都紧绷着,一有风吹草动就开始胡思乱想。她也希望那只是她的幻想,毫无根据的幻想。她就这样看着成洁在前面每天仍旧开心地过着日子,也觉得安慰。装得若无其事,内心里有不安的宿命感,明明知道各自都逃不出去,还是妄想着,能不能够让其中一个,逃生。远远地,头也不要回地,逃离开命运的追捕。苏聆声频繁出现在教室后面的身影越发让沈薇觉得不安,经常有意无意地在莫凡那里探听,莫凡也只是安抚她,心里明白她已经坚持不下去了,被她们折磨地脆弱敏感。也明明知道双方已经剑拔弩张,却担心她会被牵涉而一直不敢对她提起。
终而有一天,沈薇听见苏聆声在教室的后面所说的话。今天下午体育课后,放学。她心惊胆战,那节政治课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嫌纸条太显眼,也太说不清楚。下课的时候,她走到前面,站在成洁面前,轻轻道:「你走啊,你快走啊。她们要来了。」成洁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冲沈薇璨然一笑,灿烂地盖过了身后午后原本艳丽的阳光。她心想,她一定懂了,她懂了。她心安了,心想着,一定可以躲过去,即将好了,总算,是有了一点作用和结果。她安心地走下楼,去晒太阳,趋散连日以来的阴霾。
只是可惜。
当她再走上来时,她听见的只是罪恶的声音。那些事情,她所不能接受的事情。
成洁还是被打了,新接的头发被生生地揪下来,脸上也被扣出几道痕迹。走廊上那些人就这样高兴地谈论说,甚至有从不认识成洁的人,也说得那样尽兴。沈薇忍着,她听完她们的话,走进教室,心里异常疼痛。
我所不能忍受的并非如此,只是你们的互相伤害,觉得不值与难过。
莫凡进教室的时候就听见了,看见沈薇一脸异样,只可淡淡地说:「知道你担心她,算了吧,你现在难过也没有用。」沈薇的脸贴在桌上,背对着莫凡,说:「我明明都已经告诉她了,她还对我笑了,我以为她知道了,怎么还是这样啊。」
「你已经说了,那就不是你的事了。不要难过了。」
在班主任进来之前,苏聆声滴溜滴溜跑到后面来自习,和那些人坐在一起,继续高兴地讨论刚才被铃声打断的话题。就坐在沈薇前面。此时此刻,沈薇已经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起身,从书包里拿出最后一张请假条,清理好晚上要写的作业,转身离开。她是真的没办法再坐在那里一秒钟了,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她难受极了,打了电话跟老师请假,也打了电话跟沈母解释说出了事情,给她一个晚上平复。
晚上到家之后,她打了电话问成洁家里,成洁家也没回。她十分担心,待沈母回家后,她说她上一下网,看看成洁的情况。
登上□□,她看见成洁,心里的难受又一阵一阵漫上来,她对她说,你怎么样了,我都知道了。成洁在电脑那头,愤恨地说,总有一天,她要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从听到这句话起,沈薇就知道,这件事会没完没了地下去,直到两边的人都战斗到无法继续下去。
连本带利。这个词她不知道在后面听那些人说过多少次。连本带利,从那个贱女人手里把一切都讨回来。彼此都怀着愤恨的感情,觉得自己才是正义的。
各自都以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因而心安理得。
可是谁又知道。时间走到最后,会判定谁才是正确的。沈薇也一直在思考,到底谁才是正确的。谁先背叛谁,谁先对谁撒谎。曾经那么交好的人们。彼此淡漠,彼此疏离,彼此变得无法忍受。
之后的连本带利也变得更加惨烈。两方的人在学校门口汇总,学校也毫无办法,因为除了社会上的强硬青年,也还有公安局中队的出面干涉。而其中的武器除了手枪,还有电棍、管制刀具,等等。
事后五一放假的时候,沈薇无意间听见别的学校说起这件事,说很恐怖,**学校门口女生帮派血拼。她觉得好笑又可悲。什么时候,轮到了不相干的外人来评论我们之间的事情。
成洁终于回家,直到高考都也再没出现在教室。班主任连把沈薇叫进办公室问清楚一些事情的勇气都没有。她只有觉得气愤与无奈。
她已经不敢去惊动章仪,怕跟她说这样的事情影响她的心情。
倒是莫凡显得对成洁淡然,对「强吻事件」置若罔闻,别人的挑拨他也不惊不怒。时常听着沈薇说,安慰她。
她站在船舷旁边,想起那些事情,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莫凡这次从长沙过来看她,同样还是来安慰她,安慰独自在武汉水土不服,相处不惯的沈薇。他们站在甲板上,可能同时想起了那些事情,相顾无言。快到岸时,莫凡简单地说:「走了。」
一阵轻微的颠簸,船靠了岸,他们往岸上走。江岸的风把沈薇的头发吹起来,吹得一直散开,在一直消弭不了的雾里消失。她向前走,也在雾里消失了,没有丝毫声响。船的汽笛远远地飘过去,渐渐消失了。
现在,她们分开了,再也不会在一起闹了。高考时候拿石头丢成洁应该算是最后的离别。竟然会是那样的场景,彼此看不清楚彼此的脸与表情。到最后,都不能原谅彼此。这才是最值得惋惜的事情。
十一的时候沈薇回家,因为过生日,又跟他们相聚,一起吃了饭,但是成洁在长沙读高四,思量不到,只好作罢,也省得尴尬。至此,沈薇说一个晚上可平复的心理波动还是丝毫没有改善。
她看着那条往东流的河,觉得它是不是可以带走一些东西,好奇那其中,会不会包括那些事情,再也不想经历甚至是回想的事情。
再到圣诞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想起来,前几年的圣诞,大家一起过平安夜的时候一起许了愿望,也不知道谁还记得那些愿望。她恍惚记得,那个时候她就记起了许连,记起了早年枉死的那个孩子,觉得,有些事情跟他一样,早丧,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