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路过蔷薇花》9天

15、姐姐 生活永远要

　　叶青墨最近太紧张，随着举国欢庆的十一国庆大假的临近，她更加紧张了，在脑袋里分分钟脑补出一出婆媳关系大战来。她记得大学的时候教授有叫他们写这方面的小说，在课堂上念的时候，一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星子齐飞。他们哄笑了一整节课，可现在的叶青墨怎么也笑不出来，那时别人笔下的悲戚戚的小媳妇，全被她代换成了自己，怎么想都是一出悲剧。大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梦里也发生大大小小的事端，搅得她不安宁。
　　叶青墨害怕和大人的交际，关于亲缘的，她怎么都迎合不来，况且是这么重要的人。她心有畏惧，生活也带了些影响，早上削苹果的时候还不小心，锋利的刀生生在手指间划过。她被痛得一惊，急忙扔了刀子，跑去房间找创可贴。所幸伤口不深，只是有些痛罢了，一片创可贴足矣。
　　她盯着伤口，点点的疼痛让她不安。她隐隐约约有些预感，恍恍惚惚被心悸罩着，早上一个人的早餐也吃得心不在焉。她不知道这种惶恐的源头，要真正是害怕和苏惜晨爸妈见面也算不上，有苏惜晨在，她大可不必惊忧，况且她自己在小区的老人心中，印象并不差。
　　她皱皱眉嗤笑自己一声，总是爱大惊小怪，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而已，跑出个哀哀戚戚的林黛玉出来。
　　今天和方轩宇跑一个教育局的会议，无非是些枯燥的推动教育改革，高校间应该注意培养适应型人才。领导苦口婆心讲了一个下午，叶青墨满满记了几页，她虽然总会录音，但总归还是不能太依赖工具。和方轩宇出了会议大楼的时候，天色明显暗下来。碰见原来大学的校长，老人笑眯眯的表扬她几句。大学的时候采访过他好几次，工作后对母校或多或少有些偏心，来来回回宣传了很多次，老人倒还记得她。
　　应酬几句出来，方轩宇是骑着他的自行车来的，在停靠整齐的公用车中间显得突兀。不过突兀是突兀了点，倒不用疯狂挤地铁了。
　　她骑上方轩宇后座，掏出手机看时间。像是有急事，好几个未接电话，是旁边李叔叔家里的电话。叶青墨怕老爸哪天手机丢了或是有些什么事她联系不上，就把邻居家电话记了。邻居李叔叔是中学老师，偶尔会和叶爸下两盘棋，算是忘年交。叶青墨每次回家都会带些礼品到他们家坐坐，感谢他们的照顾，一家人心善，也把她当大女儿一样对待。
　　他们怎么会突然打电话过来，还这么急切？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叶青墨心里咯噔一响，连忙拨回去，那边一直不接电话，手机里机械响声搅得叶青墨双手发软。方轩宇背好相机准备走，叶青墨一颠差点掉下去，急忙拉住他的衣服，叫他别慌。
　　那边总算接了电话，叶青墨开口，嗓子发紧发现自己不敢讲话。那边出声，镇定中带着急切和慌乱。
　　“小墨啊……”
　　“李叔叔，怎么了”叶青墨才喊出来，语气中带着颤意又强作镇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就是一个电话打来问候，她想。
　　“小墨，你听我说，你先别急，也不要怕，有什么事李叔叔在呢。”那边语气隐晦，带着惶恐的安慰。
　　“你也这么大了，有些东西你也得接受，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结局。”
　　“你爸爸他……”
　　叶青墨脑袋中哄一下裂开，李叔叔还在继续说什么，婶婶也在一旁哽咽。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手机被方轩宇转过身时碰到，直接掉到地上。她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看着人也模糊不成形。
　　她终于想起这几天恍恍惚惚的梦，那些没有由头的惊惧总在她心里炸开，一阵一阵带着巨大的痛楚。她捂住心口，心脏爆裂的跳动，企图在里面砸出漏洞来。悲伤太汹涌，一瞬间淹没她，她连一声呼救都没有力气发出。此时的叶青墨就像作茧自缚的蝉蛹，一点一点的失去所有的呼吸，窒息的感觉压得她心口抽痛。
　　方轩宇捡起手机在她面前来回摇晃。
　　叶青墨，叶青墨，叶青墨
　　她才从巨大的悲恸里面抽身，眼前出现方轩宇慌乱的脸，李叔叔还手机里焦急的喊她。她又拿起手机，破碎的胸腔里拼凑出完整的话来：“叔叔，我没事，我马上就回来。”
　　死亡的含义究竟是什么，是离别吗？叶青墨害怕离别吗？不，她不害怕，小的时候搬家去大城市，离开朋友离开家乡。她难以融入那座城市，对家乡想念至极，又不敢说，只得憋在心里在梦里哭一场，后来愈加沉默甚至病深。可到底她还不是长大了，后来也不再想念。再后来的离别呢，是在中考结束，父母离婚，她就跟着母亲去了更遥远的地方。那也是离别，从此没有完整的家，她哭泣争吵冷战，到底还是要向前走，看见了未来就得去追。
　　离别不算什么厉害的事情，叶青墨想，毕竟从小到大，她都在不停的锻炼自己忍受离别的能力。哪有不散的宴席，她愈加薄情，可又在某些方面愈加珍惜。
　　可现在在她眼前的不是离别，是一点预兆都没有的永诀。从此叶青墨就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那个天天催着她抱孙子的人不见了，她心里坚硬又厚实的大山轰然倒塌。
　　那个男人就要像母亲一样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很久之后她累了，她想要哭泣，想要撒娇的时候，那些她能够依靠的人全都不辞而别。
　　她坐在深夜的火车上，好久又从那惊惧的梦里醒过来，掏出手机给叶泽打电话。她更加焦急，比之前更要惶恐。
　　“姐”那边接通了，仓皇的带着哭腔的喊她。她心里一痛“叶泽别怕，还有姐姐呢，姐马上就回来。”叶泽在那边泣不成声。
　　夜都深了，没有人陪他，叶泽该有多害怕，她最亲爱的弟弟该有多惶恐。
　　李叔叔帮忙操持了一个简单的葬礼，叶青墨和叶泽为父亲守夜。叶爸是老死的，在床上安安稳稳躺着，安详地睡过去。
　　叶泽后来再也没有哭过，除了那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很快就变成大人，担当起很多的东西。叶青墨惊觉，原来叶泽都长这么大了，能称得上个男人了。而她正被岁月催促，该看清世间生老病死的规律。
　　她跪着抓住叶泽的手，不知是谁，触手冰凉。此后，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彼此唯一的亲人，作为同根同源的血液亲缘，他们只剩下彼此。
　　苏惜晨从武汉匆匆忙忙的赶回来，看到她时，她跪在大厅。罩着黑色的灵服，弓着身，瘦瘦小小一个。他从身后环住她，害怕她就那么垮掉。叶青墨回过头，想朝他一笑让他放心，她辛苦地企图拉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脸，却只是僵硬的动了动嘴角。
　　苏惜晨用手捂住她的眼睛，他说。
　　叶青墨，不要害怕。
　　声音和多年前那句，叶青墨，不要理他们，一样，坚硬又温柔。
　　他捂住她眼睛的手，成了她所有温暖的来源，眼泪掉下来打湿他的手指。她不想再老爸面前哭出声，要是老爸看见了又该心疼得不得了，以为哪个坏小孩又欺负她。
　　可她还是止不住哽咽，肩膀一点一点抖动，老爸肯定看见了，该拿着扫把出门赶走那些小屁孩。然后把她拉回家，厉声厉色的训斥她，被别人欺负了就该狠狠地欺负回去，怕什么。可她止住哽咽等了好半天，老爸也没有再出来。
　　他们说好的，国庆带苏惜晨回来，要是他不喜欢，叶青墨就退货在重新找一个。可他走得匆忙，连几天也不肯等她。他在黄土地里摸爬滚打被别人嘲笑被别人看清，窝窝囊囊过一生，却总在自豪他的一双儿女，长高了，上大学了，工作了，谈恋爱了……他对别人叙述，自豪的像是有了他们，他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英雄。
　　他本来就是英雄呀，可他们还没来得急好好报答他，英雄就孤独的离开了。
　　她在家里待了很久，方轩宇打来电话，帮她请假了，稿子也写完了。方轩宇说：“叶青墨，我知道有人陪在你身边，也知道我师父的心像花一样柔软，可是师父心里盛开的花的根基是石头。所以，叶青墨永远最厉害。”叶青墨笑：“不要盲目崇拜。”
　　谢慕溪也远远跑过来好几天陪她，她们窝在一张被子里，谢慕溪抱着她。第一次没有嫌弃她的睡相，她说：“叶青墨，有我在呢。”叶青墨见不得她煽情，却没有反驳她，接受了她们再次同床共枕的事实。
　　苏惜晨一直陪着她，牵着她在他们长大的街道上散步，安静地穿过每一个夕阳残留的傍晚。那些她曾经幻想过的，牵着爱人的手在小城里里弯弯绕绕的走都成了真。
　　叶泽也一直呆在家里，那个叫楚原的他的同学负责了他们的三餐和家里事无巨细的小家务。叶青墨怕麻烦，叶泽只是说一句，让他弄吧。
　　夜里叶青墨和叶泽窝在客厅看电视，是叶爸一直在看的电视连续剧，叶青墨看了看，用脚踢了踢叶泽。
　　“把声音调小点，爸在睡……。”又忽的沉默，不发一言。叶泽拿过遥控器把声音调低，各自坐一旁，良久，叶泽挤过来，头躺在叶青墨怀里。他说：
　　“姐，爸一直在我们身边是吧。”
　　叶青墨听见他声音里的叹息，她点头
　　“爸哪时候离开过我们。”她突然发居然离别也没有那么可怕，她一闭眼，就能看见老爸笑着用粗糙的手指拂开她紧皱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