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灵记》北极森

2、第 2 章

　　苏宸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蹲在树上，嘴里衔着一根草。树下，一位妙龄少女穿着粉红色衬裙，杏目圆瞪，咬牙切齿，一副要生吞活剥了自己的样子。白皙的颈间，一条碧绿色的吊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本来这也没什么，谁年轻时没招惹过几个小姑娘呢？要命的是她那白嫩的小手里紧攥的链子——
　　一条黑毛土狗冲苏宸露出了微笑。
　　“……”
　　苏宸被那屎黄色的锋利犬齿惊悚到了。
　　居居居然存在此等蠢物！
　　神您果然无所不能……
　　自己好歹是御灵院的学生，不说耀武扬威，打家劫舍，自卫一下还是可以的。但此刻居然被此等蠢物逼着要用灵力，苏宸感觉自己真是掉价了掉价了。
　　“旺财，咬他！”
　　“汪汪汪！！！”
　　土狗听见女主人的娇呵，拱起背咧开嘴，冲寒毛炸满树的苏宸一顿狂吠，显然积怨已久。
　　其实，苏宸不怕狗，只是被一个习惯纵犬行凶的青梅竹马从小穷追猛打惯了，导致当杨柔与狗出现在同一画面，苏宸的神经会立刻绷上发际线。
　　不过——
　　会上树的苏宸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翘起二郎腿一阵嘚瑟。
　　“小肉肉，何必呢，不就是一个便当吗，嗯——手艺不错，劳驾明天再来一份”。
　　感谢主，狗不会爬树。
　　“不要叫我小肉肉！苏宸你这个傻x！那是做给你吃的吗？啊！？害得我又跑那苦逼食堂。还有，宣云老师又打电话给我了，你要翘课几次？几次？！”
　　苏宸摸摸下巴，沉吟片刻，认真的说：
　　“好多次”
　　“……有本事你就蹲那别下来”杨柔被气到肝颤，又见这次咬不着苏混球，忿忿的一扯狗链。“旺财我们走！”
　　狗子眼巴巴的望向树上苏宸，哀悼一下再次飞掉的鸭子，这才起身，迈开爪子屁颠屁颠的跟上主人。
　　苏宸被那恋恋不舍的狗眼恶寒出一身鸡皮，好歹这家伙麻溜的滚了，不然自己一激动住，让灵力呲出来，先送它去见土家先狗，自己也得去见苏家列宗。
　　御灵院院规第一条：御灵术及御灵术的衍生术式不可用于灵族以外的存在上。
　　对于以上院规，他满怀敬意的“呸”出草根，往后一仰，任由金色的阳光从碎叶间洒下来，温暖惬意。
　　睡午觉~~~

　　“这个混蛋”
　　少女气呼呼的走在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照在冷冷清清的巷子里。
　　今天学校难得放假，她还没好好与她柔软的床恩爱缠绵一会就被宣云——苏宸的导师一个电话惊醒，才知道那兔崽子又翘课了。她第一反应就是带旺财杀去隔壁绑人，没想到这小子鸡贼出经验了，不但偷了自己的便当，还成功上树。臭小子别被我逮到！
　　杨柔面颊鼓鼓的。一走一跳间，碧色的项链愈发深邃。
　　不过呢——
　　他喜欢偷拿自己的便当，应该可以理解为自己做的还不错吧。
　　少女悄然翘起嘴角，傻傻的想着。
　　一想到那个总是孤身一人在街道上行走的身影，自己心里就会传来阵阵酸痛感——这样下去，好像苏宸会去往一个自己永远都触及不到的地方。
　　少女垂下眼眸，轻咬下唇。
　　笨蛋……！
　　走了一会，杨柔突然放慢了脚步。
　　“咦……奇怪”
　　虽说这个点人们大多已经去上班或上课，街巷里人少是正常……但此刻的巷子，却是近乎死一般的寂静。
　　四野无人，只剩孤零零的围墙门牌，和一排又一排的绿化树。大路朝天，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更兼听不见一丝鸟兽的声响，杨柔甚至产生了一种恐怖的错觉，仿佛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自己。
　　这简直就像——
　　“汪！汪！汪！”
　　向来听话的旺财突然对着前方一阵狂吠，它露出了獠牙，全身紧绷，黑毛炸起，仿佛那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存在。
　　前面？
　　杨柔看向前方。
　　恐惧，蓦然从心中扩散开来。
　　为什么？
　　那里……
　　明明空无一人啊。
　　杨柔下意识退后两步，又转向自己的爱犬，蓦然睁大了眼。昔日的爱犬正盯着自己，那双温驯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疯狂的血红色，粘稠的白色唾沫顺着下巴滴下，锋牙利齿，喉咙咕噜作响，仿佛面前的杨柔是盆香喷喷的红烧肉。
　　“旺财？”
　　少女发出悲鸣。

　　一股寒意贯穿苏宸的后脊，他猛地睁开眼。
　　灵结？
　　灵结，一种由灵力张开的结界。灵结内自成空间，空间内的物体形态由施展者决定，灵结外的人们不会察觉一丝一毫灵结内发生的事情，甚至可以隔绝火山地震。但无论怎样，灵界维持的时间有限，长短完全依据施术者的灵力强度。
　　一句话，灵界反映了施术者的全部灵力。
　　灵结是御灵使的入门课程，同时也是存在于灵族血液里的本能，类似变色龙的变色，猎豹的爬树。这些可以帮助它们更好的捕获人类，从而得到生气。
　　苏宸细细的嗅了嗅，皱起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野兽的臭味，是灵兽没错了。方向是——
　　西北？！
　　他睁大了眼睛。

　　狭小漆黑的小巷里，静悄悄的。
　　在被一个肮脏的垃圾桶遮住的小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少女。她闭着眼，浑身颤抖，死命捂住自己的嘴，避免漏出恐惧的尖叫。
　　寂静的巷道里，回荡着“哒—哒—哒”的声音。那像是某种小动物在走动，那种有软软的爪子，软软的皮毛，性格也软软的小动物。
　　这是一条通体黑色的狗。
　　它迈着小步子，优哉游哉的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子，然后，停在了某个巷口。脏乱的墙壁上，映出一只庞大的类犬状虚影，它正着埋头，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进食。
　　突然，它嗅到了什么，抬起了头，露出了毛骨悚然的微笑。
　　是少女的香气。
　　杨柔埋头瑟缩成一团，全身的感官集中在两只耳朵上，直到再没听见那恐怖的脚步声，她抬起了头，又细细的听了听。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个怪物……应该走了吧……对了，手机！
　　她睁开了眼——对上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
　　怪物对着魂飞魄散的少女扑了上来。杨柔不负众望，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突然，怪物发出了凄厉的哀鸣。血红色的火焰迅速舔遍它的身体，炙热的温度，几乎是一瞬间将狗连带将那巨大的虚影化为灰烬。
　　杨柔最后的记忆，是一个人影。
　　一个面孔，身体都隐藏在模糊不清的黑暗中的人影，却有一双眼睛——因为那看一眼便无法忘却的瞳色。
　　深绿色，宛若融进了一整片森林。

　　苏宸抵达时，灵结已经消失，街巷恢复了原样。阳光温柔的倾洒下来，行人稀稀落落，彼此相安无事。他四处寻找杨柔，感受到她平稳的气息后松了口气，继而面色复杂的盯着站在她身旁的男人。
　　这个人，很强！
　　那个拥有强大灵力气息的男人，从刚才动作优雅的放下晕厥过去的杨淑女，就在那儿慢斯条理的掸西装，仿佛那上面真的有灰似的。
　　半晌，才像是感受到苏宸的目光，他转过身。
　　苏宸呼吸一滞。
　　这是个漂亮的男人。
　　黑色的西装勾勒出那堪称完美男性线条，面容俊朗，发若纯金。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深绿色，醉人，纯粹。
　　就像……融进了极北之地的森林。
　　嗯？等等！
　　极北之地寸草不生，哪来森林？
　　就算有，也该是些光杆子，秃跟院长的头顶一样，又怎会有这么好看的绿色？
　　难道是看到美男智商就降了？
　　苏宸震惊了。
　　自己……不是直的吗？
　　他小心翼翼的再看向男人，发现他正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盯着自己。
　　……
　　“御灵院的？”
　　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尾音上扬，带了些许西大陆的口音。
　　苏宸正欲回答，突然闷哼一声，五脏六腑仿佛搅作了一团，那个在自己的最深处叫嚣，想要穿透薄弱蝉翼的皮肤，破土而出，扑向这个男人。
　　这个声音……好像很久之前……就听过……
　　是在哪？
　　不行……记不起来……
　　苏宸头痛欲裂，身体摇摇晃晃，脸色苍白。
　　恍惚间，一双柔软冰凉的手环住了自己，将那要涨裂的情感硬生生的压回了体内。他像是被泼了一碰冷水，那个也迅速钻回身体，跟见了恐怖分子一样。
　　美男对苏宸的状况熟视无睹，又掏出一张类似地图的东西开始研究。
　　那勾勒着红色花纹的封面，与自己身上的制服一模一样，明显是御灵院的大作。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确认完毕后，男人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对了，劳驾，带路吧”
　　“……”
　　路痴！
　　苏宸眼珠咕噜一转，脸上立刻摆出了正人君子的为难，“这……恐怕不好，先生所救是鄙人的发小，丢下她是弃我于不顾之地啊”
　　这场戏的女主，砸场子般悠悠转醒，先是环顾四周，眼底一片茫然，待扫到苏宸时，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小嘴微张。苏宸顿时警铃大作，抢先捂住耳朵，果然，一阵河东狮吼。
　　“苏！宸！又是你搞的鬼！！偷吃翘课也就算了！居然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做出这种恶作剧！你混蛋！！”
　　看着杨柔一副被羞辱致死的表情，苏宸蛋疼了。
　　灵结消失后，普通人什么都不会记得，对被吃掉的东西也是，哪怕是至亲至爱。但会有感觉残留，大脑会据此捏造出符合逻辑理解的记忆，让那些爱胡思乱想的安分点。这也是在经历了千万年来，人类形成的自我保护。
　　所以，我做什么了？
　　苏宸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女人到底意淫了些啥啊？
　　男人看的津津有味，苏宸看他从头到尾没有挺身而出帮忙的意思，觉得还是有必要辩解一下，毕竟当着人西大陆的面呢。
　　对对对，是因为不能丢东大陆人的脸，绝对不是什么贪图男色，我是直的直的……
　　于是，他睁着眼就开始胡扯。
　　“这位女士，这你就错了，刚刚明明你在路边低血糖晕倒了”他悄悄瞄一眼男人，对方毫无反应，继而振振有词，“幸好这位绅士路过，扶了你一把，你应该感谢，怎么能骂人呢？”
　　杨柔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男人，尤其是那份精致的容貌，脸瞬间涨得通红，低头喃喃：“是、是这样……吗？”
　　“亲爱的小姐，需要我送您去医院吗？”男人又露出了优雅的微笑。
　　大概是太久没见过这么高质量的帅哥，少女激动的“刷”下站起身，声音娇柔“不……不用了，只是低血糖，没事儿的，谢谢你”
　　你再装，刚刚还嫌她脏使劲擦手来着！
　　看见少女准备离开，苏宸冷不丁叫住她。
　　“喂小肉肉，你还记得带了什么过来吗？”
　　“……你在说什么？不是宣云老师派我来绑……喊你回去上课的吗？我又能带什么？”她皱起秀眉，但碍于有帅哥在场，用一副回去找你算账的表情尽量放缓语气“快去上课吧”
　　说完，她冲帅哥一颔首“失陪了”，优雅的转身离开。
　　差别对待啊差别对待。
　　待少女背影消失在视野，苏宸吹了声口哨，吊儿郎当的感叹：
　　“啧啧啧，居然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明明都养了好几年了。”
　　被“灵”附身（吃掉）的生物，在被干掉后，会连其在世界，时空，记忆里的存在一并抹消，不留下一丝痕迹。那条傻狗被灵附身，在被这个男人解决掉后，寻常人不会再有有关它的一点记忆。除了像他这样的——灵能者。
　　“灵能者”，即拥有灵力的人，或先天自带或后天觉醒。先天都是些大家族世代遗传，后天则是一些普通人，在遭遇某些重大事件过程中受到刺激而被强制激发血脉里隐藏的灵力。灵力需要控制和锻炼，因而设立了御灵院。
　　凡是在御灵院成功毕业并通过测试后，可拿到御灵执照，接下来就是被分配到政府的直属部门——御灵所，造福无知的全人类了。
　　不巧，苏宸是后者。
　　“话说，御灵所的人也该来了吧”
　　男人不答，只是微笑，看得苏宸心里发毛。而他的意思也很明显。
　　赶紧带路！
　　嗯，嗯？
　　回校？！
　　虽然苏宸也不想碰见御灵所，但倘若此时回去，那他今天翘课出来享受阳光浴的意义何在？
　　开什么玩笑？
　　正准备脚底抹油的苏宸突然停了下来，一股极淡极淡的味道在他鼻尖飘过，他皱起了眉，随即笑容满面向绅士先生鞠躬。
　　“好嘞，正好我也该回校了，您这边请。”
　　这下有意思了。

　　看着面前几十条凶神恶煞的犬型灵兽一点点缩小包围圈，男人小小的咦了一声。
　　“你算计我？”
　　确保后退到绝对的安全距离后，苏宸蹲在小土包上，摆出一副正人君子受到污蔑的嘴脸，慷慨激昂的反驳。
　　“怎么会！您可是救了杨柔的大恩人，我怎么会对救命恩人做出这种事呢？！”他笑的一脸狡黠，将尾音拉的老长。“不过——人家是来找你叙旧的嘛，这我插手就是不识趣了，对不对？”
　　怪不得附在那只蠢狗上，原来也是条蠢狗，还群居。难怪有股狗骚味，跟了一路。
　　犬型灵兽大多群居，以速度为名。虽然仅仅是欧米伽级的灵兽，但彼此间为了生存会存在颇为深厚的纽带，被杀掉了一个同伴，自然会找上门来报仇，且至死方休，是出了名的难缠。再加上男人有强大的灵力，可比生气有营养。
　　而且，关于刚刚的袭击，他还有点东西没弄清楚，得再回去看看。
　　“拜拜您嘞”
　　苏流氓坑完救命恩人，拍拍屁股转身就走。
　　天色还早，您就慢慢玩吧，我就不奉陪了。
　　苏宸遛跶到半路，瞧见一带着眼镜，气喘吁吁向这里小跑来女子，面容俏丽，修身的深红色制服包裹胸前的澎湃，硬是透出几分禁欲的味道来。
　　“宣云导师？”
　　见到熟人，苏宸有些讶然，对方注意到他，也停了下来。
　　“苏同学？你怎么在这？”
　　“咳……散……散步”苏宸想起翘课的犯罪事实，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
　　“嗯？”天然呆老师歪了歪头，一脸焦急打断了“先别管他了，我接到杨柔的电话，就急匆匆的顺着你的气息赶了过来，你怎么又擅自行动，灵兽在哪呢？交给我吧”
　　“……啊啊那个啊”苏宸一把揽住小巧玲珑的老师往前走，“是那丫头的错觉，对了老师您吃晚饭了吗？”
　　“没……但是这儿明明有灵兽的气……诶，怎么没了”
　　苏宸陡然停下，面色苍白。
　　不仅灵兽的气息没了，这方圆几十里，连无害的生灵气息……也消失了
　　疯子
　　“哦对了，苏同学，我过几天要去西大陆进修，可能要一段时间，不过你不用担心，校方给你们配了位新导师。”
　　提到学习，宣云眼里放出光芒，一旁的苏宸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等你是说……”
　　“听说是西大陆的精英哩，算算时间，今天应该到了吧。”

　　天边已经燃尽残阳，火红的颜色褪去，变成了黑色，吞噬着余下的天空。
　　森林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虫鸣。一个男人站在树旁，正用纸巾擦拭着手。慢斯条理的，优雅的动作，俨然一副皇家贵族模样。
　　愣是谁都不会相信，遍布脚下的尸体是出自他之手吧。
　　呲啦呲啦，耳机传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Boss，我们到了”
　　男人随手一扔，纸巾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弧线，迅速舔上火焰，化为灰烬。
　　“很好，过来吧。另外——帮我查个人”
　　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迷倒众生。
　　回想起自己刚才被坑的经历，那张没有丝毫愧疚感，欠缺教育的嘴脸，他竟笑出了声。
　　“呵，真的是……太有趣了”
　　看来，短期内是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