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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述 ...

  •   20床嚷了好几次,嫌陈大夫今天少来了一趟。
      “礼拜三和五不出诊,应该来三次!中午是饭前!我都记着了!”
      护士哄劝他,病情没大碍,陈大夫好说是个副主任医师,哪能事事亲力亲为。新接了两个病人,一个七十多了一个十几岁,个个比他要紧。
      20床不满,“陈大夫肯定是看腻了我的屁股蛋子!这就是始乱终弃啊!”
      一向沉默不语的21床忍不住笑出声。
      护士也笑了,趁着和睦融洽的气氛说道:“21床余生,你这情况可能得安排出院了。”
      “啥?出院?这还没做手术呢怎么就撵人家走?”20床打抱不平。
      “是啊,不要我了,留了电话,让出院等通知。”21床边答边转过身来,笑着说:“这也是始乱终弃吧?”
      一屋子人笑成一团。
      19床是个老头子,听不懂他们的笑点,“啧啧”两声,惋惜道:“年纪轻轻的,你这治不好后半辈子可咋过呢?媳妇儿也没有——是没成家呢吧?也没见你们家人来过?”
      “没了。”21床轻描淡写两个字结束了八卦时间。

      20床的主治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余生在脑海里描摹了好几天,不想转过身去验证。免得失望,失落,失去每天唯一的乐趣。
      陈医生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听过一次就不会忘。好听,语速也舒服,不疾不徐不慌不忙。哪怕眼瞅着20床手腕上的留置针回血大了,也只是交待家属去护理站叫个脾气好的护士过来。
      “为啥要个脾气好的?”家属边跑边问。
      “大早上的,不想听人被骂。守着三个家属能让病人把针头别成这样,昨晚是打麻将了吗?”陈大夫声音里听不出笑意,跟着查房的实习生们笑出了声。
      19床的医生就没这么多废话,公事公办的语气,查个房比开个房还快。
      至于赵医生,咳,胖乎乎的居家好男人模样,除了眼镜后面小眼睛里的光芒能折射出些许睿智,其它都很无趣。

      相比之下,陈医生就不那么睿智了。
      第一次看到陈医生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看,似乎是在——偷窥,余生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除了早晨查房,别的时候陈医生是一个人来。彼时他正盯着窗户外面发呆,顺便听听20床又作什么妖。陈医生忽然沉默了,听声音似乎是往纸上写什么东西。
      余生回神,不经意间看到了映在玻璃上的陈医生的动态——看似歪着头记东西,实则是在盯着自己的后背。
      为着验证虚实,他佯装要转身,陈医生瞬间收回视线,继续和20床闲扯。

      玻璃里的影像不那么真切,余生有别的办法。
      只要陈医生不说话了,余生就会在几秒钟的静止状态后作势要转身回头,陈大夫马上跟进,寥寥数语迅速结束查房,十分突兀。
      有点儿意思,余生边想边乐。
      等着确诊的日子很枯燥,和陈医生之间这场隔着幕布的猫鼠游戏,成了他的唯一乐趣。
      更有趣的,是陈医生不自知。一次次的失态尽数落在余生眼里,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肆无忌惮。
      20床以为自己的屁股受了青睐独得陈医生恩宠,尾巴要翘上天了。
      余生哄着问他陈大夫的名字——“陈述,手术的术字坐个车车,你看人家这名字,一看就是开着车当大夫做手术的!”20床手舞足蹈地解释。
      开了笔记本去查陈述——副主任医师,医学博士,留学回国人员,主持过国家级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参与过863计划项目,完成多项国家及省部级科研项目,发表医学论文40余篇……
      标准照上的陈医生长了一张循规蹈矩的脸,可惜没有标注身高体重,不知道现实当中,是不是同样乏善可陈。

      “同同,我今天认识一大夫,特别有意思,他——”算了,不好意思说人家偷看自己,显着有点儿不正经。“他是我病友的主治医生,看着跟个学生似的,比我小四岁。哎,你见过这把年纪了还害羞的人吗?”
      想起那天晚上跟陈医生在拐角贴身擦肩的场景,余生笑了起来。
      他是按例找个清静地方和李同说说话,只知道身后来人了,进了主任室,还不开灯,象是哪个夜班医生偷摸找地方歇一歇。俩人在门口碰上是个意外。直到他和别人讲电话,余生听声音才意识到是陈医生。
      病房在十一楼的另一边,值班室在十三楼,余生堵在电梯间入口,与陈医生之间的距离,能以毫米论。
      他是刻意的,也看得出陈医生绝对是紧张了,看都不敢看他,还板着脸问“干什么呢大半夜不在病房呆着到处乱蹿”。
      他也想问陈医生,“干什么呢大半夜跑主任室不开灯枯坐半小时”——跟踪我吗?
      陈医生比他想象得矮,也比他想象得普通,可谓毫无特色。这样的人,就算独处一室他也没有兴趣多看一眼。但是听过声音,知道对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之后,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
      住院以来每晚失眠,护士特别吝啬,连片安定都不肯给。那天晚上有了好夜宵,回味着陈医生色厉内荏狼狈逃离还要故作镇定的神态,余生乐了好久,总觉得虽然楼道里只亮了半壁灯光,他还是瞧见了陈医生耳根后面泛起的大片粉红。

      害羞之后,陈医生反应过来,该生气了。余生判断。
      果然,第二天一早查房,非但没有多看他一眼,护士站外面故意找他搭讪,也是一脸的我医你患。
      可惜陈医生不知道,越是这样越勾起了余生的好奇心和恶趣味。
      闲着也是闲着,逗逗陈大夫,还有趣些。
      余生不是20床那号屁股有伤的废物,想跟陈大夫单独聊几句还要压着嗓子偷偷摸摸。他喜欢开门见山直抒胸臆。
      护理站的腰门形同虚设,余生抬腿就能跨进去。隔着腰门和秦护士说话,不耽误他看着陈大夫在电脑上忙碌。
      一脸的严肃专注心无旁骛,与害羞闪躲循规蹈矩判若两人。护士们叫他“陈主任”,说话也恭恭敬敬,可抬头对上余生视线的瞬间,陈主任就完蛋了。
      其实那一瞬间,余生恍惚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继续恶作剧。陈医生眼里一闪而过的张皇,让他有那么一丝丝的——心疼和过意不去。过分了小陈医生,你怎么能让我生出这么没用的感觉?
      嚣张背后藏着的是恼羞成怒,余生本来只打算重新上演与陈大夫之间的距离以毫米论的场景,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刺激,加了一味药——“想去‘夜色’”。
      “夜色”的大名,同道中人不会不知道。
      护理站设在楼层正中间,四下里来来往往都是人,陈医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余生回想着陈医生的表情,坐在病床上低头玩数独,边算计数字边乐。

      北京专家回话了。可能一周,也可能半个月——不确定。
      “专家忙着呢,手术排到了年底,咱们这例也是因为特殊,本来给了个方案,但人家后来反悔了,不放心——当然也有可能是太罕见,所以值得亲自操刀,总之是个好事儿,你别慌。”赵大夫劝他,“留个电话,到时候通知你。”
      赵大夫走了,20床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问:“陈大夫也不行吗?还得等专家了?”
      “陈医生——大概能治其中一部分,另一部分等专家。”余生心情不错,陪20床逗闷子。
      “能治哪部分?”20床孜孜不倦求知若渴。余生没再说话,捂了捂左胸口,慢慢躺了下去。
      20床从入院至今,换过四次病室,病友遍神外。每天除了等着日常护理,就是撅着屁股满楼乱蹿。
      没过半天,“21床心脏也不行,得先做了这个手术才能动脑子”的谣言传遍了11楼。

      吃过午饭护士来了。
      “陈医生呢?”20床急着嚷嚷,“饭前就没来!”
      “没下手术呢吧。”护士敷衍。中午不来才正常,哪个医生一天三查房啊?陈主任最近也是敬业得有些过了。找个女朋友就没这么闲了。
      “下了!隔壁房的和我说看见陈大夫白大褂也没穿,吃饭去了!”20床不满,他的病友多,眼线也多。
      “那就是轮休,咱得让陈大夫睡个觉吧?我帮你查查,还真是!”护士哄劝:“晚上值班肯定来,天天来今天能不来么?”
      “哦,我再等等。今天感觉哪哪都不舒服,是不是液体过敏了?得让他知道一下!”20床严肃地说。
      “行,我这就打个电话去。您要不是个爷们儿,我都得以为你是喜欢上我们陈大夫了。”护士哄完20床,转脸通知余生准备出院。
      “明天吧,我再呆一天。”余生诚恳地请求。
      “怎么还呆出好儿来了呢?你不是早想着出去么,这也不输液,今天的药也服了——”护士说着说着没声儿了,只要不是铁石心肠,任是谁,和余生这样标致的人物对视之后,没有不败下阵来的。
      陈医生是个例外,他压根儿不敢对视。现在更怂,连偷窥都不敢了。
      “行吧,我再去问问赵大夫。明天必须啊,外面等着进来的人可排长队呢。”
      “知道,明天一早就走。”余生对上20床探询的目光,“就图省一晚上的房费。”
      20床释然,“就是就是,能省点儿是点儿!”
      护士并不信,刻意看了看余生的病床下的鞋和手腕上的表,嗤笑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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