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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生 ...

  •   21床的病人总是安安静静。
      陈述每次去查房,眼角余光瞥到那个端坐的身影,都会分神疑惑一下:这位真得是病人吗?
      20床是陈述的病人,刚刚做了囊肿切除,年轻力壮体质很好,恢复得也不错,偏偏家属揭了纱布给前来探病的亲戚展示伤口,不知怎么操作的,刀口感染了。本来早该出院,现在只得天天趴着等医生做护理。家属此后格外小心,天天生出无数问题事无巨细请示汇报,多放一个屁也觉得大事不妙。
      病情不重,陈述本没必要天天来。但发现了21床这个宝藏之后,陈医生来得频率明显提升。不明就里的家属追着问了好几遍,以为出大事了。
      21床靠窗,坐在床边面朝窗户,任凭身后沸反盈天,从不回头看一眼。仿佛玻璃外面的才是实体,病房里面的只是个影子。
      路过护理站,陈述探着身子往电脑上扫了一眼——是他师兄的病人,还没安排手术。

      上午三台手术,下台已经过了饭时。下午还有个学术会议,来不及吃午饭,陈述打算去关心完20床直接下班。主要是手术很累,看看21床,悦目赏心。
      这个查房时间在家属意料之外,病房里只有三个病人午休,难得地清静。
      20床强撑着精神应对完陈医生无关痛痒的日常问答,沉沉睡去。
      陈述把夹板放到小桌上,俯身佯装写东西,眼神扫向21床。
      和电脑上一眼瞥过的照片差不离,眉眼收在额前刘海下,半掩半露。睡着的模样更安静,两手各自虚握拳头伏在胸口。薄薄的被单覆着削瘦的身形,曲折出一片旖旎风光。
      陈医生自打跟着导师上手术台以来,自诩床上阅人无数——虽然是病床,却也历练出了一双从身形揣度气质的火眼金睛。这次也不例外,笔直的后背端庄的坐姿加上几近完美的顶骨和枕骨曲线,与正面这张清俊秀气的脸浑然一体相得益彰。
      刘海下小扇子般的睫毛轻轻抖了抖——这是要醒,陈述收回视线,低头在夹板上随便点点划划。
      应该是睁眼看了自己几秒钟的——陈述自我感觉,并不确切——几秒钟之后,21床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夹板上第一张纸是今天的日程,马上没用了。陈述心不在焉随手划着一些不明所以的波浪起伏的线条,视线再次肆无忌惮地扫过21床,从头到脚从上到下,免费给师兄的病人做了好几次肉眼CT。
      倘若视线有意识和力度,病人此刻应该如坐春风,也可能略感不适,因为陈大夫的视线并不那么老实,不但能到了CT机去不了的深处,还要逡巡一番。
      楼道里传来一阵聒噪,是20床的家属回来了。陈述清清嗓子收起一腔春意往外走,到了门口迎面碰上,不疾不徐交待几句,结束了这场一时兴起的查房。

      下午的学术会有个题目是导师主讲,陈述辅助。其余时间没有什么要紧事,心思一阵阵地瞎飘。师兄一开始拿笔捅他的上臂,到后来在他的下臂画了个拙劣的手表,他竟然都没发觉。
      会议结束后有自助冷餐,师兄挟着他的脖子把人带到冷饮机前,接了两杯酸奶。
      “什么情况?”一张圆乎乎的脸凑到陈述眼前,跟着是一杯酸奶。
      “你那个病人——”话一出口,陈述被自己吓了一跳。他那点儿心思本是不打算暴露的,但师兄这张脸太让人不设防了。
      “就知道你小子沉不住气。”赵德伟笑起来,“不过遇到这种病例你要能憋着不问也就不是你了。”
      “什么病例?”陈述讶然。

      21床长了个垂体瘤,本来以为微创就可以,检查结果瘤子包住了血管,而且缠绕得颇为紧致细密。师兄的导师盯着片子琢磨了一天,无从下手。医联体的专家会诊,结论是“这得找高人吧!”
      “那他现在是怎么个症状呢?”陈述捏了一块芝士蛋糕放进嘴里。午饭没吃,本来饿得恨不能横扫餐桌,瞬间没了食欲。
      “没大碍,看东西重影儿。”赵德伟拍拍陈述的肩,“那你本来是要说哪个病人呢?”
      “37床的大爷,强的松压舌根儿下,家属一背身就吐出来塞口袋里。”陈述脑子转得飞快,不想多事,让师兄瞧出自己对一个不相干的人突如其来的关心。
      “明天让他换病号服,没口袋。再吓唬他要插胃管就老实了。”赵德伟笑笑,这个话题算是过了。

      赵德伟要回去值班,陈述蹭车回医院取自己的车。车库里坐了一会儿,一片漆黑中弥漫出无趣与无味。
      21床清瘦寡淡的模样在这无趣与无味中逐渐清晰起来,陈述胸口慢慢膨胀,是久违了的欲求。不是想深入的那种欲求,是想把什么东西放进胸口的那种欲求。
      一个大老爷们儿爱吃泡芙,陈述开车到近处蛋糕店买了一盒,返回医院。
      就着一盒小泡芙,师兄弟俩聊着各自最近手头的病例。
      “21床就没见家属来过,一直一个人。估计也没成家,前几天打问怎么请护工呢。”赵德伟舔舔手指上沾着的奶油。
      “啊?这么惨的吗?”陈述心里一抖,随口附和。
      “北京那面约了专家会诊,说是这两天给回话。有了结果科里就得让出院了,占一张床也不是事儿。对了,你是不是看走眼冤枉37床了,大爷气得要揍我。”
      “没有,想揍你那是他欲盖弥彰。”陈述拈了一个泡芙捏扁,白色的奶油沾了一手,边说边起身出门。21床的样子清清冷冷,他心里判断百分之八十五是同类。剩下的百分之十五,打个照面对个眼神基本差不离。

      11楼借着电梯间一分为二,左边走廊顶到头是行政区,专家室连着主任室,晚上没人。还有个凹进去的小晾台。右边是病区。
      陈述本想再去看21床一眼,一出电梯就看着有个穿病号服的人影在晾台那儿站着。这身形他很熟,是21床。
      旁边就是主任室,他要过去也不算突兀。陈述摸摸口袋里的钥匙,向21床靠近。
      这人在打电话,听着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也不受影响,语气和频率都没有丝毫波动。“说是等着专家回话呢,不知道要几天。有点儿烦,没意思,净睡一天,出去也没兴趣,闷死我了。”声音既轻且低,还很慢,象和人撒娇。
      陈述胸口泛起一腔酸意。他开了主任室的门进去锁好,绕到窗口,将将能看到半个背影,但听不到声音。
      这个电话打了很久,久到陈述都怀疑人其实早走了,只是自己眼花或者幻视,但定定神清醒一下,就知道还是在的。
      空窗好多年,陈述一不约二不买,最大的放纵也就是到“夜色”找个角落坐一晚,过过眼瘾。21床是个意外,那天早上查房无意瞥了一眼,就轻轻地撞进了心里。是因为太过纤薄,所以让他心生保护欲?还是因为太过笔直,让他有拗弯了的冲动?
      摸黑枯坐半晌,心思乱飞一通,陡然看到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陈述一下清醒了。

      假设对方是同类,这个模样和身段,称得上极品了。那么电话那头应该是男友吧,自己有什么希望去博得对方哪怕一个眼神呢?
      个头不够高大,身材不够健美,长相不够英俊,唯一的长处大概就是脾气好,还得深处才能知道。所以最大的交集,或许也就是“偷偷,偷偷望一望他,好象欣赏,欣赏一幅画”吧。
      手机响了,陈述轻拍自己一耳光,接起电话迅速往外走。
      不期然窗边的人影也正往回走,在门口与陈述擦肩。脚步慢且缓,但看都没看他一眼。
      陈述自嘲地笑笑,心里的酸意很快散开,边锁门边和打算让他顶班的赵胖子抗议:“谁跟你说我晚上没事儿的呀?现在已经在停车场了,真的——哥,你可真行,你是我亲哥!行吧行吧,我这就上去!”
      赵胖子要挟他顶三个小时的班,21床的病例多半会在他们院里做,到时候他可以帮陈述争取个观摩的机会。
      这么难得的手术,别说陈述了,就是他的导师大概也稀罕得紧。为此付出三个小时有什么要紧呢?再说了,回家也是独守空房。

      陈述挂了电话心情大好,险些要哼起小曲儿,一抬头看到21床停在拐角处回头看着他。
      这半边走廊是行政区,晚上没有灯。籍着另半边走廊的灯,看不清人脸,但确定是在看着他无疑。
      陈述蓦然生出几分紧张,甚至顿了顿脚步才想起自己还是个医生,又疾步上前,问:“干什么呢大半夜不在病房呆着到处乱蹿。”
      “这就回去。”21床笑笑,避开身子让陈述先走。
      陈述大气都不敢出,吸好自己本来也不怎么突出的小肚子,头也不回进了电梯间。
      恍惚中应该是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可他一下蒙了,怎么也想不起来,满脑子全是那句带着笑意的“这就回去”。
      21床虽然瘦,但能高出他半个头,笔直挺拔。陈述沮丧地回想刚才擦肩的瞬间,越发失落。别说人家现在有人,就是没人,应该也瞧不上他这样一个从头到脚毫无亮点的路人。

      路人陈顶了半晚上的班,在值班室混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洗了个凉水头,精神抖擞去查房。
      21床还是面对窗户坐着,端庄笔直。
      20床撅着屁股压着嗓子偷偷摸摸招手叫陈述过去,问:“陈大夫,病人还能换主治医生呢?”
      “能,你想换谁?”陈述合上夹子把笔插进口袋里,饶有兴趣地问。
      “不是我!他和我打听你叫什么来着,你是不是也能做他那种手术!”20床急得摇头摆手,指了指21床,又示意陈述声音小些别让人听到。
      陈述愣了一下,低声说:“管好你自己的屁股吧。”
      “哎,不是我要操闲心么!”20床着急,“他那个医生不行,说是做不了他的手术,还要请专家,啧啧!”
      “那也不劳你费心。”陈述笑笑,带着人往外走,对21床不再似前两天那么牵挂。

      查完一圈下来,回到护理站,陈述专心下当天的医嘱。
      秦护士一路嚷着“这都谁家衣服啊,马上就八点了还不收?”术后尿崩的病人常见,半夜没人管,楼梯两侧墙板上挂满了内裤外裤,花花绿绿。
      “秦护士,帮我看看今天有没有安排,没有的话我想出去转转。”
      陈述手下没停心里顿了一下,是21床。
      “没有也尽量别出去,卧床静养,咱们得听大夫的,好不好?要么你问问赵主任,他要肯点头我绝没二话!哎,问陈主任也行!”秦护士对帅小伙一向没有抵抗力,刚才的嚣张跋扈化为乌有,自动化身慈祥和蔼的知心姐姐。
      21床轻笑一声,又轻叹一声。陈述忍不住,看了一眼。
      “陈医生好。”21床的视线和他对上,不似寒暄问候,更象是探究。也没象别的病人一样随护士叫他“陈主任”。
      “你想去哪儿?”陈述莫名心虚,避开对视,随口瞎问。
      “陈主任,病人都这样儿,只要不在医院呆着,去哪儿都行!我也想去,得能走得了!”秦护士一路嚷着又跑了。
      不过是个普通病人,和20床没什么区别,还不是我的病人——陈述一边忙碌一边想着昨晚21床和人打电话时带些撒娇的语气,并不期待听到他的回答。
      “想去‘夜色’。”余生忽然轻声说,四个字简直是贴着陈述的耳朵钻了进去。
      附近只有他俩再没旁人,陈述愣了,抬头去找余生的眼睛。
      了然于胸,坦荡无邪。
      “唔。”陈述淡淡地应了一声,点点头错身而过,脚下有条不紊心中兵荒马乱。

      九点要上手术,陈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醒神儿。
      这是他惯用的办法。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情绪不稳时就提醒自己“瞧瞧你这副模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得上!”
      这是前男友劈腿后,情敌送给他的处世箴言。特别管用。
      嗯,配不上。
      陈述松一口气,冷着脸进了手术室。
      两台手术都很成功,导师赞许地撞了撞他的肩膀。可陈述心中十分纷杂,换了常服,到餐吧要了一罐凉啤酒。
      早晨余生看他的那一眼,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结合贴着耳朵钻进他脑子里的四个字,基本可以翻译成一句话:陈医生,我早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了,还装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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