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锦书休寄》顾怜影

8、昨夜西风凋碧树

　　江社长很有败家富二代风范地包下了浅情最大的包厢，可以容纳两倍前来的人。因此现下包厢并不拥挤。
　　所以当寒影还在研究着包厢一面墙上的一句“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而沈非复毫无自觉地落座在她肩侧时，寒影无法控制地空白了一下。
　　沈非复不用香水，身上是很淡的香味，寒影想了想，为什么她的嗅觉一向是差得人神共愤这一次却能闻到呢？
　　摇了摇头，寒影不再纠结这个也不去深想这个香味到底是什么香，再次将精力投入到那句词里面。
　　沈非复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可能是他的错觉。
　　他将视线稍偏转了一些，毫无意外地看到她并没有在看他。
　　是他多求了。不过她做事的时候都很认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全然专注于这件事，遇到感兴趣的时候唇角会浅浅上扬，幅度不大。遇到不明白的时候嘴角会稍微抿直，左边眉毛高高挑一下，接着就是更为认真深入地钻研。
　　不管哪个时候的洛寒影，都透露出一种神秘感和沧桑感，让人想要去探寻专属于她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非复一开始还会遮遮掩掩一下，到了后面半个身子都面向了寒影，一双狭长的眼里面全是她的倒影。
　　这种热切的注视寒影并非没有感觉，事实上，大半个包厢里的人都能似有若无地感受到一些，除了一些真的神经大条到无可救药的人。
　　就好比现在的时过。
　　寒影很深刻地觉得自己选的位置不好，太靠近点歌台。
　　因为她总共也就去过两次KTV，对包厢里面的设置也不太懂，加上光线迷离微暗，以及她被墙上的词句吸引，根本就不知道坐到哪儿去了，等到方才才似懂非懂地晓得自己坐在点歌台附近。
　　因为靠近点歌台，来点歌的同学都会若有若无地往寒影和沈非复两人身上瞟上那么两三眼，有的还会起哄两人唱一首情歌。
　　沈非复发现寒影心神略为恍惚，这个发现是在她手机响起了一道极其缠绵哀婉的曲子后有的，曲子很短，约摸是五秒，很像是消息提示音。因为曲子响起后寒影打开了手机里的聊天软件，而她也开始心神不宁。
　　很快，沈非复就知道自己并没有猜错，同时看到了寒影的温柔。
　　是的，那种像对待至宝的温柔，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小心翼翼的温柔。
　　夜晚十点二十三分，寒影手机进了电话，沈非复坐得近，听清了铃声。是一首古风歌曲。因为他妹妹也喜欢，名字叫《她是我所有余生》。
　　我如薄绯色，她如月牙白。
　　红尘烟云般暧昧。
　　情深多贪久，跪坐锦灰，消磨尖锐。
　　焚一宿心经，怅相思轮委。
　　恋滞到寒寺倾颓。
　　也有孤勇殉葬给苦海慈悲。
　　沈非复目睹寒影脸上头一次出现这种接近于惊喜、激动、兴奋、不敢置信、近乡情怯的神情。
　　而她接通电话，吐出一个“喂”，语气是说不出的低柔和轻缓。夹杂着小小的期待和希冀，如同一个常年行走在黑暗里不敢过多妄求光明的孩子。
　　在忽然间，沈非复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句诗：“二十高名动都市，一身孤注掷温柔。”
　　沈非复低头，以手支额，勾起一侧唇角，笑得无声。
　　这种孤注一掷的温柔啊。太吸引他去获取了，如同毒药对于瘾君子、赌博对于赌徒一般的致命的诱惑。
　　寒影近乎急切地走出了包厢，背靠着墙，眉目不自觉舒展，听着手机那头的声音，心里有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两面墙都是镜面，她不经意间瞄到对面映出来的自己，眉眼间的尖锐刹那消去了许多，跟记忆里那个当年很容易就笑出来的小姑娘如出一辙。
　　是谁说过，每个百毒不侵的人也都曾无可救药过。
　　那她现在，算哪种？
　　寒影挂断电话的时候如是想。
　　第二天，风轻云低，夹带了丝丝的沉闷。
　　沈非复宿舍四人并江清初邀请了寒影宿舍四人去归云信山庄三日游。
　　寒影这个人，很不合群，也很不喜欢参加聚会。这个形象几乎已经是定型了。
　　秦筝收起手机，与付一梦和时过相视一眼，都在心里措辞如何请动寒影一同前去。
　　再次看了眼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江清初江社长那一句“尽量把洛学妹约出来”直让秦筝叹气，大家这是都不抱希望了吗？
　　时过和秦筝将付一梦推出来，理由是她比较像一个知心大姐姐，到时候说服的可能性比较大。
　　付一梦差点没一人一巴掌拍上去，这句话听着怎么感觉自己很老呢？
　　不过她还是去问了，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议：“寒影。”
　　寒影从书里抬头，轻轻地笑：“嗯？怎么了？”
　　付一梦看了一眼寒影手上的书，是尼采的《论道德的谱系：善恶之彼岸》，她记得寒影曾经看过，也记得寒影将里面一句话摘抄出来，那句话是这样写：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寒影似乎很喜欢这类书，付一梦一边想一边说道，“归云信山庄三日游要不要？”
　　时过惊了一下，这么直接的吗？
　　听了这句话，寒影稍稍怔愣了三秒钟，刚想拒绝，昨夜好友的话还回响在耳边：“姒姒，你要跟舍友相处得好，要出去玩，出去散心，不要整天闷着，听到了没有。”
　　她回答：“嗯，好。”
　　手机另一边：“别光跟我说好，要真的做到，不可以骗我们，你说过不骗我们的。”
　　是的，我不骗你们。寒影没有再想下去，回答了付一梦：“好啊。”
　　好啊，你看，我怎么会骗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