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锦书休寄》顾怜影

10、春风十里扬州路

　　洛寒影这个人，最是冷淡而漠然了。
　　这个冷，并不是指神情冷漠。相反，寒影面上经常带着浅浅的笑。
　　可是，你看到她的笑，就会知道，她笑得不走心。
　　非常、非常地不走心。
　　就好像这个笑容已经长在了她脸上，她笑，可是心里风平浪静。
　　在明城，每一个人想到、提及寒影，第一个印象就是，哦，那个冷美人。
　　冷得好像再没有人能够焐热她。
　　可是在这一天，沈非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洛寒影不是冷心冷情，也不是淡漠到再无何物掀起她心里的波澜，她只是很自私地，很极端地，将所有能够形容得出的情绪，统统安放在那几个人身上。
　　喜怒哀乐，酸甜苦辣，谁都不是她心里的人，谁也无法牵动到她一丝一毫，而如果是被她接纳、认定的，哪怕你什么都没有做，只要站在那里不动，她也会一直追随着你。
　　这种毫无保留的付出和温柔，沈非复看着寒影飞奔过去，把人一个一个搂抱住，黏着不放手的样子，笑了出来。
　　你看她，这么不计代价地贪恋着一点点的温暖，甘愿将自己束缚在一隅小小囚牢中，孤岛无路，苦海无舟。
　　你再看，洛寒影这个人，这么的疯狂自私和孤勇。
　　洛寒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一个人踽踽独行久了，难免心生怨愤和彷徨。
　　而我走过这里无数条街道，路过无数家店铺，那些相似的和不相似的路口、麻辣烫店以及背影，那些令我怀念回味而铭记于心的模糊的清晰的侧脸和声音。
　　我见到了无数人，见到的那么多人，都会不由自主将她们和你们相比较，鸡蛋里挑骨头般地挑剔，将那些不像你们的眉目和言行、思想都鲁莽冲动地划分为不足之处。斤斤计较，吹毛求疵，矫情又无理取闹。
　　我看到古风发带想起你们，听到清脆的笑声想起你们，触摸到冰冷的玻璃时更会想起你们。
　　回忆太过沉重艰涩，倒叫人不知所措。
　　寒影抱住林念玖的手，久违的熹光浮在寒影略显苍白的脸上，灿烂的日头下她的面容上照出细小的绒毛，神情安静祥和，褪去了流转在眉眼间的沧桑和阴郁，卸下了常有的冷静和老成。现在的她更像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女，浑身是青春的活力，张扬如风般不羁，明媚如日般耀眼夺目，洒脱如浩浩江海，肆意的，放肆的。
　　如一只大型犬般黏在念玖身上，将四个人拖到沈非复等人面前，一一做了介绍：“这是我的好友。林念玖，林芙儿，林安处，成随月。”
　　语气骄傲和喜悦。
　　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能够认识这四个人，你们能够知道这四个人，与有荣焉，无上光荣。
　　沈非复看到，寒影一直拉着的人就是林念玖。时不时地就相视一笑，旁若无人。
　　江清初站在沈非复身边，更明显感受到身边朋友的冷意，急忙出头：“洛学妹的朋友也就是咱的朋友。”说着他笑得更欢，“刚巧我们几个打算去归云信山庄来个三日游，林学妹几个一起去？”
　　寒影笑得很明朗：“不用了，你们去吧，玩得开心。拜拜。”
　　语气软软，说的尾音都会拖长上扬，带着小女儿心思的悸动和撒娇。
　　多稀罕的一件事，洛寒影这个人和撒娇能扯上关系？
　　江清初试图说服寒影：“别啊洛学妹，鸽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去嘛，四海之内皆兄弟，走吧走吧。”
　　笑得跟个拉皮条的一样，寒影失笑，“你们慢慢玩吧，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沈非复截住江清初的话，声音低哑，带着似有若无的失落：“真的，不去吗？”
　　银杏叶飘落在他肩头，颤颤巍巍，将落不落。清风稍抚，扬起他眉角的碎发，刚刚好覆在他凌厉的眉峰处，清晰地露出他狭长深邃的眼，寒影这时才发现，沈非复的眼型很像丹凤眼，内眼角向下，眼尾上翘，睫毛不长，但很黑很密，时常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化了眼线。
　　将近十一月的明城日头不烈，细碎的光线照射在他眼睫毛上，根根分明的清晰可见，让寒影想起了一张曾经很喜欢的一张图片，图片大体上是一只眼睛，上睫毛极长，翠绿色的瞳孔，往下滴出一颗晶莹浑圆的泪珠。整张图透出一股让人沉迷的颓废靡丽，美得阴暗悲伤。
　　气氛在这一刻显得有些煽情和怪异。
　　又是一阵风，银杏叶最终还是从沈非复的肩膀上掉落到地上，悄无声息。
　　寒影恍然回神，重新笑得疏离起来：“不去了。”
　　话音刚落，林念玖手握成拳抵在寒影的胳膊上，似是小惩罚，语带怂恿：“去啊姒姒，为什么不去，昨晚答应了我们什么了忘了吗？”
　　一整句话下来，沈非复只注意到林念玖对寒影的称呼。
　　四四？还是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叫她？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真是糟心极了，沈非复想。
　　洛寒影歪头看林念玖，笑得眼弯弯地，“这不是要陪你们吗？”
　　成随月很是鄙夷：“我们是三岁小孩吗还需要你陪？”
　　寒影啧了一声，“多久没见了你都不想我的吗？”
　　林安处探头，眨了一下左眼，笑眯眯地道：“不想哦。”
　　付一梦、时过和秦筝相视，皆在各自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怔愣。
　　和洛寒影相处一个多月，不是不能感受到她深入骨髓的冷淡和时时萦绕的排他感，可是她们最多也就以为是因为寒影本性如此再加上一个人身处异乡，但现在看到了寒影在她的好友面前是这样放松活跃而开朗，有些不适应。
　　事实上包括沈非复在内的五个男生也不能接受。
　　差别太大了，几乎都要以为是另一个人了，难不成是双胞胎或者双重人格？江清初如是想。
　　想归这样想，该说服的还是要说服的。
　　沈非复忽然对林念玖道：“林同学是吗？”
　　话一落，江清初等人皆看向了沈非复。
　　沈非复神情不变，待林念玖也看来，对她道：“几位是第一次来明城？”
　　念玖点头，道，“对，第一次来。”
　　沈非复端出温润的笑：“不知道几位有什么安排？”
　　不得不说沈非复的皮相还是很有欺骗性的，皆说一白遮百丑，可沈非复不仅白，还长得好看，这就过分了。
　　林芙儿对着沈非复那张精致的脸笑得春心荡漾：“还没有安排呢。”
　　沈非复：“既然如此，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归云信山庄吧，玩三天。归云信也算是明城的著名景点之一了，刚好又是朋友。”
　　江清初附和着过来说道：“是啊是啊，几位妹妹，归云信山庄既有像游乐场之类的，也有古代景点和佛殿，还有花海啊之类少女心爆表的，很网红的哦。”
　　说到爆表的时候江清初还用双手作出爆炸的手势，很浪。
　　一群人上前游说，最后这一趟的归云信山庄三日游由九人扩到十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