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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缘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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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节快到了,皇宫里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除了容惜她们负责的冷宫外,各宫都忙得不可开交。她们的住所离馆基本上与冷宫没什么区别,一样偏僻、冷清,住的是官僚罪妇和卖身的宫奴。其他宫的宫女们视这边为不祥之地,几乎不会来串门子,所以离馆的人也就没有那份热忱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大都一干完活,就回来了。
离馆距离冷宫有一段路,大概要走上一刻钟,才能回到。今天容惜她们像往常一样,不到午时就能回去了,一踏入离馆,她们就察觉到一股不同于平日冷清的氛围。遇到的宫奴们的脸上似乎都压抑着一股兴奋,空气似乎弥漫着雀跃之喜。虽然说万岁节快到了,但这种重要的日子基本上与她们没什么相干,一样要干活,宫里也不会有什么赏赐,就算有,也到不了她们手里。她们至多在远处闻闻炮竹声,看看烟火而已。
她们回到秋阁的厢房,同房的几个小宫奴不知正兴奋的谈论着什么。见到她们,其中一个叫小扇的走过来挽钱香的手。
“小香姐!有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哦!”
钱香莫名的看看小扇,又看看那几个如小鸡啄米的脑袋瓜,问道:“什么好消息?”
容惜给钱香倒了一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坐到床边,静静地听她们的‘好消息’。
小扇兴奋地说道:“大后天不是万岁爷的寿诞吗?我刚刚在打扫长乐殿时,碰巧听到刘侍奉对御膳房的翟公公和孙尚宫说万岁爷要在太安宫中天门楼宴请百官和外来使节。除了准备往年的节目外,还要在太安宫的中天门前的广场举办民间集市,吩咐孙尚宫遣所有打杂的宫奴和当天赋闲的宫女太监为市肆,兜卖众物,让那些外来使节感受我们东昇国的风土民情呢!”
钱香听完后,脸上并没有小扇想看到的兴奋和开心,反而吓得把茶杯掉到了地上!所有人都被她的反应吓到了。
小扇不解地问道:“小香姐,你怎么了?”
她紧张地捉住小扇的双臂,问道:“你跟离馆的人都说了吗?其他宫的有没有?”
见她表情严肃紧张,大家都静了下来,容惜转眼一想也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在被发配到冷宫前,教她们宫廷基本礼仪的王嬷嬷说过很多在宫廷保命的话,但让她印象最深刻的只有八个字:多做少言,慎行慎言!她想到先前所见到的情景,显然小扇没有做到那一点,把听到的‘好消息’唱开了。不仅偷听还把听到的到处说,这要是传到了任何一个女官的耳里,弄不好一个年幼的生命就这样没了!她叹口气,走出门外,回来时多了扫帚和簸箕,然后默默地收拾地面。
小扇有些害怕了,脸色苍白小声回道:“只跟我们离馆的。”
呼!还有得救!幸好离馆的人不爱出门,别人也不来串门子!钱香暗暗替她庆幸,但她知道还不能放松。她环顾众人,一字一句地道:“你们和我分工出去拜托她们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否则我们离馆都难逃惩罚,而小扇只有死路一条!”
“是!”
容惜和一个叫采心的负责春阁,消息传太快了,她们几乎奔走了一个时辰。除了前些天新来的那个宫奴外,其他的都见到了,任务算是完成了九成九。但就算是一成的变数也很可怕,所以容惜让采心先回去,自己在那个宫奴的厢房外守着。听说她是得罪了某个妃嫔才被弄到了这个没有出头之日的地方的,性情有些高傲、冷漠,春阁的宫奴们都不太愿意提她。老实说,容惜也蛮怕跟这种人打交道的,但不得不做。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个窈窕身影走了过来,待看清她的面容时,容惜忍不住惊呼出声:“容欣?”
容欣是年长容惜两岁的远亲,她们的曾祖是亲兄弟,算辈分,容惜该唤他爹一声堂叔,而叫一声容欣堂姐,但容惜相信她更愿意听到她的名字。那位堂叔是县城的一个小官,岳父家是经商的,家境颇为富裕,他们对她们这些穷亲戚一向都是采取避而远之的态度,只有祭祖时才能见得他们一面、半面。半年前,她爹带着容惜去拜访他们,想给她谋个差事,谁知那个堂叔见也不见她们,就叫下人给她们十两银子打发走人。她今世的爹是个牛脾气的,气得摔了银子就走人,结果一家子都为了下半年的种子发愁。后来,容惜打听到皇宫招收宫奴,便自愿卖身到了这里。而容情是参加选秀的,皇上若是喜欢了,就跃身为主子了,再不济也能做个采女的使女,跟着主子吃香喝辣。所以会在这里遇到她,容惜感到很惊讶,看来传说是有几分真了。
“是你?”,见到容惜,容欣也不见其他表情,仍是冷淡,“找我有事吗?”
她之所以会对容惜有印象,是因为她是那些堂兄妹中唯一敢直视她的人。
见她冷淡,容惜收起‘他乡遇故知’的些微喜悦,平淡的诉说了等她的缘由。
“真有这种事?”,听了她的话,容欣先是惊讶,后是惊喜。因为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她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好机会!
容惜有些后悔没有先确认她知不知情。她没想到春阁的宫奴们一个都没跟容欣提过这件事,看来她的人际关系真的很糟糕。
“你快说啊,是不是真的?”,见她不应,容欣催促她。
容惜无奈地答道:“是真的。但这还是个秘密,拜托你当做没听到。”
得到确认后,容欣心情很好,也不吝给她一个笑容,道:“你放心!其中厉害我自然晓得!”
“那就好!我走了,再见!”,容惜不想逗留,旋身就走。
“再见!啊!——等等!”,容欣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唤住了她。
容情不情愿地转身问道:“什么事?”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一听说是假扮市肆,肯定要有物品买卖,容欣脑筋转得很快,马上想到要做些精致的锦囊,绣些精美的手帕。但考虑到,这些无论是哪个宫的使女都能做到,即使手工不如她,绸缎香料也肯定要比她的好。她曾经在山坡上见过容惜教过一群孩子编织,把那些小兔子、蝴蝶、蚱蜢之类的织得栩栩如生,惹人喜爱,也许她能凭靠这个吸引众人的目光,出奇制胜!“如果你帮了我,我就帮你把家书寄出去!”
容惜有些心动,因为想在宫里寄封家书只比烽火中的家书便宜些,但还是要问清是什么事才行,免得丢了小命都不知。
“你先说是什么忙吧!”
待容欣说出了要求,她有些微愣,没想到以前在医院学来打发时间的手艺有天会帮到忙。这个要求对她来说很容易,所以就很爽快的答应了。
“我答应!”
从春阁出来,容惜回一趟秋阁,之后离开离馆朝西走。冷宫以西不远处,靠近太安宫东面墙的小道有两株棕榈,她的目的地便是那里。皇宫的草坪都是整理过的,不符合编织所需要的长度,而棕叶可以搓作绳索,也可以编织小玩意,于是她便把主意打到那两株棕榈上了。
因为这里地处偏僻,很少人来,所以她摘了叶子后,就盘腿坐在树下织了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她的腿上,地上就多了些栩栩如生的小动物。编得有些累了,她停下来,伸了个懒腰,索性躺倒。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丝丝缕缕落在她身上,驱走了阴凉。她半眯着眼,静静地仰望着蓝天,清风,白云,还有不时从天空中鸣叫而过的雁群。她突然坐了起来,拿起棕叶,不久,一只小叶笛便出现在她掌中。她望着空中的又一群鸿雁,吹起了小时候听母亲弹的《雁南飞》。
雁南飞雁南飞
雁叫声声心欲碎
不等今日去
已盼春来归
今日去愿为春来归
盼归莫把心揉碎莫把心揉碎且等春来归(演唱者:刀郎and黄灿)
“鸿雁秋去还能春归,我呢?”
容惜神情黯淡的看着手中的笛子,可是笛子又怎能回答她呢?到了这个异时空有三年了,头一年她都是一个人躲起来默默地编织着一些小东西,缅怀过去,好不容易才慢慢淡忘,如今却又被鸿雁勾起了乡念。只是无论哪个故乡,她能回去的机率都不大。带她来的翡翠项链,从她到这个时空后就不见了,而一入宫门深似海,秀女年满二十五,还可出宫,但像她这样卖身为宫奴的,端看卖几年了。她一卖就是三十年,就算能活着出来,也有四十五,已是半辈子的事了。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必是物是人非,到时,哪里才是她的故乡呢?
“唉~!”
一声叹息后,她撩起裙摆,默默将编织好的东西放进去。检查一遍,确认无遗漏后,她迈步就走,没走几步,突然停了一下,从裙兜里拿出一样东西向后一甩即离开。
她走后,棕榈树下又来了两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一个着蓝衣,一个着紫衣。
“奇怪?明明听到是这边的,怎么会没人呢?”,蓝衣人环顾四周,却找不到疑似人的影子。
“也许离开了。”,紫衣人大略扫了一下周围,淡淡地应道。
“是吗?”,蓝衣人显得有些失落,有些不舍的看了又看四周,似怕遗漏了哪个角落。
“走吧!”
紫衣人对音律不像蓝衣人那么执着,只是陪他来的而已,既然无人,那就无谓浪费时间。他转身就走,突然左脚不知踢到了何物,低头一看,一个翠绿的看似人偶却有着长鼻子的东西静静躺在脚边。他好奇地弯腰捡起。
蓝衣人把目光收回来,刚好看见他直起腰,背对他不知在看什么,便好奇地唤他。
“六哥?”
紫衣人鬼使神差般地把它收入袖中,回过头,应道:“什么事?”
“你在看什么?”
“想事而已,走吧!”,话落紫衣人率先迈步离开。
“等我!”蓝衣人见状,赶紧跟了上去,“六哥,大皇兄他们都准备好礼物了,怎么不见你有动静啊?你送什么礼物给他啊?”
“你呢?”
“一条翡翠链子!原是一个门客的远亲的,我见翡翠色纯润泽,形状小巧漂亮,而且那条链子做工精致又特别,便买下了!”
“……是父皇的生诞,你没记错吧?”,送条女人戴的项链作什么?
“当然!”
紫衣人沉默,止步。
蓝衣人挑眉看着他,语气有些轻佻,道:“反正他又不待见我!而且根本不会看,送什么都无所谓了!”
无谓的态度下隐有一丝怨念,那是在乎。别人也许会被他骗过,但陪了他十几年的紫衣人不会。
他看蓝衣人一眼,淡道:“走吧!”
“你还没回答我呢!”
“后天你就会知道了!”,他大步离开。
“喂…”
这不是等于没回答吗?真狡猾!蓝衣人朝着紫衣人的后背瞪了一眼,随后赶紧跟上。
容惜回到离馆后不久,负责管理她们的陈嬷嬷带着几个使女来了,众女都集中到庭院听她的指示。
她环顾了一下众女,然后开口道:“今儿个让你们集中到这里,是因为要传达圣上的旨意!有重要的事让你们办!办好了,有奖!若是办砸了~”,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众女,见众女紧张不安,才又道:“轻者重罚!重者,难逃一死!”
这句话犹如一盆冰水泼到了众人的头上,起初的雀跃变成了惶恐不安。
见到她们的惶恐,陈嬷嬷很满意,毕竟她要她们办的事,是这些贱婢唯一的出头机会,若是入了哪个文公武将的眼,那自是好事!但若不识相得罪了他们,甚至是皇上,她陈嬷嬷就算有十条烂命也不够搭赔。
“大后天的万岁节,你们要在中天门前的广场假扮市肆向装扮成商贾市民的皇亲百官等兜卖事物,但是,”,她停顿,故意看了一眼前面的容欣,“你们一定要记住,莫做些出格之事,否则传到皇后或其他娘娘的耳里,我可救不了你们!”
容欣当然明白她的意有所指,但她不在乎,要她一辈子待在这种烂地方,她宁愿死!
“兜卖的物品将会由尚服局、尚功局等六局提供,不需要你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闻言,容惜下意识的看向前面的容欣,暗暗思忖,她们的交易算是失败了。
“明天六局送物品来后,将会有人带你们演练。好了!都散去吧!”
等陈嬷嬷一干人一走,众人顿时三三两两边窃窃私语边散去。钱香原想叫容惜一起回去,却看见她走向那个新来的宫奴,便与小扇她们一起走了。
“容欣,那些东西你用不上,把它们还给我吧!”,怎么说也是心血,不能让她当垃圾扔了!
容欣转身看向容惜,微微一笑,道:“有些是用不着,但有些却会很好用。”,只是用来吸引人罢了,是不是摆在摊上,根本无所谓!
见容惜疑惑地看着她,她又笑,道:“我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你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家书该怎么写吧!”
容惜看着她渐远的背影,微微蹙眉,心中莫名的涌起不详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