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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大明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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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随臣皆是在府衙落脚,只有封定云及护卫随侍封炎的身边。容惜跟着太监宫女的队伍走向赵府,路过桂花树时,见洁白的花瓣飘然落下,她伸手接住,顿时满手郁香。乔兰见她停下,赶紧叫她。她抬脚欲走,忽然感觉一道视线。她往左一看,一个眉目间透着英气的妇人正温和的看着她。容惜微笑回报她的善意。
随驾的宫女有十二人,太监包括总管黄明和封定云的两个太监随从共七个。宫女们是三人一厢房,而太监,除总管黄明,则是两人一房,他们的院落就在皇帝居所的隔壁以便伺候。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缺了一半的月亮爬上了树梢,为大地披上一层朦胧的纱。乔兰与同房的廖荭跟随皇上去了前厅的洗尘宴,容惜‘因公受伤’不必去伺候,见月色不错,她梳洗后,一身白衣宫装,用蓝丝带绑了个公主头,把笛子当压裙摆的宫绦系上,出门走走。
容惜路过一个园子,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她想起午时见到的桂花。她步入拱门,忽然一线银光晃过眼前。她定睛一看,一个穿着杏黄色衣裙的女子正在凉亭旁的桂树丛中舞剑,凌厉的剑风震得低垂的树叶唦唦作响。
一舞剑器动四方,矫若蛟龙行风雨,势如雷霆震怒,罢如江海凝光,这是杜甫对公孙大娘的剑舞的几句赞美,今日容惜也能见到如此好看的剑舞,不禁采用‘拿来主义’为它的精彩暗叹一番。想到公孙大娘舞剑时有乐相伴,她心中一动,解下笛子,吹起豪气激越的《沧海一声笑》,徐徐走向女子。耳中传来悠扬的笛声,女子看向容惜,会心一笑,继续舞着手中剑。剑锋划过纯白飞舞的桂花,仿若片片雪花飘旋落地。
乘舟多日,即使现在盘腿坐在案几前,封炎仍感觉似乎是在船上,而且在船上没别的活动,时常听那丝竹之乐,对这些已经有一丝厌烦,所以酒足饭饱之后,他吩咐赵昇不必安排歌舞,让他带他们父子及一起参加洗尘宴的随臣逛逛赵府。赵府精巧别致,假山花池,白日确有些看头,可现在是晚上,这黑灯瞎火的,让赵昇往哪带呢?赵昇心中为难,没了主意。
此时,他的大儿赵岩悄声提议道:“爹,去秋园吧!月高风清,园中桂花怒放香溢满园,且有凉亭石椅,面临荷池,正是赏月谈天的好去处!”
赵昇看看二儿子赵承和三儿赵云,他们二人也点点头。他们父子四人便亲自提着灯笼引封炎等人前往秋园。
从前厅到秋园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爬满了胜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封炎从未见过这样的小花,他顿住,看着开成一串串微香的花,问道:“先生,这花有名字吗?”
“这…”,赵昇看着美丽的小花,有些茫然,虽然每日来回都能见到,但他从未想过问花的名字。他看向几个儿子,他们都摇摇头,表示不知。
封炎笑道:“先生不知?”,这要换了别人,他不觉得奇怪,但他所知道的赵昇,是一个爱弄花草,享受闲情逸致的人,让自己家的回廊被不知名的美丽小花所占据,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惭愧!草民最近只知舞弄笔砚,而忘了赏花弄乐的闲情雅致了!”,经封炎这么一问,赵昇才想起自己最近两年忙于编辑诗集和印刷,早已忘了生活的从容。
封炎闻言也深有感触,道:“朕也跟老师一样啊!若不是这一趟出来,也没有这般闲情赏花,说起来,朕最近一次到御花园已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陛下肩负造福苍生的重任,自是日理万机,但也要保重龙体,偶尔放松放松才是!”
这种关心、劝导的话,也只有帝师才能说,一般大臣是不敢说这些类似干涉皇帝生活方式的话的。但封炎早已不是当年的垂髻孩童,而他也早已不是帝师,现在说这些话是逾礼的,封炎若计较,冒犯之罪是逃不了的。话一落,赵昇便意识到了这点,忙作揖道:“草民逾越了!”
很久没有得到这样真诚的关怀了,封炎感到一丝温暖,笑道:“先生说得很对!何来逾礼之说!日后也要多来信提醒朕才是!”
“是!”,不用通过三省六部直接给帝皇上函,这样的特权是让人妒忌的,但赵昇看重的不是这个,而是辞官后,断了十二年的师生情。他看了看紫色的小花,有些感激它们,是它们拉近了他与皇上分离了十二年的距离。
封炎也有同感,更加想知道花的名字了,他望向封定云和众臣,问道:“你们当中可有人知晓它的名字?”
封定云上前道:“禀父皇,此花叫做珊瑚藤,源自南烈国。富贵之家多嫌长得不够大气,一般不栽种。”
“珊瑚藤?花美,名也美,虽然比不上牡丹的大气,荷花的脱俗,却也有它独特的美丽!依朕看,它花形娇柔,颜色鲜艳且具微香,堪称藤蔓之后!”
一直插不上话的众臣闻言,终于找到了机会说话。什么‘陛下所言甚是!’,‘老臣也有同感’云云。
赵昇听闻过这位文武双全的六皇子,知道他比其他皇子更高贵的血统,也知道他‘以工代赈’的妙策。今日又见识到他的优雅气度和博学多闻,对他很有好感。他也担任过太子的少师,太子比起少年时的封炎相差甚远,今日得见封定云,他私下认为他更象封炎。
不耐烦听那些无意义的奉承话,封炎对赵昇,道:“先生所说的秋园还有多远?”
闻言,赵昇立马察觉到封炎的意思,道:“不远了,陛下请!”
长廊的尽头是一条五色石铺成的蜿蜒小道,这条约五十米长的曲径的尽头才是赵府的秋园。他们踏上小道,约莫走了几步,便听见前方飘来悠扬动听的笛声。封炎挥手示意众人止步,凝神静听,半响才问赵昇道:“是何人在吹笛?”
赵昇摇摇头,回道:“草民已经按陛下的意思遣走了乐班,不会是乐班的人。可能是府中人在自娱,草民这就去赶他离开!”
说完,赵昇欲走,封炎拦住他,笑道:“这笛声豪迈激越,耐人寻味,吹笛的人一定是一位雅仕!朕想会会!”,然后,他回头看着众人,吩咐道:“尔等轻些走,免得惊扰了雅仕!”
“是!”
封炎等人循着笛声来到秋园,站在拱门外就见到了让他们惊艳不已的一幕。
冷月下,寒光破虚空,一道杏黄色的身影姿态飘逸,翩然飞下霓旌影,剑到处真如长风忽起,落花缤纷。洁白的花瓣撒向她前方一个横笛而歌的白色曼妙背影,如云的青丝,雅致的蓝色丝带扬起,衣袂飘飘舞袖香,宛若晓荷清露于夜色中。
月冷风清,花落成冢。容惜看着渐大的花冢,不由得起了怜悯之心,笛声忽然改而婉转幽怨。女子心中有感,流光中带着一丝绵意,长风不再,轻风忽至,荡离枝头的落花渐少,但不久后,她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容惜讶异地放下嘴边的竹笛,看着一脸失意望着花冢出神的女子问道。她突然觉得女子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居然是下午见过的妇人,有别于下午所见,她没有梳妇人的发髻,所以容惜一时未能认出她来。如此,她对女子又问道:“姐姐记得我么?”
女子看向容惜,说道:“妹妹气质清雅,让人一见难忘!”,美丽女子不知凡几,但只她一人神态独特,叫人过目难忘。她忽然感到有数道视线,她看向容惜背对的拱门,见封炎一群人正看着她们,神色一变。
容惜浅浅一笑,道:“过奖了!姐姐英姿飒爽,剑魄不输男儿,让我眼前一亮,才忍不住打扰了!”,言罢,忽见女子神色有异地看着她的身后,她觉得奇怪,回头一看,见封炎、封定云等人站在园子里,吓了一跳,迅速转身下跪,道:“皇上万岁!殿下千岁!”。
女子也是知道封炎他们的身份的,跟着也跪道:“赵府三媳慕容晚秋参见皇上!殿下!见过几位大人!”
封炎扫了她们一眼,说道:“都起来吧!”
容惜二人谢恩起来。封炎看着容惜手中的竹笛,道:“朕以为是一位雅仕,想不到是你。头一首曲子的意境,豁达淡泊中豪气满溢,另一首颇有些寂寥幽怨,以你的年纪及经历定作不出这些曲子,你是向何人所学?”
“回陛下,第一首曲子是跟一位在奴婢家乡山野隐居的黄老先生所学的,另一首是奴婢偶然听来的。”,《沧海一声笑》出来时,人们对它的歌词议论纷纷,有好得过分的,也有坏到极致的,当时她才十来岁,自然不懂那些,只觉得它的曲子词境颇合自己的胃口,便学了过来。至于另一首,时代就更遥远了,还是她小学的时候学芭蕾回来,路过一卖电器的地方,那里正在播放杨恭如演的《雪花神剑》时听来的。她虽说没有黄蓉母女过目不忘的本领,但记忆力也很不错,尤其是听力,一般曲子她听过一遍,便能记住了。
封炎闻言叹道:“朕自问不是一个失德的君主,且还算开明,广开言路,怎么这些有才之仕宁愿隐居山野也不愿为朕效力呢?”
容惜以为是在问她,便答道:“人各有志,且正因为您是一位英主,聚集于您身边的必也是明仕贤臣,所以那些能者才能安心的隐居起来。”
“你真会说啊!茽芜,你还有多少惊喜没给朕?”,人各有志?明仕贤臣?老六说她是山野出来,他怎么听着瞧着就不像呢!
封炎说得奇怪,容惜下意识的抬头,见他高深莫测地望着她。她心慌地低下头,回想自己这些天的言行举止,不自觉的手掌紧张地握起,额头布满了细汗。她还是太年轻了,且经验浅薄,即使平日顾虑周全,但还是不善于隐藏自己!作为一个出身卑贱的宫奴,那些表现太出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