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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你无我 ...


  •   *
      瀚州,火雷原。

      “和那天的天气一样。”大君喝了口奶茶说。
      “什么?”颜静龙本来正在埋头苦吃着獭子肉,听到大君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话,赶紧抬起头,把肉放到一旁。
      大合萨颜静龙比大君还要大那么几岁,如今已是一把年纪了,仍然挚爱獭子肉。在他吃獭子肉的时候几乎任何事他都不会去管,由此可见能让他放下肉专注的事着实不多——上一次还是他的老师老合萨去世的时候,他放下肉火速奔到他的病榻边,见到咽气了的老合萨号啕大哭。
      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颜静龙再没能在吃獭子肉的时候放下过盘子。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了,大君总算是开口了,颜静龙有些紧张地看着对方,决定当一个好听众。
      “今天的天色,和当年我到南淮第三天的天色一样。天高云阔,阳光温暖,又风适气爽,风筝可以放得很高很高,高到成为一个小点……校场的旗也是猎的。”大君似乎笑了笑,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那时他就像个倔驴,明明伤得很重了,还要留下来,不肯服输。这么多年来,他也依旧这样。”
      颜静龙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君曾在幼年去过东陆,回来,然后又离去了,再回来的时候,他模仿了逊王的霸业,一统了北陆,建立青阳国。
      他在东陆究竟经历了什么,虽然北陆的大家都有听说,但大君本人却极少谈起,即便颜静龙作为为数不多听到过他谈过几次的人,对于他与那位的初遇,也是第一次听大君亲口述说。
      大君又喝了一口银碗中的奶茶。
      颜静龙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大君的下一句,忍不住问:“然后呢?”
      大君眨了眨眼睛:“然后?没有然后了。”
      “……”颜静龙绞尽脑汁地说,“不是,你已经沉默了一个上午,就在这里看风景发呆,我还以为你有很多话想说!”
      “阿摩敕,有些话,现在就算是想说也不必说了。”
      “你不伤心吗?”
      “现在可不是悲伤的时候啊。”
      大君朝他笑了笑,站起了身子,随意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但似乎又有什么意味在他的脑海中一瞬而过,颜静龙抓不住,正满头雾水的时候,突然察觉屁股底下的土地微震。
      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呆呆地扭过头,看向大君。
      大君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从长生天吹来的风轻柔地拂过他的脸庞与衣袂,好似金灿灿的河川旁牛羊的毛絮与母亲温柔的小曲。
      大地却在狂震,黄沙自天边蓝绿一线处扬起。
      “虎豹骑?!!”颜静龙大叫,火烧屁股般地一跃而起。
      大君笑了:“阿摩敕,你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怎么还怕这个?”
      “我是怕虎豹骑吗?!我是吗?!”颜静龙跳脚低吼,“我是怕你搞事!”
      “别怕。”大君说。
      “我怎么能不怕?!这么多年来你收集精钢给虎豹骑装备上如此甲胄,难道就是在等着这一天?!”
      “阿摩敕,”大君无奈地看他一眼,“我很熟悉姬野,所以我也熟悉姬昌夜,我知道接下来东陆想做什么。”
      他们近了,夹着扬起的风沙和铁血味道像狂风一样呼扯过草原。黝黑的钢甲,筋肉如虬龙的骏马,这是北陆最精锐的骑兵部队,一旦踏上东陆,便会势如破竹。
      铁蹄狂踏,纵马狂歌,颜静龙吓得脸色发白,可仍然坚持站在大君的身边。他虽然对这支忠诚的部队十分了解,可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会怀疑,那些狂啸而来的骑兵与他们的骏马会瞬间踩碎他们的头颅。
      然而百余骑烈马却在大君身前三丈处极速静止了,只留下些许的响鼻声。
      “大君!”为首的武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在他的面前。还有数名武士同样滚鞍下马,牵出了一匹暴躁火红的卷毛狮子马。
      狮子马不喜欢别人牵它,这匹马王天生带着战斗的渴望,几个武士一起才成功把它牵出来。然而它在看到大君的瞬间乖顺了下来,小碎步来到了他的身边。
      “阿苏勒!”颜静龙的呼唤也是几乎同时响起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唤对方的名字,毕竟现在能亲昵地唤大君小名的人已经不多了。只是对方向那匹名为“火云”的火红马走去的时候,他的心里扬起了几分即将别离的恐慌。
      大君跨上了那匹马,所有黑甲武士都低下了头,火云狠狠地甩了一下尾巴,于是所有的战马也低下了头。没有谁敢在草原之主的面前抬起头,这是尊敬、忠诚,也有惧怕。
      青阳的大君,有着柔和清秀的面容,脸色也有些苍白,可是和他并肩作战过的人都知道,在这个看似孱弱甚至病态的身体之中,蕴藏着何等恐怖且狂怒的力量,整个草原无人敢试其狂。
      大君抬头看着天,阳光明媚,长草翠绿,不远处的溟朦海想必也是波光粼粼——是个好天气。
      “阿摩敕,其实在唐兀关前,我就该懂了——我与他,从不是一路人啊!”大君回过头对颜静龙说,“可是没了他,人生也变得太无趣了!”
      颜静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看见大君纵马,火云长嘶,蛮族最精锐的部队在狂歌中向朔方原狂奔而去。
      大合萨呆呆地看着铁骑们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能言语。

      在燮羽烈王死去后的第七年,青阳王吕归尘的铁马狂歌也终止在了马背上。
      他从火云的背上摔了下来,快马加鞭地被送回了金帐,昏迷,清醒,然后说了一句无人能解的话就死了。
      那时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得他苍白的脸竟然有了几分血色,可是掌心却仍然在颜静龙的手中逐渐变冷。
      垂垂老矣的大合萨突然号啕大哭。
      他终于隐约明白七年前的火雷原上,大君听到羽烈王死时眼中消散了什么。或许是记忆,又或许是相惜。
      他一生也没有再提起过那段岁月,只有胸前半弯翠色依旧,在阳光下流转着伶仃的光。

      这是天气很好的一天,天高云阔,阳光温暖,风适气爽。北陆的孩童放着风筝,把它放成了一个小黑点。
      和那天的天气一样。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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